赵书宁心底的恨意和疑惑疯狂翻涌着。
面上却收敛得滴水不漏,瞬间切换出一副满心担忧的慈母模样。
快步上前两步,语气急切又真切,完美演绎着挂念晚辈的主母姿态。
“瑶儿!你可算出来了!你在厢房耽搁了这么久,可真是吓死我了!”
“我见你久久不出来,寺里厢房偏僻安静,人烟稀少,实在放心不下,生怕你一个小姑娘遇到什么意外、受了惊吓。”
“便赶紧拉着柳夫人和杨小将军过来寻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
一旁的柳氏也适时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关切:“是啊,你孤身许久未归,我们确实有些挂念,便过来看看。无碍便好。”
只有杨毅,立在一旁,清冷的目光淡淡落在李瑶身上。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眼底无半分情绪波动。
面对嫡母假到极致的温柔关切,李瑶心底冷笑连连。
演戏?
她最会奉陪到底的。
李瑶微微垂眸,屈膝浅浅一礼,姿态温顺乖巧,语气轻柔软糯,挑不出半点错处。
“劳母亲费心挂念,是女儿不妥,让诸位长辈担忧了,实属罪过。”
“方才衣衫不慎被茶水打湿,怕衣衫狼狈、仪态不周,失了李家体面。”
“便在厢房细心整理了许久,不敢仓促出面相见,耽误了时辰,还望恕罪。”
赵书宁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回话。
看着她坦然温顺的模样,心口狠狠一堵,憋着一口恶气,吐不出咽不下,心底的疑惑几乎要炸开。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派去的人呢?
布置的死局呢?
怎么就这般悄无声息的破了?
李瑶到底是怎么从必死之局里,干干净净、毫发无损的走出来的?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可她半分不敢表露。
只能死死压下眼底的阴鸷,继续维持着慈爱体恤的模样,笑着点头。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多虑了。你心思周全、顾及体面,是好事,无妨就好。”
一旁的柳氏完全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斗拉扯,她此刻满心都是婚事能否顺利敲定。
那么快速定下相看日期,就是为了敲定姻缘,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今日这场相看,绝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草草收场、无疾而终。
她眼底掠过一丝深思,随即笑着开口,直接敲定接下来的安排,语气不容推辞。
“既然二小姐已然整理妥当,那便正好。方才我们长辈闲谈无趣,索性让两个孩子再多走走、多聊聊。”
“姻缘讲究眼缘,也讲究相处磨合,多接触片刻,才能知晓彼此性情是否相合。”
赵书宁心底一万个不情愿。
她巴不得这场相看立刻结束、彻底作废,巴不得杨毅立刻厌弃这个庶女、断绝所有可能。
可柳夫人开口,位分、情面、礼数摆在眼前。
她半分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不甘,笑着附和。
“柳夫人所言极是,确实该多相处磨合,那瑶儿,你便陪着杨小将军再逛逛寺院吧,好好说话,好生相处。”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
祈祷杨毅无感、祈祷两人不合、祈祷这场姻缘彻底作废。
李瑶温顺颔首,应声乖巧:“是,女儿知晓。”
杨毅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没有拒绝,没有异议。
只是淡淡抬眸,对着柳氏微微躬身:“听从母亲安排。”
柳氏见状,心底稍稍松了口气,笑着对两人道:“那你们去吧,随意走走即可,不必拘谨,我们在前殿等候你们回来。”
说完,便带着满心期许,和神色隐忍的赵书宁一同转身离去。
长廊之上,转瞬只剩李瑶和杨毅两人。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没有长辈的寒暄客套,没有刻意的氛围烘托,只剩下极致的沉默和疏离。
两人并肩往前缓步走着,步伐从容,速度不快不慢,全程无人开口说话。
阳光透过寺院檐角洒落,落在两人身上,衬得这段独处的时光格外漫长。
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穿过香火缭绕的庭院,走过幽静无人的竹林小道,全程寂静无声。
直到走到寺院最僻静的望江石栏处,远离了所有香客。
一直沉默漠然、拒人千里的杨毅,才终于停下脚步,侧过清冷的眼眸,第一次认认真真、坦坦荡荡地看向身侧的李瑶。
他眼底没有暧昧、没有好感、没有试探,只有直白的坦诚和冷静,没有半分遮掩,开门见山。
“李二小姐,我不绕弯子,我直白与你说清楚。”
“若是今日相看合意,婚事定下,你嫁入将军府为正妻,我有一事,必须提前告知你,由你抉择,绝不欺瞒。”
李瑶微微抬眸,神色平静淡然:“杨小将军请讲。”
杨毅望着远处空旷的天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和冷意,那是对京城、对家族、对繁华权贵的极致排斥。
“我不喜京城,更不喜将军府的勾心斗角、父子桎梏、虚伪亲情。”
“我与我父理念相悖,性情不合,多年隔阂难解,我打心底里厌恶被困在这四方府邸、繁华牢笼里。”
“所以,待我成婚之后,处理完府中琐事,我不会留在京城半步。”
他语气坚定,毫无犹豫,早已下定决心。
“我会主动请命,重回西北边境驻守。往后常年戍边,镇守疆土,若无重大诏令、若无紧急要事,我几乎不会回京。”
这话一出,直白打破了所有闺阁女子对将门少夫人的美好幻想。
谁都以为,嫁入将军府,坐镇京城勋贵圈层,享尽荣华富贵、权势尊荣,夫妻相守、安稳体面。
可杨毅的婚事,是独居守寡式的婚姻。
嫁给他,看似嫁入顶级勋贵,做堂堂正正的正妻。
实则常年独守空府,丈夫常年驻守边关,聚少离多,一生大半时光,皆是孤身一人。
杨毅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李瑶平静的脸上,坦诚得近乎冷漠。
“这就是我的情况,提前告知于你。”
“你若能接受这般婚后日子,甘愿嫁进来,独守府邸,我便应允这门婚事。”
“如期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待你为正妻,一生敬你、护你、予你体面尊荣,绝不亏待半分。”
“你若无法接受,贪恋京城繁华、想要朝夕相伴、安稳相守,也无妨。”
“你直言便可,我即刻告知母亲,这场相看作罢,婚事就此作废,我绝不为难你。”
“也绝不因此迁怒李家,往后依旧两家和睦,无半分嫌隙。”
换做寻常京城闺阁女子,听闻这般条件,定然瞬间犹豫、心生退意。
谁嫁人,不是求一生安稳、夫妻相守、阖家圆满?
谁愿意嫁入后,却常年独守空房,守着一场有名无实的婚姻?
可李瑶听完这番话,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虚无缥缈的情爱,不是男人的陪伴。
她想要的,是正妻的名分、是靠山、是彻底挣脱庶女泥沼。
是再也不用任人拿捏、任人算计、任人欺辱的底气!
李家,从来不是她的家。
嫡母的狠毒、父亲的功利、嫡姐的骄纵、下人的趋炎附势。
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困住她十几年,从未给过她半分温暖和留恋。
她对李家,没有一丝不舍,没有一丝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