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宁来到沁芳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带丫鬟,没让婆子跟着,连盏灯都没提。
就着月光一步步踩在青石板上,脚步沉得像是踩进泥里。
赵淑宁心里很清楚。李恒是彻底厌弃这个女儿了。
她心疼,又恨。
疼的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恨的是这块肉蠢得要命,好好一副顶级牌,被她自己打个稀烂。
院门落了锁,铁锁上落满灰尘。几个粗壮婆子守在门口,见主母亲自来了,连忙行礼。
“夫人,大小姐在里面。”
赵淑宁摆摆手:“开门,你们都退下。”
婆子不敢多问,麻利地开了锁,退得远远的。
门一开,一股沉闷的潮气扑面而来。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把李萱蜷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李萱坐在床沿,头发散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生气。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娘!”
她扑过来,死死抓住赵淑宁的衣袖,哭得撕心裂肺。
“娘你终于来了!你是不是来接我出去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闹了,你放我出去吧!”
赵淑宁看着她这副狼狈样子,心里又酸又痛,伸手把她扶稳,声音却冷硬得没有一丝热乎气。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李萱一噎,哭声梗在喉咙里,眼泪却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
赵淑宁盯着她,开门见山:“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好了。”
“你那门婚事,杨家不要了。你父亲做主,把人换成了你庶妹了。”
“李瑶已经跟杨小将军相看过,杨小将军点了头,这门婚事,定了。”
李萱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换、换成李瑶了?”
“是。”赵书宁语气平得没有半点起伏。
李萱脑子轰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她呆了几息,随即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和不甘。
眼泪又涌了上来,声音都变了调:“凭什么?那是我的婚事!她一个庶女,凭什么抢我的?”
赵书宁冷冷地看着她,眼里的火压得极深:“凭什么?凭你自己作的!”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非要跟那个苏文彦搅在一起,是不是你当众逼婚闹得满城皆知,是不是你自己把名声毁了个干净?”
“杨家是勋贵,最看重门风清白,你这样的儿媳妇,人家要才怪!”
“你父亲能把婚事保住、换个顶上去,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你倒好,还有脸问凭什么?”
李萱被她训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知道是自己作的。
她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作没的东西,偏偏便宜了那个从来不起眼的庶妹。
她满心不甘,攥着赵淑宁的衣袖,呜咽着:“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让她捡这个便宜……”
赵书宁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心到底是软的。她放缓语气,耐着性子,一步步开解。
“萱儿,你听娘说。”
“你换个角度想想。这桩婚事要是还压在你头上,你能安生吗?”
李萱怔住。
“如今好了。婚事归了李瑶,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到她身上,再也没人拦着你了。”
“你,可以光明正大嫁给苏文彦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李萱脑子里那扇关死的门。
她哭声渐渐止住,泪眼朦胧地抬头,像是想通了什么,喃喃道:“对!对呀……”
“这样,父亲就不会拦着我和文彦了……”
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浮木。
“娘!你说得对!”
她猛地擦了一把泪,语速都急切起来。
“我本来就不稀罕什么将门婚事!我要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苏文彦一个!”
“娘,我这下真的想通了!我不跟庶妹争了!我只要我的文彦!”
赵书宁看着女儿这副一扫颓丧、满眼放光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没有半分欣慰,反而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
放着顶级的将门正妻不做,为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把自己折腾到被整个京城看笑话。
如今连自己唯一的锦绣前程都拱手让给了庶妹。
居然还能笑出来,还觉得自己赚了,满心满眼还是那个苏文彦。
赵书宁几乎要咬碎一口牙了。
恨铁不成钢。
这四个字,她从前只在话本里见过,今日算是尝到了真滋味。
她费尽心血养大的女儿,怎么就蠢成了这个样子?
“李萱。”她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吓人。
李萱被她这一嗓子喊得一愣,抬头看她:“娘?”
赵书宁盯着她,一字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换一个自由身去嫁苏文彦,很划算?”
李萱被问得一顿,下意识想点头,又觉得娘的眼神不对劲,怯怯地没敢动。
赵书宁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啊。”
“你知道我为了给你铺这条将门路,花了多少心血吗?你知道你父亲为了这桩婚事,在杨家面前赔了多少笑脸吗?”
“你倒好,一个苏文彦,就把这一切全毁了。”
“毁了也就毁了,你如今居然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赢家?”
李萱被她说得脸上发烫,嗫嚅着:“娘、我、我是真的喜欢文彦……”
赵淑宁几乎要气笑了。
“喜欢?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一穷二白?喜欢他连科考都未必能中的前程?”
“还是是喜欢他当着你爹的面,堵在门口逼婚,让你家丢尽了脸?”
“我告诉你,那个苏文彦,他看上的根本不是你这个人!”
“他看上的是你的身份、你身后的李府!他拿你当登天的梯子,你还傻乎乎地捧着他当宝贝!”
这话像刀子,直直扎进李萱心窝。
李萱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憋了半天,梗着脖子反驳。
“他不是那样的人!文彦是真心待我的!”
赵淑宁冷笑:“真心?真心的话就不会上门逼婚了!”
李萱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又红了,憋屈得不行。
她知道自己辩不过母亲。
可她也知道,她放不下苏文彦。
就算所有人都说她傻,她也认了。
李萱咬着唇,声音发颤,却字字坚定:“娘,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嫁给文彦。”
“婚事归了庶妹就归了庶妹,我不争。但文彦,我要定了。”
“你要是真的心疼我,就别再拦着我了。”
赵淑宁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痴心不改的模样,心底最后那点希望,也彻底凉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像是这十几年养女儿的心血,全都喂了狗。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你要嫁,娘拦不住。”
“但你给我听好了。婚事没定下来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别出去给我丢人,别再去招惹你父亲。”
“你要是再把这事搅黄了,连苏文彦这门烂婚事都保不住,到时候你就等着做一辈子老姑娘,被人笑死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萱连忙追了两步,急声喊:“娘!那文彦那边……”
赵淑宁头也不回:“你安分等着嫁人就行,别一天到晚净想那些没用的。”
李萱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决绝离去的背影,脸上又哭又笑。
她擦着眼泪,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要嫁给苏文彦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拦着她了。
赵书宁走到院门外,夜风一吹,脸上那股压着的冷意才终于卸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
恨铁不成钢。
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
再蠢、再傻、再拎不清,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能怎么办?
她只能盼着,那个苏文彦,多少还能靠点谱,别真把她女儿坑得连渣都不剩。
否则。
她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否则,她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那个穷书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