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完全沉入云海,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尤勇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实验田,转身走向营地。他需要去找公输衍,需要知道“聚落之心”的建造进度,需要把徐方远的想法告诉他。营地里已经点起了火把,橘黄色的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公输衍的工坊里传来持续的敲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尤勇加快脚步,他知道,今晚又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临时工坊是用几根粗木搭起的棚子,上面覆盖着从黑帆海盗船上拆下来的防水帆布。棚子三面敞开,只有一面靠着营地边缘的岩石。里面堆满了各种材料:从海盗船上拆下来的木板、铁钉、绳索,还有从岛上收集来的石头、黏土,以及几块颜色暗淡的金属锭。
公输衍正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兽皮图纸。
那是“聚落之心”的蓝图。
图纸上用炭笔和某种矿物颜料绘制着复杂的线条和符号,中心是一个六芒星阵,周围延伸出数十条能量回路,像蛛网般向外辐射。每条回路上都标注着细小的文字,注明材料要求、能量传导效率和连接节点。
公输衍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油污和炭灰。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正指着图纸上的一条回路,眉头紧锁。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野菜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不对……”他喃喃自语,“这不对……”
尤勇走进工坊,脚步声惊动了他。
公输衍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看到尤勇,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尤勇赶紧扶住他。
“公输先生,你多久没休息了?”
“休息?”公输衍摇摇头,声音嘶哑,“尤兄弟,你看看这个。”
他拉着尤勇蹲到图纸前,木棍点在六芒星阵外围的一条回路上。那条回路用红色颜料标注,比其他回路更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主能量传导通道——需导云铜三丈七尺,纯度九成以上。”
“导云铜?”尤勇皱眉,“这是什么?”
“一种特殊金属。”公输衍说,“我在墨家典籍里见过记载。据说这种铜矿只生长在云海深处的‘浮空矿脉’中,吸收云晶能量数百年才能形成。它的导电性极佳,而且对云晶能量有天然的亲和力,是构建大型能量回路的最佳材料。”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绝望。
“可是我们没有。”
尤勇看向工坊角落。那里堆着几块金属锭,都是从海盗船上拆下来的。有生铁,有黄铜,还有几块颜色发黑的青铜。他走过去,拿起一块黄铜锭。金属入手冰凉,表面粗糙,能看到铸造时留下的气孔。
“这些不能用?”
“能用,但效果太差。”公输衍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黄铜锭,“你看。”
他走到工坊中央的工作台前。工作台上摆着一个简陋的装置:两块云晶碎片,中间用一根细铜丝连接。公输衍将黄铜锭放在装置旁边,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深蓝色的石头——那是从海盗船上找到的、品质最低的云晶碎片。
他将云晶碎片放在黄铜锭的一端。
然后,他拿起一根细铁针,轻轻触碰黄铜锭的另一端。
铁针尖端亮起一点微弱的蓝光,像萤火虫的尾灯,闪烁了几下,就熄灭了。
“看到了吗?”公输衍说,“能量传导效率不到一成。而且……”
他让尤勇摸黄铜锭的表面。
尤勇伸手触碰,指尖传来明显的温热感。
“能量在传导过程中会大量损耗,转化为热量。”公输衍说,“如果用在‘聚落之心’的能量回路上,别说模拟地脉循环,恐怕连启动都困难。而且长时间运行,金属会过热变形,甚至熔化,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他放下黄铜锭,走到图纸前,手指划过那些复杂的回路。
“按照蓝图设计,‘聚落之心’需要三十六条主能量回路,每条都需要导云铜。如果全部用普通金属替代……”他苦笑,“那建出来的不是‘聚落之心’,是个大火炉。”
夜风从工坊敞开的侧面吹进来,带着云海深处的湿冷气息。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帆布棚壁上,拉长又缩短。
尤勇沉默着。
他想起徐方远的话:需要把“聚落之心”的能量回路,改造成能模拟地脉循环的系统。
可现在,连最基本的材料都没有。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公输衍想了想。
“快船改造已经完成七成。船体加固、风帆调整、桨轮安装都差不多了。但‘聚落之心’……”他看向图纸,“基础结构可以先用木头和石头搭建,但能量回路必须用导云铜。没有导云铜,整个系统就是空壳。”
他顿了顿。
“而且,徐先生那边等不起。地力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就算我们北上找到了更大的空岛,没有稳定的粮食来源,一切都是空谈。”
尤勇点头。
他走到工坊门口,看向营地。火把的光照亮了简陋的帐篷,照亮了忙碌的人们。老赵正带着几个流民修补渔网,徐方远(帮手4)在清点今天开垦的面积,沈清辞站在营地边缘,望着云海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导云铜……”尤勇重复着这个名字,“哪里能找到?”
公输衍摇头。
“浮空矿脉极其罕见,而且大多隐藏在云海深处的危险区域。就算找到了,开采也需要特殊工具和技术。我们……”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们做不到。”
工坊里陷入沉默。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云海翻涌的低沉轰鸣。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工坊外。
夜枭。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服,几乎融入夜色。只有当她走进火把的光圈时,尤勇才看清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有消息了。”她说。
尤勇和公输衍同时看向她。
夜枭走进工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兽皮纸。纸张很粗糙,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从一个云游商人那里打听到的。”她说,“那人三天前经过我们空岛附近,我用两块云晶碎片换了他的情报。”
她将兽皮纸摊开在工作台上。
炭笔字迹在火光下显得模糊,但尤勇还是看清了内容:
“七日后,云游商盟‘飞云分会’于‘流云集’举办季度拍卖会。拍品清单(部分):导云铜锭三块(每块重约五十斤),起拍价:每块三百标准云晶。参与资格:需持有商盟铜牌以上会员凭证,或缴纳五百云晶保证金。”
尤勇的心沉了下去。
三百标准云晶一块。
他们手里有多少云晶?
从黑帆海盗船上缴获的云晶,加上之前积攒的,总共不到四百块。而且品质参差不齐,能达到“标准云晶”级别的,恐怕只有两百块左右。
连一块导云铜都买不起。
更别说还需要拍卖资格。
“铜牌会员凭证是什么?”他问。
夜枭说:“云游商盟的会员分四级:铁牌、铜牌、银牌、金牌。铁牌只需要缴纳十云晶年费,但只能参加最低级别的交易会。铜牌需要一百云晶年费,而且需要两名现有铜牌会员推荐。我们……”她顿了顿,“我们什么都没有。”
公输衍一拳砸在工作台上。
木台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图纸都跳了起来。
“该死!”他咬着牙,“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夜枭看着他,又看向尤勇。
“还有一个消息。”她说,“那个商人说,这次拍卖会之所以有导云铜,是因为‘飞云分会’最近发现了一条小型浮空矿脉。但矿脉位于云海深处的‘乱流区’,开采难度极大,产量很低。这三块导云铜,是他们花了三个月才开采出来的。”
她顿了顿。
“而且,盯上这批导云铜的人不少。据说太子‘承天岛’的人已经放出风声,势在必得。还有几个中型空岛势力也在打听消息。”
尤勇闭上眼睛。
太子势力。
又是他们。
他想起沈清辞提起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的冰冷杀意。如果让太子的人拿到导云铜,他们的势力会更强,而自己这边……
“我们有多少值钱的东西?”他问。
夜枭想了想。
“除了云晶,还有从海盗船上缴获的一些武器、盔甲。有几把刀剑品质不错,但都是制式装备,卖不出高价。还有一些珠宝首饰,但大多是廉价货色。”她顿了顿,“全部加起来,能换到的云晶……不会超过一百块。”
四百加一百,五百。
勉强够一块导云铜的起拍价。
但还要五百保证金。
而且,这只是起拍价。一旦有人竞价,价格会飙升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尤勇走到工坊角落,蹲下身,开始清点堆在那里的物资。云晶装在几个粗糙的木箱里,他打开箱盖,蓝色的微光映亮了他的脸。那些云晶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有些表面还有裂纹。他一块一块地数着,手指触碰着冰凉的晶体表面。
一百二十七块标准云晶。
两百八十三块劣质云晶。
劣质云晶的能量含量只有标准云晶的三分之一,而且不稳定,在交易中会被大打折扣。
武器和盔甲堆在另一个角落。他从里面挑出几把看起来最精良的刀剑:一把弯刀,刀身有细密的云纹;一把长剑,剑柄镶嵌着暗淡的宝石;还有一套半身甲,甲片上有简单的雕花。
这些能换多少?
五十块?八十块?
珠宝首饰装在一个小布袋里。他倒出来,摊在掌心。几枚银戒指,镶嵌着廉价的水晶;一条银项链,吊坠是片薄薄的玉片,玉质浑浊;还有一对铜耳环,已经氧化发黑。
不值钱。
全部加起来,也不值钱。
尤勇坐在地上,背靠着木箱。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能听到公输衍焦躁的踱步声,能听到夜枭平静的呼吸声。
还能听到远处,营地里的声音。
老赵在教流民们唱一首渔歌,歌声粗犷而苍凉。徐方远(帮手4)在和人讨论明天的开垦计划,声音里带着希望。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这些声音,这些生命,都指望着他们。
指望着“聚落之心”,指望着导云铜。
可他拿不出来。
“或许……”一个声音从工坊外传来。
尤勇抬起头。
沈清辞站在门口,火把的光照亮她半边脸。她的表情很平静,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她走进工坊,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扫过工作台上的兽皮纸,扫过尤勇面前那堆可怜的物资。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
那根钓竿。
钓竿很普通,竹制的竿身已经磨得光滑,鱼线是普通的麻线,鱼钩是用细铁针弯成的。但就是这样一根简陋的钓竿,曾经从云海中钓起过食物,钓起过工具,钓起过……霍去病。
“或许……”沈清辞重复道,“我们不需要去买。”
公输衍停下脚步,看向她。
夜枭也转过头。
尤勇站起来,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决心,看到了某种冒险,看到了某种……赌注。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问。
沈清辞走到工作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兽皮纸上“导云铜”三个字。炭笔字迹在她指尖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迹。
“拍卖会七天后开始。”她说,“从我们这里到‘流云集’,按照‘凌云号’现在的速度,需要三天。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四天时间。”
她抬起头,看向尤勇。
“四天时间,足够我试一次。”
“试什么?”
“定向垂钓。”沈清辞说,“以前我钓鱼,都是随机的。云海给我什么,我就钓什么。但这次……我可以试着,让云海给我我想要的。”
公输衍瞪大了眼睛。
“这……这能做到吗?”
“不知道。”沈清辞诚实地说,“但我可以试试。”
她看向尤勇。
“我需要饵料。最好的饵料。”
尤勇立刻明白了。他想起洞天空间里那些云晶,那些从海盗船上缴获的品质最高的云晶。那些云晶他一直舍不得用,准备留到关键时刻。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需要多少?”他问。
沈清辞想了想。
“全部。”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公输衍倒吸一口凉气。夜枭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全部高品质云晶,那是他们最宝贵的战略储备。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沈清辞像是读懂了他们的心思,“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云晶,买不起导云铜,建不成‘聚落之心’,解决不了地力问题。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然后,粮食危机爆发,人心涣散,营地崩溃。他们要么饿死,要么成为流民,在云海中漂泊,直到被其他势力吞并,或者坠入深渊。
尤勇看着沈清辞。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那光里有坚定,有决绝,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疯狂。
那是赌徒的眼神。
赌上一切,要么赢回所有,要么一无所有。
“好。”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公输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夜枭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钓台。”她说,“营地东侧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是云海漩涡,能量流动最活跃。在那里垂钓,成功率会高一些。”
“需要我做什么?”公输衍问。
沈清辞看向他。
“准备熔炉和工具。”她说,“如果我钓上来的不是成品的导云铜,而是矿石,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你需要能立刻处理。”
公输衍用力点头。
“交给我。”
沈清辞最后看向尤勇。
“明天黎明。”她说,“云海能量在日出时最活跃,那是垂钓的最佳时机。”
尤勇点头。
他走到工坊角落,打开那个最沉重的木箱。箱子里铺着柔软的干草,干草上整齐地排列着二十块云晶。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通体湛蓝,晶莹剔透,内部有细密的能量光丝缓缓流动。
这是从海盗船长室里找到的,品质最高的云晶。
每一块,都抵得上十块标准云晶。
他小心翼翼地将云晶一块一块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包好。云晶在手中沉甸甸的,散发着温和的能量波动,像是有生命的心跳。
他将包裹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手指触碰着麻布下坚硬的晶体。她能感受到那些云晶中蕴含的能量,澎湃而纯净。这些能量,将是她与云海沟通的桥梁,是她向虚空发出请求的代价。
“回去休息吧。”尤勇说,“明天……需要你全力以赴。”
沈清辞点头,抱着包裹转身离开。
夜枭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工坊里只剩下尤勇和公输衍。
公输衍看着摊开的图纸,看着那些需要导云铜的回路,长长地叹了口气。
“尤兄弟,”他说,“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尤勇没有回答。
他走到工坊门口,看向东边的天空。夜色深沉,云海在黑暗中翻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几点星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微弱而遥远。
明天黎明。
明天黎明,沈清辞将坐在那块岩石上,将二十块高品质云晶作为饵料,抛入云海深处。
她会钓起什么?
导云铜?
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或者,什么都钓不起来,只是白白浪费了二十块云晶?
尤勇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赌一把。
赌沈清辞的“欧皇”体质,赌她那神秘的钓术,赌云海会回应他们的请求。
赌赢了,他们就有导云铜,就能建造“聚落之心”,就能解决地力问题,就能继续前进。
赌输了……
尤勇握紧拳头。
不能输。
他转身看向公输衍。
“公输先生,”他说,“不管明天结果如何,我们都要继续。如果没有导云铜,我们就用普通金属,哪怕效率低,哪怕会过热,我们也要把‘聚落之心’建起来。一点一点改进,一点一点优化。总会有办法的。”
公输衍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光。
“你说得对。”他用力点头,“墨家先贤说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如果没有利器,就用钝器。钝器磨久了,也能成为利器。”
他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摊开图纸。
“我再研究研究。也许……也许能找到降低能量损耗的方法,也许能找到替代材料,也许……”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喃喃自语。
尤勇没有打扰他。
他走出工坊,走向自己的帐篷。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抬头看向天空,看向那些微弱的星光。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