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远的手颤抖着,终于接过了那块玉佩。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熟悉的纹路摩挲着指尖,三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眼中震惊未退,疑惑更深。“姑娘究竟是何人?”他嘶声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看向那片新开垦的田地。
“徐先生,那些问题,”她说,“你能解决吗?”
徐方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些因为耕作不当而板结的土壤,看到那些走向错误的田垄。农学家的本能压过了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握紧玉佩,深吸一口气。
“能。”他说,“但需要时间,需要人手,需要……”他顿了顿,“需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沈清辞回头看他,晨光在她眼中跳跃。
“先解决粮食问题,”她说,“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
三天后。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东边的开垦区已经人声鼎沸。锄头起落的声音此起彼伏,泥土翻开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晨露的清新,在空气中弥漫。徐方远站在田垄边,手里拿着《青田农书》残卷,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这里,田垄要再宽半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水渠的坡度要缓,水流不能太急,否则会冲走表土。”
几个流民围在他身边,认真听着。他们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徐方远(帮手4)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炭笔和木板,飞快地记录着徐方远的每一句话。
“徐先生说得对。”他抬起头,对周围的流民说,“我以前在老家种地,也是这么做的。只是这些年……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大雾之后,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种地?
尤勇从营地西侧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他走到田边,将水桶放下,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三天时间,这片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已经被开垦出二十多亩,田垄整齐,水渠初具雏形。流民们干得很卖力——他们知道,这些田地种出的粮食,将决定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进度不错。”尤勇说。
徐方远(帮手4)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多亏了徐先生。他那些法子,我以前想都不敢想。你看这水渠的设计,既能灌溉,又能排水,还能蓄水……”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个年轻的流民从田里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徐先生,尤大哥,你们快来看看!”
尤勇和徐方远对视一眼,跟着年轻人走向田里。
那是三天前最早开垦出来的一块地,大约两亩左右。当时徐方远亲自指导,按照《青田农书》上的方法进行了深耕、施肥、播种。种下的是从洞天空间里取出的麦种——那些麦种饱满圆润,在空间里长势极好。
但现在……
尤勇蹲下身,手指拨开泥土。
麦苗已经破土而出,但长势明显不对。本该是嫩绿色的叶片泛着黄,边缘卷曲,像是被什么灼伤了。有些麦苗甚至已经枯萎,软趴趴地倒在泥土里。他抓起一把土,泥土在掌心散开,颜色发白,质地松散,完全没有肥沃土壤该有的深褐色和粘稠感。
“怎么会这样?”徐方远(帮手4)也蹲下来,眉头紧锁,“我们明明施了肥,水也浇得够……”
徐方远没有说话。
他走到田边,蹲下身,仔细查看土壤。他的手指在泥土里翻动,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肥的问题。”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也不是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尤勇问。
徐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田垄的另一头,又查看了几处。情况都一样——麦苗萎黄,长势迟缓。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云海,看向更远处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其他空岛。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复杂的问题。
“徐先生?”徐方远(帮手4)试探着问。
徐方远收回目光,看向尤勇。
“尤兄弟,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们这个空岛,是从哪里来的?”
尤勇一愣:“什么从哪里来?”
“我的意思是,”徐方远斟酌着措辞,“大雾之后,陆地崩碎升空,化为空岛。那么,这些空岛上的土壤,原本是大地的一部分,对吗?”
“对。”
“那么问题来了。”徐方远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大地之所以能孕育万物,不仅仅是因为土壤本身,还因为大地深处有地脉,有水流,有各种我们看不见的‘循环’。土壤从大地深处汲取养分,雨水将养分带到地表,植物吸收养分生长,死后又回归土壤……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土撒回地里。
“但现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脱离了大地。”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它成了一座孤岛,漂浮在万米高空。地脉断了,水循环也变了——我们只能靠雨水和云海中的水汽。那么,土壤里的养分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尤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你是说……土壤的‘地力’在流失?”
“不是流失。”徐方远摇头,“是根本没有补充的渠道。就像一池水,只出不进,迟早会干涸。我们现在用的,是这片土壤原本储存的养分。等这些养分耗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等养分耗尽,这片土地就会变成真正的“死地”,再也种不出任何东西。
周围的流民们骚动起来。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中年汉子颤声问,“我们好不容易开垦出这些地,难道……”
“难道要饿死在这里?”另一个妇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刚刚浮现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看向远处的云海,眼神空洞;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尤勇深吸一口气。
“安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都看向他。
“问题发现了,就解决它。”尤勇说,“慌有什么用?”
他看向徐方远:“徐先生,你有什么想法?”
徐方远沉吟片刻。
“有两个方向。”他说,“第一,找到能补充土壤养分的东西。比如……‘云壤’。”
“云壤?”尤勇和徐方远(帮手4)同时问。
“那是我在师门古籍里看到的一个词。”徐方远说,“记载很模糊,只说是一种能在云海中形成的特殊土壤,蕴含丰富的养分,甚至……有‘地脉残留’的特性。但具体是什么样子,在哪里能找到,古籍里没有说。”
尤勇记下了这个词。
“第二个方向呢?”
“第二个方向,”徐方远看向营地中央,“就是利用你们那个‘聚落之心’蓝图。”
尤勇一愣:“蓝图?”
“徐方远兄弟跟我提过。”徐方远说,“他说你们有一张很复杂的建筑蓝图,里面有很多能量回路的标注。我当时就在想,那些能量回路,会不会……可以用来模拟地脉循环?”
尤勇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但……不是没有可能。
“我需要实验。”他说。
---
实验在当天下午开始。
尤勇从洞天空间里取出了两筐土壤——那是空间里最肥沃的黑土,颜色深褐,质地细腻,抓在手里能捏出油来。他将这些土壤分成十份,每份大约一斗。
徐方远选了一块新开垦的田地,划出十个一尺见方的小块。每个小块里,他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洞天土壤和外界土壤——从纯洞天土壤,到纯外界土壤,中间有九种不同的混合比例。
沈清辞也来了。
她站在田边,看着尤勇和徐方远忙碌。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洞天土壤上,眼神若有所思。
“你想到了什么?”尤勇注意到她的表情。
沈清辞沉默片刻。
“前世……我听说过一些传闻。”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尤勇能听到,“有些空岛,土壤特别肥沃,种什么长什么。人们都说那些空岛有‘地脉残留’,是大地崩碎时,恰好带上了地脉的核心碎片。”
她顿了顿。
“还有人说,云海深处有‘云壤矿脉’,那些矿脉会散发出特殊的能量,滋养周围的土壤。但那些矿脉都被大势力控制着,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尤勇记下了这些信息。
“那‘聚落之心’的能量回路呢?”他问,“你觉得有可能模拟地脉循环吗?”
沈清辞看向营地中央——那里,公输衍正在搭建“聚落之心”的基础结构。木材的敲打声有节奏地传来。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徐先生说得对,那是一个方向。”
实验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尤勇每天都会去查看那十个小块。他带着炭笔和木板,详细记录每一块地里麦苗的生长情况——叶片颜色、植株高度、根系发育……
第三天傍晚,结果出来了。
徐方远(帮手4)将记录的数据汇总,画成了一张简单的图表。图表上,十条曲线清晰可见。
“看这里。”他指着图表,“纯外界土壤的这一块,麦苗长势最差,叶片黄了三分之一,植株高度只有正常的一半。”
他的手指向右移动。
“随着洞天土壤比例增加,麦苗长势明显好转。到这一块——洞天土壤和外界土壤各一半——麦苗的叶片已经基本转绿,植株高度也接近正常。”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最右边。
“纯洞天土壤的这一块……”他深吸一口气,“麦苗长势极好,叶片油绿,植株高度比正常还高出两成。而且,你们看这个——”
他蹲下身,拨开那一小块地的土壤。
土壤里,麦苗的根系发达得惊人,像一张白色的网,深深扎进土里。根须上还附着细密的绒毛,那是健康根系的标志。
周围的流民们围过来,看到这一幕,都发出惊叹声。
“真的有用!”
“这土……神土啊!”
“我们有救了!”
欢呼声响起,人们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希望。
但尤勇没有笑。
徐方远也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问题解决了?”徐方远(帮手4)兴奋地问。
“没有。”尤勇摇头,“这只是治标。”
他看向那两筐已经用掉大半的洞天土壤。
“我空间里的这种土壤,总量有限。”他说,“就算全部拿出来,也只能改良几十亩地。而且,用掉一点就少一点,无法再生。”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这些土壤一旦混合到外界土壤里,它的‘地力’也会慢慢流失。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刚开始颜色很深,但时间长了,就会被稀释,最终消失。”
徐方远点头。
“尤兄弟说得对。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把一池快要干涸的水,暂时加了一点水进去。但如果不找到水源,不建立循环,这池水迟早还是会干。”
他看向远处的云海,眼神深邃。
“我们需要找到‘云壤’矿脉。”他说,“或者……把‘聚落之心’的能量回路,改造成能模拟地脉循环的系统。”
沈清辞走到尤勇身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图表上,落在那条代表纯洞天土壤的曲线上。那条曲线高高扬起,像一面旗帜,宣告着一种可能性。
“云壤矿脉不好找。”她轻声说,“但‘聚落之心’……也许可以试试。”
尤勇看向她。
“你有想法?”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她看向徐方远:“徐先生,如果给你‘聚落之心’的蓝图,你能看出那些能量回路的作用吗?”
徐方远沉吟片刻。
“我需要时间研究。”他说,“但可以试试。”
“那就这么定了。”尤勇拍板,“徐先生,你负责研究蓝图,看看能不能找到模拟地脉循环的方法。徐方远兄弟,你继续指导开垦,先用现有的洞天土壤改良一部分田地,保证短期内的粮食产出。我……”
他顿了顿。
“我去找公输衍。‘聚落之心’的建造,需要加快进度了。”
夕阳西下,将整片开垦区染成金色。
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回营地。田垄间,那十个实验小块静静躺在那里,像十个等待答案的谜题。麦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些混合了洞天土壤的麦苗,叶片在夕阳下泛着健康的油绿光泽。
而远处,云海翻涌,深不见底。
那里藏着“云壤”矿脉的秘密,藏着地脉循环的真相,藏着这座空岛能否真正扎根、能否真正成为家园的关键。
尤勇站在田边,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掌心传来泥土的湿润触感。那触感让他想起洞天空间里的黑土,想起那些在空间里蓬勃生长的作物,想起那个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小小世界。
也许……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洞天空间的秘密,比他想像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