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帆鼓满,船队缓缓驶离码头。起点岛和那座缴获的空岛在绳索的牵引下,笨重却坚定地跟着移动,在云海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尤勇站在旗舰船尾,看着原互助会空岛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沈清辞走到他身边,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回头看够了,”她轻声说,目光却望向航行的正前方,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红色的云海,“该往前看了。”船头劈开云浪,带着一百二十三个人的希望,驶向未知的东南方。
***
航行第一日,风平浪静。
云海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宁静,像铺展开的银灰色绸缎,偶尔有细碎的云浪拍打船身,发出轻柔的“哗啦”声。阳光穿透云层,在船队周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略带咸腥的气息——那是云海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水汽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矿物气息。
公输衍几乎没离开过船头。
他手里那个简陋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每隔半个时辰,他就会抬头观察太阳的位置,再低头核对地图上标注的航向。沈清辞提供的地图很简略,只有大致方向和几个关键地标——其中就包括他们即将穿过的“云涌区”。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午后应该能到云涌区边缘。”公输衍对走过来的尤勇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拖曳结构目前还算稳定,但云涌区的乱流……我没把握。”
尤勇点点头,后背的伤口在船身轻微颠簸时传来刺痛。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目光扫过船队后方——两座空岛像两座笨重的浮山,在绳索牵引下缓缓移动。空岛上的老弱妇孺们已经适应了航行节奏,有人甚至开始在空岛边缘晾晒衣物,孩子们在大人看护下好奇地趴在边缘,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
“缓冲装置检查过了吗?”尤勇问。
“早上检查过一遍。”公输衍指了指连接绳索上的那些藤蔓编织的缓冲环,“藤蔓的韧性比我想象的好,但云涌区的乱流不是直线拉扯,是旋转、撕扯……我怕这些缓冲环撑不住。”
“那就再加一道保险。”尤勇想了想,“用绳索在空岛和船之间多拉几条斜向固定索,分散受力点。虽然会降低航速,但更安全。”
公输衍眼睛一亮:“有道理!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尤勇叫住他:“公输先生,你也该休息了。从昨天到现在,你只睡了两个时辰。”
“等过了云涌区再说。”公输衍摆摆手,快步走向船舱,那里堆放着备用的绳索和工具。
尤勇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站在船舷另一侧的沈清辞。
她正望着云海深处,晨光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海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瘦削的肩线。三天迁徙准备,她几乎没怎么休息,此刻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
“在想什么?”尤勇走到她身边。
“云涌区之后的路。”沈清辞没有回头,“地图上标注的锚地距离我们出发地大约五天的航程。但那是直线距离,实际航行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你担心会有其他势力?”
“一定会遇到。”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空岛世界不是无人区。黑帆那种掠夺者只是最底层的存在,往上还有各种组织、联盟、甚至残存的官府势力。我们这支船队太显眼了——三艘船拖着两座空岛,在云海上就像移动的靶子。”
尤勇沉默片刻:“所以我们需要尽快建立防御力量。”
“不止防御。”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目光与尤勇对视,“我们需要情报,需要贸易渠道,需要了解这片空域到底有哪些势力,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闭门造车,只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说到“前世”时,声音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尤勇没有追问。他只是点点头:“等过了云涌区,如果遇到其他船队,我们可以尝试接触。”
“前提是对方不是黑帆那种。”沈清辞说,“如果遇到,我来交涉。”
***
航行第二日,午后。
云海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银灰色逐渐转为深灰,再转为一种近乎墨黑的暗沉。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光线变得昏暗。空气里的湿度急剧上升,呼吸时能感觉到水汽黏在鼻腔和喉咙里。风开始变得不稳定,时而从东南吹来,时而从西北刮过,船帆在风中发出“啪啪”的抖动声。
“要进入云涌区了!”
公输衍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带着紧绷的警惕。
尤勇和沈清辞快步走到船头。前方大约一里外的云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云层像沸腾的开水般翻滚涌动,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漩涡之间,有细密的闪电无声划过,照亮翻滚的云浪。空气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远处有雷暴,又像是云海本身在咆哮。
“所有人!固定好自己!”老赵的声音从起点岛传来,虽然隔着距离,但中气十足,“抓紧身边的固定物!不要乱跑!”
两座空岛上,老弱妇孺们迅速按照训练时的要求,抓住身边的绳索、木桩,或者直接趴在地上。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木筏平台上的物资被绳索捆得更加结实,几个负责看管的青壮蹲在物资堆旁,双手死死抓住绳索。
旗舰上,公输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舵轮。
“准备进入云涌区——三、二、一!”
船头猛地扎进翻滚的云浪。
瞬间,世界颠倒。
不是船在动,是整个云海在动。船身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向左侧,又狠狠甩向右侧。甲板上传来“哐当”的撞击声——是没固定好的木桶滚到了船舷边。连接船和空岛的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藤蔓缓冲环被拉扯到极限,有几根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左满舵!”公输衍大吼,双手青筋暴起,拼命转动舵轮。
船身艰难地转向,试图顺着云涌的流向前进。但云涌根本没有固定流向——前一秒还是顺时针旋转的漩涡,下一秒就变成逆时针的乱流。船像一片落叶,在狂暴的云海中颠簸起伏。
尤勇死死抓住船舷的栏杆,后背伤口在剧烈颠簸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目光扫过船队——黑帆战船的情况稍好,那艘船原本就是为战斗设计的,船体更坚固。木筏平台最危险,平台在云浪中上下起伏,边缘已经没入云海,又猛地被抛起,平台上传来惊恐的尖叫。
“公输先生!斜向固定索!”尤勇吼道。
“已经在拉了!”公输衍头也不回地喊。
几个青壮冒着被甩下船的风险,抱着粗重的绳索冲向船尾。他们将绳索一端固定在船尾的桩子上,另一端奋力抛向后方空岛。空岛上,老赵带着防卫队员接住绳索,迅速绑在空岛边缘的固定点上。
一条、两条、三条……
斜向固定索像蜘蛛网般在船和空岛之间展开,分担了主绳索的压力。藤蔓缓冲环的撕裂声暂时停止了。
但云涌还在加剧。
云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从“哗啦”变成了“轰隆”。细密的云水溅上甲板,打湿了所有人的衣衫。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带着电流气息的臭氧味。视野被翻滚的云浪遮蔽,能见度不足十丈。
“保持航向!”公输衍的声音在风浪中几乎被淹没,“不要停!停下来就会被卷进漩涡!”
船队像一队倔强的蚂蚁,在狂暴的云海中艰难前行。
时间变得模糊。
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当船头终于冲出那片翻滚的墨黑云海,重新进入相对平静的银灰色区域时,旗舰上所有人都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气。
阳光重新洒落,温暖而刺眼。
尤勇松开抓住栏杆的手,发现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白。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麻布绷带上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清辞?”他转头寻找。
沈清辞靠在船舷边,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云涌区的颠簸对她本就虚弱的身体造成了巨大负担。
“我没事。”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清点损失。”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一刻钟后,初步统计结果出来了。
无人掉队,无人重伤。这是最大的幸运。
但损失依然存在:木筏平台上有三桶饮用水在颠簸中滚落云海;起点岛上有一处临时搭建的棚屋被风掀翻;旗舰的左侧船舷被云浪拍裂了一道两尺长的缝隙,需要紧急修补;连接绳索的藤蔓缓冲环损坏了七成,必须更换。
“比预想的要好。”公输衍抹了把脸上的云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斜向固定索起了大作用,否则主绳索可能已经断了。”
“修补工作需要多久?”沈清辞问。
“船舷裂缝一个时辰就能补好。缓冲环……我们备用的藤蔓不够,得用绳索临时替代,会降低缓冲效果,但至少能用。”公输衍说,“天黑前应该能完成。”
沈清辞点点头:“抓紧时间。云涌区虽然过了,但这里也不安全。”
她话音刚落,了望台上传来喊声:
“前方有船!”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
尤勇和沈清辞快步走到船头,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望去。
大约半里外的云海上,停着一艘船。
那不是黑帆那种粗糙破烂的掠夺船。这艘船大约有旗舰的两倍大,船体线条流畅,桅杆上挂着两面旗帜——一面是常见的风帆标志,另一面则是奇特的图案:两枚铜钱交错,中间穿过一艘帆船的剪影。船身涂着深褐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甲板上整洁有序,能看到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人在走动。
“是商船。”沈清辞低声说。
“商船?”尤勇皱眉,“这种地方会有商船?”
“云游商盟。”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个铜钱帆船旗帜上,“我前世听说过这个组织。他们不隶属于任何势力,只做生意——情报、物资、人口,什么都卖。只要出得起价。”
正说着,那艘商船开始缓缓转向,朝着凌云船队的方向驶来。
但它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距离大约百丈的位置停下,保持着一个安全的、随时可以撤离的距离。这个举动显示出对方的老练——既表达了接触的意愿,又保留了警惕。
商船的船头,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锦缎袍子,袍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脸上挂着笑容,那种笑容既不谄媚也不傲慢,恰到好处地透露出商人的圆滑和精明。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船头,朝着凌云船队的方向微微躬身。
“前方船队的朋友!”他的声音洪亮,穿透百丈距离清晰地传来,“在下钱四海,云游商盟外围管事!路过此地,见诸位船队阵型独特,特来打个招呼!”
沈清辞和尤勇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来应对。”沈清辞低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旗舰船头最显眼的位置。
她的声音不大,却用了一种特殊的发声技巧,让声音清晰地传向商船:
“钱管事客气。我们是新兴的幸存者团体,名‘凌云’,正在寻找合适的锚地落脚。不知钱管事有何指教?”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仔细打量着凌云船队——三艘改造过的船只,两座被拖曳的空岛,船队阵型虽然简陋,但绳索固定、人员分布都显示出一定的组织度。尤其是船头上那一男一女,男的身受重伤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神沉稳;女的脸色苍白虚弱,但气度从容,说话不卑不亢。
这不是普通的流民团体。
钱四海在云海上跑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幸存者团体——有的惊慌失措,有的野蛮粗鲁,有的内部混乱。但眼前这个“凌云”,人员精神面貌明显不同。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里有光,行动间有章法。
更重要的是,那两座被拖曳的空岛。
空岛拖曳技术并不罕见,但能用这么简陋的船只和绳索,成功穿过云涌区还没散架,这本身就说明团队里有能人。
“指教不敢当。”钱四海拱手笑道,“在下只是做点小生意,顺便交个朋友。看诸位刚从云涌区出来,想必有些损耗。不知是否需要补充些物资?或者……出售些特产?”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凌云船队的船只和空岛,像是在评估价值。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思考。
钱四海的出现太巧合了——刚穿过云涌区,就遇到商船。是偶然,还是对方早就盯上了他们?云游商盟以情报灵通着称,如果对方知道他们的来历,那这场接触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了解外界、建立贸易渠道、获取情报的机会。
“钱管事好意,我们心领了。”沈清辞缓缓开口,“实不相瞒,我们确实有些需求。不知钱管事船上,可有金属工具、种子、以及……附近空域的情报?”
钱四海眼睛一亮。
需求明确,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他喜欢和这样的客户打交道。
“有,当然有!”他笑道,“金属工具——铁锹、铁镐、锯子,都是上好的精铁打造。种子——小麦、稻谷、菜籽,保证发芽率。至于情报……”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那就要看,诸位用什么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