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崎岖的小路往海滩方向走。每走一步,尤勇肩膀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沈清辞后背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海风将血腥味吹散,也带来了海滩方向隐约的喊杀声——西侧的战斗还在继续。转过一处岩壁,他们看到了矮墙防线。老赵正带着剩下的十几个青壮,用身体堵住缺口,海盗的尸体和流民的尸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公输衍从弩炮掩体后探出头,看到他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忧心忡忡的表情。沈清辞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战场,又望向海面。八十步外,黑帆旗舰上,独眼鲨的身影依然立在船头,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他抬起手,缓缓指向了主岛最大的码头。
“他要总攻了。”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让尤勇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东侧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不是公输衍的弩炮预警哨,而是徐方远之前约定的紧急求援哨!
“东侧悬崖!”尤勇猛地转头。
沈清辞已经迈步,但刚走一步,身体就晃了一下。尤勇伸手扶住她,触手是湿冷的衣衫和黏腻的血。
“我去。”尤勇说。
沈清辞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犹豫。尤勇的肩膀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你留在这里。”尤勇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主心骨,不能轻易动。我去。”
他松开手,转身朝海滩后方跑去。那里还有五六个后备队员,都是之前受伤但还能行动的年轻人,正守着几捆用藤条捆扎的干草和藤蔓。尤勇冲过去,一把抓起一捆:“都带上!跟我走!”
“尤大哥,你的伤——”
“别废话!”
尤勇咬着牙,将一捆浸过动物油脂的藤蔓扛上右肩。油脂的腥味混着草叶的清香钻进鼻腔,藤蔓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他顾不上这些,带头朝东侧悬崖方向冲去。
五名后备队员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扛起一捆,跟了上去。
东侧悬崖距离海滩防线约两百步,中间要穿过一片乱石滩和稀疏的灌木丛。尤勇跑得很快,右肩的藤蔓随着奔跑上下颠簸,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耳边已经能听到东侧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
转过最后一块巨石,悬崖的景象映入眼帘。
徐方远正挥舞着一把锄头,和三个海盗缠斗。他的胸口有一道血痕,衣衫破烂,但动作依然凶狠。锄头砸在一个海盗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另外两个海盗趁机扑上,弯刀划向他的腰腹。
徐方远勉强侧身躲开,锄头卡在岩石缝隙里,一时拔不出来。
悬崖边缘,已经有七八个黑帆海盗爬了上来,正和十几个流民混战。流民们拿着木棍、石块,甚至有人赤手空拳,但人数处于劣势,防线正在节节后退。更危险的是,悬崖下方还有更多海盗正在攀爬,绳索在风中摇晃,铁钩扣住岩壁的咔嗒声此起彼伏。
“点火!”尤勇吼道。
他将肩上的藤蔓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石和一小块引火绒——这是之前准备火把时剩下的。火石撞击,火星溅在引火绒上,冒出青烟。尤勇俯身,用嘴轻轻吹气,烟越来越浓,终于“噗”地一声燃起一小簇火苗。
他将火苗凑近藤蔓。
浸过油脂的藤蔓瞬间被点燃,火焰“呼”地窜起,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油脂燃烧的焦臭味弥漫开来,混着草叶燃烧的烟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扔到悬崖边!”尤勇喊道。
后备队员们将各自扛来的藤蔓和干草堆扔向悬崖边缘。火焰迅速蔓延,形成一道宽约三丈的火墙。浓烟滚滚升起,被海风一吹,朝着悬崖下方涌去。
正在攀爬的海盗们猝不及防,被浓烟呛得咳嗽连连,眼睛刺痛,手上动作一乱,有人失手跌落,惨叫着坠入下方数十丈的云海。火焰的热浪向上翻涌,烤得岩壁发烫,后续的海盗不敢再上,只能停在半空,等待火势减弱。
而已经爬上悬崖的七八个海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墙和浓烟打乱了阵脚。他们下意识地后退,捂住口鼻,眼睛被烟熏得流泪。
“杀!”尤勇拔出腰间的弯刀,带头冲了过去。
他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单手挥刀。刀锋划过空气,带着破风声,砍向最近的一个海盗。那海盗刚抹掉眼里的泪水,就看到刀光迎面而来,慌忙举刀格挡。
铛!
金属碰撞,火星四溅。
尤勇的刀被震开,虎口发麻。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一脚踹在那海盗的小腹上。海盗闷哼一声后退,尤勇趁机一刀刺向他的胸口。刀尖刺入皮肉的感觉传来,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手上。
海盗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尤勇拔出刀,转身寻找下一个目标。
徐方远那边,压力骤减。他趁机拔出锄头,一记横扫,逼退两个海盗,然后朝尤勇这边靠拢。两人背靠背,面对着剩下的六个海盗。
“尤兄弟,多谢。”徐方远喘着粗气说。
“少废话。”尤勇盯着前方,“还有六个。”
火墙在身后燃烧,热浪烤得后背发烫。浓烟在悬崖上空盘旋,形成一道灰黑色的屏障。悬崖下方的海盗暂时上不来,但眼前的六个海盗都是精锐,眼神凶狠,动作敏捷。
“他们想突围。”徐方远低声道。
尤勇也看出来了。这六个海盗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缓缓移动,试图绕开火墙,从侧面回到悬崖边缘,重新攀爬下去——或者等待援军。
不能让他们得逞。
“冲!”尤勇率先动了。
他冲向左侧的三个海盗,刀光如雪。徐方远默契地冲向右侧的三个。后备队员们也加入战团,五对六,人数上终于持平。
尤勇的刀法毫无章法,全是拼命的打法。他不在乎防守,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去。一个海盗的弯刀划破他的大腿,鲜血涌出,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手一刀砍在那海盗的脖子上。鲜血喷涌,溅了他一脸。
温热,腥咸。
尤勇抹了一把脸,继续冲向第二个海盗。
徐方远的锄头大开大合,虽然笨重,但势大力沉。一个海盗试图近身,被他一锄头砸在胸口,胸骨凹陷,口喷鲜血倒地。另一个海盗从侧面偷袭,弯刀划向徐方远的后颈,被一个后备队员用木棍挡住。木棍被砍断,但徐方远已经转身,锄头狠狠砸在那海盗的头顶。
脑浆迸裂。
战斗在火墙前持续了不到半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个海盗被尤勇一刀刺穿心脏,缓缓倒下时,悬崖上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尤勇拄着刀,单膝跪地。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大腿上的刀伤也在流血,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伤口。他抬起头,看向悬崖边缘。
火势已经开始减弱,但浓烟依然弥漫。悬崖下方,剩下的海盗已经撤退,小艇正划向大船。东侧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清点伤亡。”尤勇哑声道。
徐方远点点头,转身去查看。流民这边死了四个,伤了七个,其中三个重伤。海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总共十一具。
“把尸体扔下去。”尤勇说,“武器留下。”
后备队员们开始搬运尸体。一具具海盗的尸体被扔下悬崖,坠入云海,很快消失不见。只有血迹留在岩壁上,暗红刺眼。
尤勇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悬崖边。火墙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和一堆灰烬。海风吹过,灰烬扬起,像黑色的雪。
他望向海面。
黑帆旗舰还在原地,但另外两艘大船正在调整方向。船帆鼓满,桨轮转动,朝着主岛最大的码头缓缓驶去。
尤勇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要撞码头。”徐方远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
尤勇没有说话。他看到了旗舰船头那个独眼的身影,看到了船上那些海盗狰狞的面孔,看到了船首包铁的部分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那艘船比普通战船大上一圈,船体厚重,如果全速撞击,木制的码头根本撑不住。
一旦码头被撞毁,海盗就能直接登陆,防线将彻底崩溃。
“必须回去。”尤勇转身,“徐先生,你带人守住这里,防止他们再偷袭。”
“那你——”
“我去主战场。”
尤勇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每走一步,左肩和大腿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不敢停。海滩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西侧的缺口可能已经再次被突破。
他穿过乱石滩,绕过灌木丛,重新回到海滩后方。
公输衍的弩炮阵地还在,但箭矢已经所剩无几。老赵的矮墙防线摇摇欲坠,海盗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但流民的尸体也越来越多。沈清辞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正在指挥。
她后背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血迹依然渗透了布条。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声音依然清晰。
“弩炮对准旗舰船头!”
“老赵,带人往后退十步,守住第二道壕沟!”
“所有还能动的人,拿起武器,到码头两侧集合!”
尤勇走到她身边。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和大腿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东侧解决了?”
“解决了。”尤勇说,“但旗舰要撞码头。”
“我知道。”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公输衍的弩炮挡不住,箭矢也不够。”
“那怎么办?”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海面上越来越近的旗舰,看着那巨大的船影,看着船头独眼鲨狰狞的面孔。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额角的汗珠。
“尤勇。”她忽然开口,“你相信我吗?”
尤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信。”
“好。”沈清辞转身,看向公输衍,“公输先生,还有多少‘惊啸筒’?”
“六个。”公输衍从掩体后探出头,“但需要人靠近才能用。”
“足够了。”沈清辞说,“老赵!”
老赵从矮墙后跑过来,浑身是血,但眼神凶狠:“沈姑娘!”
“带你的人,准备绳索和挠钩。越多越好。”
“是!”
“徐方远那边的人暂时回不来。”沈清辞对尤勇说,“你还能动吗?”
尤勇咬牙:“能。”
“好。”沈清辞的目光扫过海滩,“我们人少,正面挡不住。所以,不挡了。”
尤勇一怔。
“让他们撞。”沈清辞的声音很冷,“码头毁了就毁了。但撞上来的那一刻,船会停,人会乱。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指向码头两侧的岩石:“把惊啸筒藏在两侧,等船撞上,同时激发。噪音会让他们暂时失聪、混乱。老赵带人用绳索和挠钩登船,擒贼先擒王。”
尤勇倒吸一口凉气。
反登船作战。
在己方伤亡惨重、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情况下,主动登上敌人的旗舰,去杀他们的首领。
疯狂。
但……也许可行。
“旗舰上至少还有三十个海盗,都是精锐。”尤勇说。
“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沈清辞看着他,“要么杀了独眼鲨,要么全军覆没。”
尤勇沉默了几秒。
海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海水咸腥的气息。远处,旗舰越来越近,船首破开海浪,发出沉闷的轰鸣。木制码头在船影的笼罩下,显得脆弱不堪。
“我跟你去。”尤勇说。
沈清辞点头:“公输先生,惊啸筒就交给你了。等船撞上,立刻激发。”
“明白!”公输衍的声音带着兴奋和紧张。
“老赵,绳索和挠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赵吼道,“弟兄们,拼了!”
还能战斗的流民大约还有四十人,其中一半带伤。他们聚集在码头后方,手里拿着各种武器,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沈清辞走到他们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每一个人。
然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面破旗——那是之前从海盗尸体上捡来的黑帆旗。她将旗杆折断,只留下旗面,然后用力一撕。
刺啦——
黑帆旗被撕成两半。
她将其中一半扔在地上,用脚踩住。
“海盗要撞我们的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码头后面,就是我们的窝棚,我们的粮食,我们的老人和孩子。如果码头被撞毁,海盗就会冲进来,杀光所有人。”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退。”
“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死。”
流民们沉默着,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但我不想死。”沈清辞继续说,“我想活着,想看着这片岛变成真正的家园,想看着孩子们长大,想看着粮食丰收,想看着我们不再挨饿受冻。”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以,跟我一起,杀了他们。”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的口号。
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话。
但流民们的眼睛亮了。
他们握紧武器,挺直了腰杆。
尤勇站在沈清辞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眼神坚定如铁,仿佛没有什么能动摇她的意志。
这就是沈清辞。
这就是他愿意追随的人。
海面上,旗舰已经进入最后一百步。
船速加快,破浪声如雷鸣。
船头,独眼鲨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所有海盗齐声嚎叫,声音震耳欲聋。
木制码头在船影的笼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固定码头的木桩开始松动,海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沈清辞抬起手。
“准备。”
公输衍握紧了惊啸筒的拉绳。
老赵和流民们握紧了绳索和挠钩。
尤勇握紧了刀。
旗舰的船首,狠狠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