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转身,湿透的衣裤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已经开始搬运石头的流民,扫过正在摊开图纸的徐方远,最后落在尤勇脸上。尤勇对她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远处,黑帆旗舰上,独眼鲨抬起手,五艘船同时降下半帆,船身在海浪中微微调整角度,像五头蓄势待发的黑色海兽。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海风灌入肺腑,她清晰地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连半天都没有了。
“所有人听令!”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海风与人群的嘈杂。
海滩上,广场边缘,所有流民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数百双眼睛望向她——那个刚刚在海水中撬翻木筏、任由王魁溺死的少女。恐惧、敬畏、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混杂在那些目光里。
沈清辞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尤勇,公输衍,徐方远,老赵——过来!”她快速点出四个名字。
四人立刻从不同方向聚拢到她身边。尤勇握着长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海面;公输衍背着他的工具包,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包带;徐方远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防御方案图纸,指节发白;老赵则拎着一根粗木棍,身后跟着七个同样精悍的汉子,那是他原本的部下。
“我们没有时间争论,没有时间犹豫。”沈清辞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众人耳中,“从现在起,我们五个人组成临时指挥核心。我说,你们做,有疑问战后再说。明白吗?”
“明白!”尤勇第一个回应。
“明白!”老赵紧随其后,他身后的七个汉子也齐声应和。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明白。”
徐方远嘴唇颤抖了一下,看着沈清辞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最终也重重点头:“明白!”
“好。”沈清辞的目光转向海面。
黑帆船队已经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她能看清最前面那艘船船头的撞角,是用整根粗木削尖后包了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船侧舷板上,十几个海盗正忙着调整帆索,还有几个在搬运什么东西——是接舷用的跳板,还有带着铁钩的绳索。
“他们最多再靠近五十步就会停下,然后放出小船试探,或者直接强攻。”沈清辞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们必须在他们发动进攻前,完成最基本的防御布置。”
她转向尤勇。
“尤勇,你负责总体协调和后备队。把你带来的所有物资——粮食、布匹、草药,全部拿出来,分发给老弱妇孺。告诉他们,只要守住岛,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受伤有人治。稳定人心是第一要务。然后,你带着后备队——十到十五个手脚还算利索但没战斗经验的人,随时准备支援任何一处缺口。你的洞天空间,现在能用吗?”
尤勇快速点头:“能,但存取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当着太多人的面——”
“明白。找机会,分批取出物资。现在,先去把粮食拿出来,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有吃的。”沈清辞说完,立刻转向公输衍。
“公输先生。”她的称呼让公输衍微微一震,“昨晚你设计的那些东西——简易弩炮,惊啸筒,绊索,陷坑——现在,立刻,马上做出来。你需要多少人?”
公输衍眼睛亮了起来,他飞快地计算:“弩炮需要至少六个人,惊啸筒三个人就能做,绊索和陷坑需要十个人挖坑布置。材料……岛上能找到合适的木头吗?”
“有!”徐方远立刻插话,“岛东侧有一片枯死的红树林,树干很硬,还有几棵倒下的椰子树,树干笔直。”
“好。”沈清辞点头,“公输衍,你带二十个人,立刻去东侧取材。尤勇,你配合他,把你带来的那些零件——齿轮、绳索、铁钉——全部给他。记住,弩炮不需要精致,只需要能发射,能吓人,能拖延时间。关键登陆点——”她指向海滩两侧,“这里,还有那里,是黑帆最可能强攻的地方。每个点至少布置一架弩炮,三处绊索,两个陷坑。惊啸筒放在弩炮旁边,等他们聚集时再用。能做到吗?”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专注到近乎狂热的神情:“能!给我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沈清辞打断他,“你只有半个时辰。黑帆不会等我们。”
公输衍咬咬牙:“好,半个时辰!”
“现在就去。”沈清辞挥手。
公输衍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谁懂木工?谁力气大?跟我来!”立刻有十几个青壮跟了上去,其中就有之前帮徐方远挖过壕沟的几人。
沈清辞看向徐方远。
徐方远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徐先生。”沈清辞的声音缓和了一瞬,“你的方案,现在就是我们的命。我任命你为防御工程总指挥。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组织所有老弱妇孺向内岛高地转移,带上能带的所有东西——食物、水、工具。第二,带领剩下的人,按照你的图纸,挖掘加固主岛周围的工事。围墙可以矮,但必须结实;壕沟可以浅,但必须连续。第三,在岛中央布置集水点,把能找到的所有容器——竹筒、陶罐、甚至贝壳——都集中起来,接雨水,或者从地下渗水处取水。我们需要水,比需要粮食更迫切。”
徐方远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捏着图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明白。围墙的基座可以用石头垒,中间填土,能挡箭;壕沟底部可以插削尖的木刺;集水点……岛中央有一处岩石裂缝,下面总是潮湿的,我可以带人挖深——”
“细节你决定。”沈清辞打断他,“我只要结果: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围墙的雏形,看到壕沟的走向,看到老弱妇孺全部撤到安全地带。能做到吗?”
徐方远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质疑,只有全然的信任和紧迫的压力。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是久违的热血,是被人需要、被人托付重任的激动。
“能!”他嘶声回答,转身冲向人群,挥舞着图纸,“所有人听我指挥!老人、女人、孩子,带上东西,跟我往岛内走!青壮留下,分成三队,一队搬石头,一队挖土,一队去找容器!”
人群开始有序地移动。之前被王魁煽动起来的混乱和恐慌,此刻在明确的指令下,迅速转化为有组织的行动。老人搀扶着孩子,妇女抱着简陋的包裹,跟着徐方远指定的几个人向岛内走去。青壮们则按照徐方远的分配,开始搬运石头、挖掘泥土。
沈清辞最后看向老赵。
老赵不等她开口,直接道:“沈姑娘,我带着我这七个兄弟,还有之前愿意跟着我们干的三十几个青壮,组成第一道防线。武器……我们有一些,但不够。”
“武器我来解决。”沈清辞看向尤勇,“尤勇,把我们从黑帆小船上缴获的那些刀、鱼叉、还有我们自己做的投矛,全部拿出来,分给老赵的人。”
尤勇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他们昨晚休息的岩洞方向。他需要找个没人的角落,从洞天空间里取出那些武器。
沈清辞继续对老赵说:“你的任务,是守住海滩。黑帆如果强攻,一定会从这里登陆。你们不需要正面硬拼——你们拼不过。你们的任务是拖延,是骚扰,是利用公输衍布置的机关,给他们制造麻烦。等他们乱了,等他们累了,我们再反击。明白吗?”
老赵重重点头:“明白!就是打一下跑一下,不让他们舒服上岸!”
“对。”沈清辞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流民里可能还有王魁的余党,或者被吓破胆、想投降的人。你和你的人,眼睛放亮一点。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动摇,或者想搞破坏——”她眼神一冷,“当场处置,不必请示。”
老赵眼神一凛,用力点头:“我懂。”
“去吧。”
老赵转身,对着他那七个兄弟一挥手:“抄家伙,准备干活!”七人齐声应和,跟着老赵冲向正在组织青壮的队伍。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迅速运转起来的人群。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和隐约的血腥味——那是王魁留下的。阳光刺眼,照在忙碌的人群身上,投下凌乱而急促的影子。远处,黑帆船队已经推进到一百二十步左右的距离,船速明显放缓,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寻找最佳的进攻角度。
她能听到徐方远嘶哑的指挥声:“石头垒在这里!对,交错着放!土填进去,踩实!”
她能听到公输衍那边传来的锯木声、敲打声,还有他急促的讲解:“这根横梁要卡死!绳索穿过这个滑轮,对,拉紧!”
她能听到老赵在分发武器时粗犷的吼声:“拿稳了!刀口朝外!别伤着自己人!”
她能闻到泥土被翻起时潮湿的土腥味,能闻到木头被锯开时淡淡的树脂香,能闻到人群汗水的酸味,还有海风带来的、越来越浓的危机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尤勇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只简陋的木箱。箱子里是缴获的黑帆短刀、鱼叉,还有十几支自制的投矛。
“粮食我已经分批拿出来了,让几个妇人正在煮粥。”尤勇快速汇报,“武器都在这里。另外,我从空间里取了一些布条,可以用来包扎伤口。”
沈清辞点头:“做得好。把武器分下去,然后你去帮公输衍。弩炮是关键,必须尽快完成。”
“明白。”尤勇转身跑向公输衍那边。
沈清辞走向海滩边缘。
海水拍打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一百步外,黑帆旗舰的船头,独眼鲨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站在那里,独眼眯着,像是在仔细观察岛上的动静。
沈清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冰冷,残忍,带着猎食者的耐心。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海滩两侧。
东侧,公输衍带着十几个人,已经架起了第一架弩炮的骨架。那是用两根粗壮的椰子树干做成的基座,中间横着一根更粗的圆木作为弩臂,上面缠绕着用树皮纤维搓成的粗绳。虽然简陋,但结构清晰,几个关键部位用铁钉和绳索加固,看起来颇有威慑力。
西侧,另一组人正在挖掘陷坑。坑大约三尺深,底部插着削尖的木刺,上面用细树枝和草叶掩盖。旁边,有人正在布置绊索——用坚韧的藤蔓编织成绳索,两端绑在石头上,隐藏在沙土之下。
更远处,徐方远指挥着青壮,已经垒起了一段约二十步长的矮墙。墙只有半人高,用石头和泥土交错垒成,虽然粗糙,但足够厚实。矮墙后面,是一条刚刚挖出轮廓的壕沟,沟底还散落着新挖出的泥土。
老赵带着四十多个手持武器的人,分散在海滩后方。他们有的握着刀,有的拿着鱼叉,有的甚至只是举着削尖的木棍,但眼神都死死盯着海面,身体紧绷,像一张张拉满的弓。
整个岛屿,像一台突然被注入动力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
但沈清辞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沈姑娘!”徐方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沾着泥土,但眼睛发亮,“围墙的第一段完成了!壕沟挖了五十步,老弱妇孺已经全部撤到岛中央的岩洞附近,我让人在那里搭了简易的棚子,能挡雨。集水点……我找到了三处渗水的地方,已经安排了人用竹筒接水。”
“很好。”沈清辞点头,“继续。围墙要连成一片,哪怕只有膝盖高,也要连起来。壕沟要加深,至少到腰部。”
“明白!”徐方远转身又跑回去。
“沈姑娘!”公输衍的声音从东侧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第一架弩炮完成了!试射吗?”
沈清辞快步走过去。
弩炮架设在一处岩石后方,有天然的掩体。弩臂上搭着一根约手臂粗、前端削尖的木杆作为箭矢。公输衍站在弩炮旁,双手握着绞盘的手柄,额头上全是汗。
“试一发。”沈清辞道,“对准海面,别对着船。”
公输衍点头,用力转动绞盘。绳索被拉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弩臂向后弯曲,积蓄着力量。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
公输衍松开卡榫。
嗡——
粗大的木箭呼啸而出,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破风声。它飞过近百步的距离,噗通一声扎进海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威力不算惊人,但足以射穿人体。
更重要的是,那声音和气势。
海滩上忙碌的人群都停了下来,看向那支没入海面的木箭,然后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成了!”公输衍擦了一把汗,脸上露出笑容,“虽然简陋,但能用!另外两架也在组装,半个时辰内一定能完成!”
沈清辞点头:“继续。惊啸筒呢?”
“在这里。”公输衍从旁边拿起一个竹筒。竹筒约一尺长,两端密封,侧面开了一个小孔,孔里塞着一根用兽皮和细骨片做成的哨子。“里面填了细沙和碎石,用力摇晃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试过,能让人头晕目眩,短时间内失去方向感。”
“多做几个,放在弩炮旁边。”沈清辞道,“等他们聚集时再用。”
“明白。”
沈清辞转身,看向海面。
黑帆船队,停在了八十步外。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船上海盗的脸。他们有的在狞笑,有的在磨刀,有的举着弓箭,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独眼鲨站在船头,独眼死死盯着岛上。
他看到了那段突然垒起的矮墙,看到了海滩上挖掘的壕沟,看到了岩石后方那架刚刚发射过的、简陋却有效的弩炮,看到了迅速有序移动的人群,看到了那个站在海滩边缘、脊背挺直的少女。
他的独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疑惑。
这群流民……不对劲。
昨天他们还是一盘散沙,为了几口吃的就能内讧。今天,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建起了工事,架起了武器,组织起了防线。
尤其是那个少女。
她站在那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凌乱,模样狼狈,但那双眼睛……冷静得像深潭,锐利得像刀锋。
独眼鲨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他应该昨天就直接进攻,而不是等了一夜,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
但现在,箭在弦上。
五艘船,一百多个兄弟,对付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流民——优势依然在他这边。
只是,需要付出代价了。
独眼鲨的独眼里,那丝疑惑迅速被愤怒取代。
他感觉到了挑衅。
一群流民,一群蝼蚁,竟然敢在他面前筑墙,架弩,摆出抵抗的姿态。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挡住黑帆?
可笑。
独眼鲨缓缓抬起右手。
船上,所有海盗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海滩上,沈清辞眯起了眼睛。
尤勇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他们要进攻了。”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海滩上的防线,“告诉所有人,准备迎敌。”
尤勇转身,对着老赵那边打了个手势。
老赵点头,举起手中的刀,嘶声吼道:“兄弟们!抄家伙!黑帆崽子要来了!”
四十多个青壮齐声应和,声音在海滩上回荡。
矮墙后方,徐方远指挥着人们蹲下身体,握紧手中的石头和木棍。
弩炮旁,公输衍深吸一口气,将第二根木箭搭上弩臂。
海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呼啸,海浪拍打。
八十步外,黑帆旗舰上,独眼鲨的右手,猛地挥下。
“小的们——”他的声音粗哑如破锣,却带着残忍的兴奋,“给我上!”
“碾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