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魁划着破烂的木筏,拼命靠近黑帆旗舰。
海水溅湿了他的衣服,恐惧让他手臂发软,但他不敢停。旗舰越来越近,他能看见独眼鲨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能看见海盗们嘲弄的眼神。他举起手,嘶声喊道:“鲨爷!我是王魁!我有情报!岛上有高手!他们——”
话音未落。
船头上,独眼鲨轻轻挥了挥手。
两名海盗扣动弩机。
两支弩箭破空而来。
第一支擦着王魁的耳朵飞过,带起几缕头发,钉在木筏边缘的木板上,箭尾嗡嗡震颤。第二支,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右肩。
剧痛炸开。
王魁惨叫一声,身体向后仰倒,木筏剧烈摇晃,他栽进冰冷的海水里。咸腥的海水灌进口鼻,右肩的伤口像被火烧,血在水中晕开,像一朵诡异的红云。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着,用左手拼命扒住木筏边缘。
“鲨爷……为……为什么……”他嘶哑地问,声音里全是绝望。
独眼鲨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俯身,手肘撑在船舷上,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王魁,像在看一条垂死的鱼。
“废物。”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石头,“连一群流民都搞不定,要你何用?”
“我……我能带路!我知道岛上的防御布置!我知道那些人的底细!”王魁嘶吼,血从肩头汩汩涌出,染红了木筏边缘。
独眼鲨笑了。
那笑容残忍而轻蔑。
他直起身,对着岛上方向,抬起右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转身,不再看王魁一眼。
王魁的心沉到海底。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独眼鲨就没打算收留他。他只是一枚棋子,用完了,就该扔了。现在岛上出现了变数,他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了。
他扒着木筏,回头望向聚义岛。
海滩上,人群已经开始行动。那个石堆上的少女正在指挥,青壮们搬运石头,挖掘泥土,那个拿图纸的书生在分配任务……他们真的在组织防御。
而他,像条丧家之犬,被所有人抛弃。
“不……不……”他喃喃着,左手用力,想爬上木筏。
又是一支弩箭。
这次射穿了他的左手手掌,将他钉在木筏边缘。
王魁发出非人的惨叫。
***
岛上。
沈清辞站在石堆上,看着王魁在海中挣扎,看着独眼鲨转身的背影。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背叛与抛弃。王魁这种人,以为投靠强者就能保全自己,却不知道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他连蝼蚁都不如。
“他完了。”尤勇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流民们还在混乱中。虽然徐方远和老赵已经开始组织,但大多数人仍处于恐慌状态。他们看着王魁在海中惨叫,看着黑帆船队越来越近,眼神里是深深的恐惧。
必须立刻稳住局面。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从石堆上跳下。
她的动作轻盈而果断,落地无声,粗布衣裤在风中微微摆动。她走向广场中央,走向王魁留下的那三个心腹。
那三人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手里的木棍微微发抖。他们看着沈清辞走近,下意识地后退。
“你……你们是谁?”为首的那个疤脸汉子强作镇定,声音却发颤,“敢管我们的闲事?”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看着疤脸汉子,眼神像冰。
“我们是路过之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不惯欺凌弱小,更看不惯背信弃义。”
疤脸汉子一愣,随即嗤笑。
“路过?管闲事?”他啐了一口唾沫,“小丫头片子,你知道黑帆是什么吗?你知道独眼鲨是什么人吗?就凭你们几个,也想管闲事?”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干涩而勉强。
沈清辞没笑。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疤脸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猛地举起木棍:“给我上!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拿下!”
三个汉子同时扑上来。
木棍带起风声,砸向沈清辞的头顶。
广场上响起惊呼。
尤勇正要上前,却见沈清辞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纤细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数米,与三个汉子错身而过。空气中响起一声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风吹过薄刃。
然后,一切静止。
沈清辞站在三个汉子身后三步处,背对着他们。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是尤勇的短刀,刀身狭窄,刃口泛着冷光。刀尖朝下,一滴血珠顺着刀刃滑落,滴在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疤脸汉子还保持着举棍砸下的姿势。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上,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缓缓浮现,然后,血喷涌而出。
他松开木棍,双手捂住喉咙,嗬嗬地倒下去。
另外两个汉子僵在原地,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他们看着疤脸汉子在地上抽搐,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石板。他们的腿开始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沈清辞转过身。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人,目光落在王魁那三个心腹脸上。
“你们的依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就这些?”
三个心腹同时后退。
他们看着沈清辞手里的短刀,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同伴,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骨髓。
其中一个瘦高个突然转身就跑。
沈清辞没追。
她只是抬起手,将短刀掷出。
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精准地钉在瘦高个脚前的地面上,刀身没入石板三寸,嗡嗡震颤。瘦高个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沈清辞走过去,拔出短刀。
她走到广场中央,面向所有流民。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粗布衣裤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却像一杆标枪,笔直而锋利。
“想活命的,”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整个广场,“拿起武器,听我们指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流民。
“修围墙,挖壕沟,建了望塔。黑帆敢登岛,我们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信王魁的,信这个叛徒的,”她指向海中还在挣扎的王魁,“现在就可以去。去黑帆船上,看看‘独眼鲨’的刀快不快,看看他会不会给你们一口饭吃。”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她。
那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第一个举起木棍,嘶声吼道:“老子不降!跟这群畜生拼了!”
“对!拼了!”
“修围墙!挖壕沟!”
“听这位姑娘的!”
呼喊声从零星几个,迅速蔓延成一片。青壮们开始聚集,老人和妇女带着孩子退向后方,眼神里重新燃起希望——哪怕那希望很微弱,但总比绝望好。
徐方远挺直脊背,展开手里的图纸,开始大声分配任务。
老赵带着他的人,开始组织青壮收集材料。
公输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简陋的工具和图纸——那是他连夜赶制的、适合流民使用的工具改良方案。
尤勇走到沈清辞身边,低声道:“王魁还没死。”
沈清辞看向海中。
王魁还扒着木筏,左手被钉在木板上,右肩血流不止。他在海水中挣扎,像一条垂死的鱼。黑帆旗舰已经缓缓转向,船头对准了聚义岛海滩。其他四艘船也开始调整位置,呈半包围态势。
独眼鲨站在船头,那只独眼盯着岛上,嘴角咧开,露出残忍的笑。
他在等。
等岛上彻底崩溃,等流民自相残杀,等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登岛劫掠。
沈清辞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不能让他等。
她需要时间——三天时间,按照徐方远的方案,修建起初步的防御工事。而现在,每一刻都珍贵。
王魁必须死。
不是因为他背叛,不是因为他该死。
而是因为,他的存在,会让一部分流民心存侥幸,会让独眼鲨觉得岛上还有内应。他的死,能彻底斩断那些摇摆者的幻想,能让所有人明白——除了抵抗,别无选择。
沈清辞转身,走向一个正在搬运石头的汉子。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根鱼叉——那是用硬木削尖制成的简陋武器,叉头绑着石头增加重量。沈清辞伸手:“借我一用。”
汉子一愣,下意识地递过去。
沈清辞接过鱼叉。
鱼叉很沉,木柄粗糙,握在手里有种原始的质感。她掂了掂分量,转身面向大海。
王魁还在挣扎。
他看见沈清辞拿起鱼叉,看见她走向海滩,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要……”他嘶哑地喊,声音被海风吹散。
沈清辞在海滩边停下。
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后仰,右臂后拉,鱼叉举过头顶。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的眼神专注而冰冷,像瞄准猎物的鹰。
所有人都看着她。
流民们停下手中的活,黑帆船上的海盗也探出头。
独眼鲨眯起独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有趣,这小丫头想干什么?用鱼叉射杀两百步外的人?简直可笑。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她的身体绷紧,肌肉线条在粗布衣裤下清晰可见。前世,她是大胤女帝,但也曾随军征战,弓马娴熟。这一世,这具身体虽然柔弱,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技巧,从未忘记。
她瞄准。
不是王魁。
而是木筏。
王魁扒着的木筏,在海浪中起伏。她要射的,是木筏边缘,王魁左手被钉住的位置。
她需要一击毙命,需要让所有人看见——叛徒,就是这个下场。
手臂发力。
腰腹扭转。
全身的力量汇聚到右臂,然后,爆发。
鱼叉脱手。
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木柄在空中旋转,叉头反射着阳光,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射向海面。
王魁瞪大眼睛。
他看见鱼叉越来越近,看见叉头那锋利的石尖,看见沈清辞那双冰冷的眼睛……他想躲,但左手被钉住,身体动弹不得。
“不——”
鱼叉精准地命中。
不是射穿他的身体。
而是射穿了木筏边缘,钉在他左手手掌旁边三寸处。巨大的冲击力让木筏剧烈摇晃,王魁的左手从弩箭上撕裂,整个人向后仰倒。
但还没完。
鱼叉钉入木筏的瞬间,沈清辞已经动了。
她像一道影子,掠过海滩,冲进海水。海水没到她的膝盖,她的腰,她的胸口……但她速度不减,双手抓住鱼叉露在外面的木柄,用力一撬!
咔嚓!
木筏边缘被撬开一道裂缝。
王魁惨叫着落水。
沈清辞松开鱼叉,转身往回走。海水浸湿了她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坚韧的轮廓。她走上沙滩,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转身,看向海中。
王魁在海里挣扎。
他右肩受伤,左手撕裂,血染红了一片海水。他扑腾着,想游向黑帆船,但失血过多,体力迅速流失。一个浪头打来,他呛了一口水,沉下去,又浮上来,咳嗽着,嘶喊着。
黑帆船上,独眼鲨看着这一幕,独眼眯起。
他没有下令救人。
他在等王魁自己淹死——或者,被鲨鱼吃掉。
沈清辞不再看王魁。
她转身,面向所有流民。
她的衣服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模样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叛徒已除。”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压过了海浪声和风声,“现在,所有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恐惧的,犹豫的,绝望的,还有刚刚燃起希望的。
“想活,”她一字一句地说,“就战。”
死寂。
然后,是爆发的吼声。
“战!”
“战!”
“战!”
青壮们举起手中的木棍、石头、鱼叉,嘶声怒吼。老人和妇女握紧拳头,眼神变得坚定。就连孩子,也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站在海滩上的少女。
沈清辞转身,看向尤勇。
尤勇对她点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徐方远,”沈清辞开口,“按照你的方案,立刻动工。老赵,组织青壮,分成三队,一队修建围墙,一队挖掘壕沟,一队收集材料。公输衍,改良工具,制作简易防御器械。”
“是!”三人同时应声。
沈清辞又看向海中。
王魁已经沉下去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血晕,慢慢扩散,然后被海浪抹平。
黑帆船队,停在两百步外的海面上。
独眼鲨站在船头,独眼盯着沈清辞,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的眼神变得凝重,变得警惕,变得……兴奋。
他终于意识到,岛上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不是普通的流民。
她是个变数。
一个可能打乱他所有计划的变数。
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五艘黑帆船,缓缓向前推进。
五十步。
一百步。
一百五十步。
最后,停在一百八十步外。
这个距离,弓箭勉强能射到,但威力大减。独眼鲨在试探,在观察,在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沈清辞看着越来越近的船队,眼神冰冷。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