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与匕首碰撞的瞬间,沈清辞感到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她的虎口震裂,匕首差点脱手。身体向后踉跄两步,后背撞在船舷上,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独眼鲨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已经劈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沈清辞勉强侧身,刀锋擦着她的左肩划过,割开衣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她反手一刀刺向独眼鲨肋下,但对方早已料到,弯刀回防,格开匕首。金属碰撞声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一步,死死盯着对方。
独眼鲨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这一刀能直接劈开这个少女的肩膀,却只留下了一道浅痕。她的反应速度、闪避的角度、反击的时机,都精准得不像一个普通流民。
“有意思。”独眼鲨舔了舔嘴唇,刀身上的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你练过?”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调整呼吸,感受着后背伤口的灼痛。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左肩的伤口也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但她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平静如古井。
她前世是大胤女帝,经历过宫廷政变、战场厮杀、朝堂倾轧。她见过太多生死,也亲手杀过太多人。独眼鲨的刀法凶悍,但缺乏章法,全凭经验和蛮力。而她,掌握的是大胤禁军最精炼的杀人技——每一招都只为取人性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问题在于,她的身体太弱了。
前世她虽非绝世武将,却也自幼习武,身体强健。而这一世,这具身体只是普通的历史系研究生,没有经过系统训练,体力、力量、耐力都远远不够。刚才那一击,她已经用了七分力,却只勉强格挡。再这样硬拼下去,她撑不过十招。
必须速战速决。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独眼鲨身后的四名亲卫。那四人已经围了上来,手持弯刀,眼神凶狠。一旦他们加入战局,她和尤勇必死无疑。
“尤勇。”沈清辞低声说,声音只有身后的尤勇能听见。
“我在。”尤勇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
“我需要你拖住那四个,三息时间。”
尤勇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我做不到”。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弯刀。他的左肩伤口崩裂得更厉害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甲板上积成一小滩。左臂的刀伤也在渗血,整条手臂几乎抬不起来。但他站直了身体,挡在了沈清辞和那四名亲卫之间。
独眼鲨看到了这一幕,笑了。
“想二打五?就凭你们两个半死不活的?”
他挥了挥手。
四名亲卫同时冲了上来。
尤勇迎了上去。
他没有选择防守,而是选择了最疯狂的打法——冲锋。他用尽全身力气,挥刀劈向最前面的那个亲卫。那亲卫显然没料到这个重伤的年轻人会主动进攻,仓促举刀格挡。两刀相撞,尤勇的刀被震开,但他没有后退,而是用身体撞了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滚倒在甲板上。
另外三名亲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举刀就要砍向地上的尤勇。
“就是现在!”
沈清辞动了。
她没有冲向独眼鲨,而是侧身滑步,绕到了独眼鲨的左侧。独眼鲨的弯刀立刻追来,刀锋划向她的脖颈。沈清辞低头,刀锋擦着她的头顶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她顺势向前翻滚,滚到了独眼鲨的身后。
独眼鲨转身,弯刀横扫。
但沈清辞已经站了起来,匕首刺向他的后腰。
独眼鲨不得不回刀格挡。
叮!
匕首被弯刀格开,但沈清辞的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是她从地上捡来的海盗武器。她抽出短刀,反手刺向独眼鲨的肋下。
这一击太快,太刁钻。
独眼鲨的弯刀还在格挡匕首,来不及回防。他只能侧身,用左臂去挡。
噗嗤。
短刀刺入了他的左臂,深可见骨。
独眼鲨闷哼一声,右手的弯刀猛地劈向沈清辞的头颅。沈清辞向后仰倒,刀锋擦着她的鼻尖划过。她顺势倒地,翻滚,拉开了距离。
两人再次对峙。
独眼鲨的左臂血流如注,但他没有去捂伤口,只是死死盯着沈清辞。他的独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杀意——不是戏谑,不是轻视,而是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暴怒。
“你找死。”
他缓缓举起弯刀,刀身上的暗红色仿佛活了过来,在阳光下流淌。
沈清辞握紧了匕首和短刀。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系列动作消耗了她太多体力,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了,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裤腰。左肩的伤口也在剧痛,每一次抬手都像针扎。
但她不能停。
尤勇那边,已经陷入了绝境。
他撞倒了一个亲卫,但另外三个已经围了上来。他在地上翻滚,躲开劈来的弯刀,但左臂的伤口让他动作迟缓。一把弯刀砍中了他的后背,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尤勇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中了那个亲卫的小腿。
那亲卫惨叫倒地。
但另外两把刀已经劈了下来。
尤勇闭上了眼睛。
铛!铛!
两声金属碰撞的巨响。
尤勇睁开眼睛,看到老赵挡在了他面前。
老赵的左臂还缠着染血的布条,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但他用右手握着一把捡来的弯刀,硬生生格开了那两把劈向尤勇的刀。
“老赵!”尤勇嘶声喊道。
“别废话!”老赵咬牙,额头青筋暴起,“沈姑娘那边……快!”
尤勇看向沈清辞。
她正和独眼鲨缠斗。
独眼鲨受伤后更加疯狂,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要将沈清辞劈成两半的气势。沈清辞只能闪避、格挡,偶尔反击,但每一次兵器碰撞,她的虎口都会震裂一分,手臂都会麻木一分。
她的脚步开始踉跄。
失血过多,体力透支,伤口剧痛——这些都在侵蚀她的意志。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凭本能和前世积累的战斗经验在刀锋间游走。
但独眼鲨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一刀劈向沈清辞的头顶,沈清辞举匕首格挡。弯刀重重劈在匕首上,沈清辞的手臂一沉,匕首脱手飞出。她向后踉跄,独眼鲨的第二刀已经追来,直取她的咽喉。
沈清辞侧身,刀锋擦着她的脖颈划过,留下了一道血痕。
她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独眼鲨狞笑着,举起了弯刀。
这一刀,她避不开了。
“清辞!”
尤勇的嘶吼声传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捡起一把短刀——那是刚才某个海盗掉落的。他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独眼鲨投去。
短刀在空中旋转。
独眼鲨听到了破风声,本能地侧头。
短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沈清辞倒地的瞬间,右手摸到了腰间——那里还别着一把匕首,是她最后的武器。她没有起身,而是躺在地上,右手猛地向上刺出。
噗嗤。
匕首刺入了独眼鲨的小腹。
独眼鲨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又抬头看向沈清辞。他的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纵横云海十年,杀人无数,从未想过自己会死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沈清辞用力一拧。
匕首在独眼鲨的腹腔里转动,绞碎了内脏。
独眼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鲜血涌出。他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甲板上瞬间安静了。
那四名亲卫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独眼鲨。老赵也愣住了,握刀的手在颤抖。尤勇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有独眼鲨的,也有别人的。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很亮。她走到独眼鲨的尸体旁,弯腰,拔出了匕首。
鲜血喷涌而出。
她转身,看向那四名亲卫。
“独眼鲨已死。”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杀。”
四名亲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突然举刀,嘶吼着冲向沈清辞。
沈清辞没有动。
就在那人冲到三步距离时,一支弩箭从码头方向射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喉咙。那人捂着脖子,瞪大眼睛,向前扑倒。
公输衍站在码头边缘的岩石上,手里握着一把修复好的弩,脸色冷峻。
剩下的三名亲卫终于崩溃了。
他们扔下了弯刀,跪倒在地。
“投降!我们投降!”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转身,看向尤勇。
尤勇躺在地上,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赢了……”
话音未落,他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冲了过去,跪在他身边。她伸手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他的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刀伤,深可见骨,鲜血还在往外涌。左肩的伤口崩裂,左臂的刀伤也在渗血。他失血太多了,随时可能死去。
“公输先生!”沈清辞嘶声喊道,“止血药!快!”
公输衍从码头上跳了下来,冲到尤勇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种草药混合的止血粉——这是他在岛上采集制作的,虽然简陋,但能救命。
他将止血粉撒在尤勇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用力包扎。
沈清辞看着尤勇苍白的脸,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
“尤勇……”她低声说,“撑住。”
尤勇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海风吹过,带来血腥味和咸腥味。甲板上到处都是尸体——海盗的,流民的,横七竖八,鲜血汇成小溪,顺着甲板的缝隙往下滴。
赢了。
他们赢了。
黑帆的三当家独眼鲨死了,旗舰被占领,剩下的海盗或死或降。这场看似不可能胜利的防御战,他们赢了。
但代价太大了。
流民死了三十多人,重伤二十多人,还能站着的不到十个。老赵左臂重伤,失血过多,已经昏迷。尤勇濒死,生死未卜。她自己也是重伤,失血严重,随时可能倒下。
沈清辞缓缓站了起来。
她走到船舷边,看向码头。
码头上,幸存的流民们正呆呆地看着旗舰。他们脸上沾着血污,身上带着伤,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全新的、复杂的光芒——那是希望,是敬畏,是恐惧,也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公输先生。”她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把投降的海盗绑起来,关押。清点战利品——武器、粮食、船只,所有能用的东西。”
公输衍点头:“明白。”
“老徐那边……”沈清辞看向东侧悬崖。
“徐方远已经带人过来了。”公输衍说,“东侧的海盗被击退后,他就听到了主战场的动静,带着人赶回来了。现在正在码头帮忙。”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转身,看向海面。
海面上,还有三艘黑帆的战船。它们原本在旗舰后方,准备接应,但现在旗舰被占,独眼鲨被杀,那三艘船正在调转船头,想要逃跑。
“那三艘船……”公输衍皱眉。
“让他们走。”沈清辞说,“我们没力气追了。”
她顿了顿,又说:“但他们会把消息带回去。黑帆不会善罢甘休。”
公输衍沉默了。
是啊,黑帆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杀了黑帆的三当家,占领了一艘旗舰,击溃了一支劫掠队。这对黑帆来说是奇耻大辱,他们一定会报复。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们需要活下去。
沈清辞看向尤勇。
公输衍已经给他包扎好了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呼吸微弱。沈清辞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
“尤勇……”她低声说,“你不能死。”
她前世失去了太多——亲人、朋友、臣子、江山。这一世,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尤其是他。
这个从天而降的变数,这个唯一知道她部分秘密的人,这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的人。
“我会救你。”沈清辞握紧了他的手,“无论如何,我都会救你。”
海风吹过,吹起了她染血的发丝。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坚定的眼神中。
甲板上,幸存的流民们开始清理战场。他们将同伴的尸体抬到一边,用布盖好。他们将海盗的尸体扔进海里。他们将武器收集起来,将粮食搬下船。他们将投降的海盗绑起来,关进底舱。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仿佛这场血战从未发生过。
但甲板上的血迹,空气中的血腥味,堆积如山的尸体,都在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沈清辞站了起来。
她走到船头,看向远方。
远方是茫茫云海,是无数悬浮的空岛,是未知的未来。
但至少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他们有了第一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