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的船首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撞上了木制码头。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尤勇看到码头边缘的粗大木桩像脆弱的火柴棍一样折断,听到木材碎裂的爆响压过了海浪声,闻到新鲜木屑的辛辣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他几乎站立不稳。船头嵌入码头结构,船体因惯性向前挤压,更多的木料崩裂、飞溅。
船头甲板上,海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抛向前方,有人摔倒在甲板上,有人撞上船舷,惨叫声被淹没在结构崩塌的轰鸣中。独眼鲨死死抓住船舷,独眼死死盯着岸上那个少女的身影。
而沈清辞,在码头震颤、木屑纷飞中,缓缓举起了手。
她的手很稳。
“公输先生——”她的声音穿透了撞击的余音。
“明白!”
码头两侧的岩石掩体后,公输衍猛地拉动六根绳索。那些用竹筒、兽皮和特殊弦线制成的“惊啸筒”同时被激发——不是火药爆炸,而是空气被急速压缩、摩擦、共振产生的尖啸。
六道声音汇成一股。
那声音尖锐得刺穿耳膜,又低沉得震动胸腔。它不是单纯的巨响,而是一种混合了高频嘶鸣和低频嗡鸣的怪异噪音,像一千只铁钉在铁板上刮擦,又像巨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低吼。
船头甲板上的海盗们首当其冲。
距离最近的几个海盗捂住耳朵,表情扭曲,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们的平衡感瞬间丧失,有人跪倒在地,有人踉跄后退撞上船舷。更远处,那些原本已经站稳、准备跳帮的海盗精锐也动作一滞,脸上露出痛苦和茫然的神色。
独眼鲨的独眼猛地一缩。
他经历过海战,听过炮声、喊杀声、风暴声,但从未听过这种声音——它不像武器,更像某种诡异的巫术。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但身为首领的尊严让他强行忍住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混乱。
“老赵!”沈清辞厉喝。
“上啊!”
老赵从码头后方冲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名流民,每个人手里都抓着用藤蔓和铁钩制成的挠钩。他们冲到码头边缘——那里已经被撞得支离破碎,船首的铁皮嵌入了木结构,船体倾斜着卡在那里。
老赵第一个抛出挠钩。
铁钩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钩住了旗舰船舷上缘。他用力一拉,藤蔓绷紧,船体微微晃动。
“拉紧!让船靠过来!”
二十名流民同时抛出挠钩。铁钩叮叮当当地钩住船舷、缆绳桩、甚至船首包铁的边缘。他们拼命向后拉拽,用身体的重力将旗舰往破损的码头上拖。船体与码头木结构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木屑如雨般落下。
“登船!”
老赵第一个踏着摇晃的木板冲了上去。他手里握着一把从海盗尸体上捡来的弯刀,刀身上还沾着血。身后,流民们紧随而上,有人拿着鱼叉,有人拿着削尖的木棍,有人甚至拿着石块。
船头甲板上,距离最近的海盗刚从噪音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就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冲了上来。
“找死!”一个满脸横肉的海盗挥刀砍向老赵。
老赵侧身躲开,弯刀顺势劈向对方的手臂。刀刃砍进皮肉,海盗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老赵一脚将他踹下船舷,尸体落入海中,溅起水花。
但更多的海盗围了上来。
这些是独眼鲨的亲卫精锐,每个人身上都有不止一道伤疤,眼神凶狠如狼。他们很快从混乱中恢复,结成简单的阵型,用弯刀和圆盾挡住了流民的第一波冲击。
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再次响起。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绞肉机。
***
沈清辞没有立刻登船。
她站在码头后方一块较高的岩石上,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尤勇站在她身边,左手按着左肩的伤口——刚才撞击时他差点摔倒,伤口又裂开了,鲜血从指缝渗出,染红了包扎的布条。
“公输先生的惊啸筒效果很好。”沈清辞说,“但只能持续很短时间。海盗精锐已经恢复过来了。”
尤勇看向甲板。
老赵和流民们陷入了苦战。他们人数不占优,装备更差,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在支撑。但海盗精锐的配合明显更好,往往两三个人一组,互相掩护,很快就将冲上甲板的流民分割包围。
已经有三个流民倒下了。
一个被弯刀砍中脖子,鲜血喷溅;一个被盾牌撞下船舷,落入海中;一个腹部中刀,倒在甲板上抽搐。
“老赵撑不了多久。”尤勇的声音嘶哑。
“我知道。”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船头。
独眼鲨站在那里。
他没有参与混战,而是冷冷地看着。他身边围着六个最精锐的亲卫,每个人都身材魁梧,手里握着特制的长刀,刀身比普通弯刀更长、更直,刀背厚重,显然是专门用来破甲和斩马的武器。
“那六个人是真正的麻烦。”沈清辞说,“他们是独眼鲨从北境边军残部里收编的老兵,擅长战阵配合。老赵的人冲不过去。”
“所以我们要从侧面突破。”尤勇说。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对。”
她指向旗舰的右舷——那里因为船体倾斜,距离码头另一侧破损的木平台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木平台已经半塌,但还有几根横梁勉强支撑着。
“我们从那里上去,绕到船头侧面。”沈清辞说,“独眼鲨的注意力都在正面,侧面防御薄弱。只要能接近到十步之内,我就能杀了他。”
尤勇看向那个距离。
一丈,大约三步。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三步如同天堑。左肩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左臂几乎使不上力。大腿的刀伤虽然不深,但失血让他的双腿发软,眼前时不时发黑。
“你留在这里。”沈清辞说。
“不行。”尤勇摇头。
“你现在的状态,上去只会拖累我。”
“我可以吸引注意力。”尤勇说,“我从正面冲,吸引那六个亲卫的注意。你从侧面绕过去。”
沈清辞沉默地看着他。
海风吹过,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的衣衫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会牵扯伤口。但她站得很直,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你会死。”她说。
“我知道。”尤勇笑了,“但如果你死了,我也活不了。所以不如赌一把。”
沈清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尤勇按着伤口的手上。
她的手很冷,指尖沾着血和灰尘。
“跟紧我。”她说,“不要冲得太前。如果看到机会,就用这个——”
她从腰间解下一根短棍——那是之前从海盗尸体上捡来的,棍身包铁,一头有凸起的棱角,不算锋利,但砸在头上足以致命。
“你的刀呢?”尤勇问。
“丢了。”沈清辞说,“不过没关系。”
她弯腰,从脚边一具海盗尸体手中掰下一把短刀。刀身只有一尺长,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但还算锋利。她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然后看向尤勇。
“准备好了吗?”
尤勇深吸一口气,将短棍握在右手。
“好了。”
“走。”
沈清辞跳下岩石,朝着旗舰右舷方向的木平台冲去。她的动作很快,但尤勇能看出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后背的伤在影响她的平衡。
尤勇咬牙跟上。
每跑一步,左肩的伤口就像被火烧一样疼。大腿的刀伤也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腿往下流。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的背影,跟着她穿过一片狼藉的码头区域。
木平台就在前方。
它原本是码头用来装卸货物的辅助平台,现在被撞得只剩下一半。几根粗大的横梁斜插在水里,另一端搭在旗舰的右舷上,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沈清辞没有减速。
她冲到平台边缘,一脚踏上一根横梁。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但她没有停,第二步、第三步,整个人如履平地般冲了过去,在横梁尽头一跃而起,双手抓住旗舰右舷的栏杆,翻身而上。
动作干净利落。
尤勇看得心头一紧——她后背的伤口肯定裂开了。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他冲到平台边缘,看着那根摇晃的横梁。横梁只有一尺宽,表面沾着海水和青苔,滑得厉害。下面就是浑浊的海水,水面上漂浮着木屑、尸体和杂物。
尤勇咽了口唾沫。
他抬起右脚,踩上横梁。
横梁猛地一沉。
尤勇身体一晃,差点掉下去。他赶紧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然后迈出第二步。
横梁摇晃得更厉害了。
海水拍打着横梁底部,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痛。
第三步。
横梁尽头就在眼前。
尤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跳了起来。
他的右手抓住了船舷栏杆。
但左肩的伤口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左臂完全使不上力。他整个人挂在栏杆上,右手拼命抓紧,指甲抠进木头里。身体悬空,下面是三丈高的海面。
“尤勇!”
沈清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尤勇抬头,看到她趴在栏杆边,伸手下来。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坚定。
“抓住我!”
尤勇伸出左手。
但左肩根本抬不起来。
他试了两次,手臂只能抬到一半,就疼得浑身发抖。
“用右手!”沈清辞吼道。
尤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松开右手,身体往下坠了一尺,但在完全坠落前,他用右手抓住了沈清辞的手腕。
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
沈清辞闷哼一声——尤勇的体重加上下坠的力道,几乎将她的手臂拉脱臼。但她没有松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抓住栏杆,身体向后仰,用全身的重量作为锚点。
“上来!”
尤勇右脚蹬在船体上,借力向上爬。他的右手死死抓着沈清辞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痛哼。
但他没有选择。
他拼命向上爬,左手勉强抓住栏杆,然后翻身滚上了甲板。
两人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尤勇的左肩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整条衣袖。沈清辞的后背也渗出了更多血,将本就湿透的衣衫染成暗红色。
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
“在那边!”
海盗的吼声从船头方向传来。
尤勇抬头,看到三个海盗正朝这边冲来。他们显然发现了从侧面登船的两人,手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清辞翻身而起。
她握着短刀,迎向第一个海盗。海盗挥刀砍来,她侧身躲开,短刀如毒蛇般刺向对方肋下。刀刃刺入皮肉,海盗惨叫一声,弯刀脱手。沈清辞一脚将他踹开,转身迎向第二个海盗。
尤勇也挣扎着站起来。
他握着短棍,面对第三个海盗。海盗狞笑着冲过来,弯刀劈向他的脑袋。尤勇向右闪避,但左腿的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过他的左臂,划开一道血口。
剧痛让尤勇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短棍砸向海盗的脑袋。海盗举刀格挡,棍刀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尤勇的虎口震裂,短棍脱手飞出。
海盗趁机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尤勇向后急退,但脚下一绊,摔倒在甲板上。海盗扑上来,弯刀直刺他的咽喉。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
一道寒光闪过。
短刀从侧面刺入海盗的脖子,刀尖从另一侧穿出。海盗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大,嘴里涌出血沫。沈清辞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刀柄,用力一拧,然后拔出。
海盗的尸体倒在尤勇身上。
温热的血喷了尤勇一脸。
沈清辞伸手将尸体推开,拉起尤勇。她的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还能走吗?”她问。
尤勇点头。
他捡起海盗掉落的弯刀,握在右手。刀很沉,但他握得很紧。
两人看向船头。
距离还有二十步。
独眼鲨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他转过身,独眼盯着沈清辞,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他挥了挥手,身边六个亲卫中的两个转身朝这边走来。
那是两个身材如铁塔般的壮汉。
一个手里握着长刀,一个手里握着链锤。
链锤在手中缓缓转动,铁球上的尖刺闪着寒光。
沈清辞将短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又拔出一把匕首——那是她一直藏在身上的最后武器。
“我对付链锤。”她说,“你对付长刀。不要硬拼,拖住就行。等我解决了链锤,就来帮你。”
“好。”尤勇说。
两人分开。
沈清辞迎向链锤壮汉。壮汉狞笑一声,链锤呼啸着砸来。沈清辞没有硬接,而是侧身躲开,铁球砸在甲板上,木板碎裂,木屑飞溅。她趁机前冲,匕首刺向对方手腕。
壮汉收链回防,铁链缠向她的手臂。
尤勇这边,长刀壮汉已经冲到了面前。
长刀劈下,势大力沉。
尤勇不敢硬接,向右侧翻滚躲开。刀锋砍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他刚站起来,第二刀又来了。这次是横斩,刀锋扫向他的腰腹。
尤勇向后急退,但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长刀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几缕头发。
尤勇惊出一身冷汗。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壮汉已经举起了刀,准备第三次劈砍。
但这一次,壮汉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截刀尖从胸口穿出。
刀尖上滴着血。
壮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他向前扑倒,露出身后的人——
老赵。
老赵浑身是血,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手握着一把弯刀,刀身还插在壮汉的后背。他喘着粗气,看向尤勇,咧嘴笑了。
“尤……尤大哥……我来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晃,单膝跪地。
尤勇冲过去扶住他。
“老赵!”
“没事……”老赵摇头,“还死不了……沈姑娘那边……”
尤勇转头看向沈清辞。
链锤壮汉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的喉咙被割开,鲜血汩汩涌出,身体还在抽搐。沈清辞站在尸体旁,手里握着滴血的匕首,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而彻底裂开,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流,在甲板上汇成一滩。
但她站得很直。
她看向船头。
距离还有十步。
独眼鲨身边,只剩下四个亲卫。
而船头甲板的混战已经接近尾声。流民们死伤惨重,还能站着的不到十个人,但海盗精锐也损失过半,双方都杀红了眼,用最原始的方式搏命。
沈清辞迈步。
她走向船头,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溅起细小的血花。
尤勇扶着老赵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十步。
九步。
八步。
独眼鲨终于动了。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卫,独自走上前。他手里握着一把特制的弯刀——刀身比普通弯刀更长,弧度更小,刀背厚重,刀刃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饮过太多血留下的痕迹。
“小丫头。”独眼鲨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很有种。”
沈清辞停下脚步。
两人相距五步。
“但有种的人,往往死得最快。”独眼鲨举起弯刀,“我会砍下你的头,挂在船头。让你的同伴看着,反抗黑帆的下场。”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海风吹过,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紫,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你错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死的会是你。”
独眼鲨笑了。
那是残忍而自信的笑。
“就凭你?就凭你身后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子?就凭那几个残废的流民?”
“就凭我。”沈清辞说。
她举起匕首。
刀尖指向独眼鲨。
“来。”
独眼鲨的笑容消失了。
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女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狠劲,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像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后沉淀下来的杀意。
但他没有退缩。
他是独眼鲨,黑帆的三当家,纵横云海十年,杀人无数。他不可能被一个小丫头吓住。
他迈步。
第一步。
沈清辞也迈步。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弯刀与匕首在空中碰撞,溅起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