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方传来的、模糊的号角声。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木板堆里快速翻找,挑出几块相对平整的。“把斧头给我。”她说,声音里没有半点慌乱,只有计算好的紧迫。尤勇将斧头递过去,斧柄上还沾着血,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沈清辞接过斧头,蹲下身,开始劈砍木板边缘,木屑飞溅,落在她沾血的鞋面上。云海里的黑影又大了一圈,已经能看清帆的形状——三面黑色的帆,像三只巨大的乌鸦翅膀,正缓缓张开。
尤勇看着那些黑影,胃里翻涌的感觉更强烈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空岛上那两具尸体——瘦高个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后脑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矮壮汉子陷在坑里,姿势扭曲,大腿上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
血腥味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先处理尸体。”沈清辞头也不抬地说,斧头劈开木板的脆响在风中格外清晰,“空岛葬仪——推下去,让云海带走。动作快,我们没有时间哀悼敌人。”
尤勇深吸一口气,走向瘦高个的尸体。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皮肤,触感像摸到一块湿冷的石头。他抓住尸体的肩膀,用力往空岛边缘拖。尸体很沉,拖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拖痕。
推到边缘时,他停顿了一下。
下面是翻涌的云海,白色的云雾像煮沸的牛奶,深不见底。他想起刀疤脸坠下去时的惨叫,想起那句“等着吧,小娘们,老子会回来的”。现在,他也要做同样的事。
他用力一推。
尸体翻滚着坠入云海,白色的雾气瞬间吞没了那具躯体,连水花都没有溅起。云海继续翻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尤勇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云雾,胃里的翻涌终于压不住了。他弯下腰,干呕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烧灼着喉咙。风吹过,带来云海深处特有的、微甜的湿气,却冲不散鼻腔里的血腥味。
“另一个。”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尤勇抹了把嘴,转身走向陷坑。矮壮汉子的尸体更重,陷坑边缘的泥土被血浸透,踩上去黏糊糊的。他抓住尸体的脚踝,用力往外拖。尸体滑出陷坑时,带出一串暗红色的泥浆,溅到他的裤腿上。
推到边缘,推下去。
第二具尸体消失在云海里。
空岛上只剩下血迹和战斗的痕迹。尤勇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斑点,看着折断的木矛、散落的石块、被踩塌的陷坑。风卷起尘土,盖住部分血迹,但血腥味还在,像一层无形的膜,笼罩着整座空岛。
“过来。”沈清辞已经放下斧头,开始检查缴获的物品。
尤勇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地上摆着从三具尸体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两把砍刀,刀身粗糙,刃口有缺口,但还算锋利;一把鱼叉,铁制的三叉头锈迹斑斑,木柄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一小袋干粮,是某种硬邦邦的饼,闻起来有霉味;还有一小袋云晶碎屑,装在皮囊里,倒出来是十几颗灰色的、半透明的小石子,握在手里有微弱的暖意。
“云晶。”沈清捡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最低等的灰色碎屑,能量微弱,但能点燃,能驱动最简单的机关。收好,以后有用。”
尤勇接过皮囊,将云晶碎屑倒回袋子里。暖意透过皮囊传到掌心,像握着一小团温热的炭。
“最重要的。”沈清辞站起身,走向空岛边缘那艘还挂着的木筏。
木筏用粗麻绳绑在岩石凸起上,在风中轻轻摇晃。它比看起来更大,长约三丈,宽约一丈半,用粗糙的原木捆扎而成,缝隙里填着苔藓和泥巴。中间竖着一根简陋的桅杆,挂着一面黑色的破帆,帆布上补丁摞补丁,边缘已经烂成流苏。木筏两侧各有四支木桨,用皮绳固定在桨架上。
尤勇跟着沈清辞跳上木筏。脚下的原木晃动,发出吱呀的呻吟。他蹲下身,检查捆扎的绳索——麻绳浸过桐油,还算结实,但有些地方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纤维。
“结构粗糙,但实用。”沈清辞用脚踩了踩木板,“能载十个人,有风帆,有桨。速度不快,但够用了。”
她走到桅杆旁,摸了摸黑色的帆布。布料粗糙厚实,但已经风化,手指一搓就能搓下细碎的纤维。“帆还能用,但撑不了多久。我们需要修补的材料。”
尤勇环视木筏。除了帆和桨,木筏尾部还有一个简陋的舵——一根长木棍连着块木板,用皮绳绑在尾部的横木上。他试着转动舵柄,木板在水里划动,带起细小的浪花。
“可以拆解。”他说,“木材可以用于建设,帆布可以修补帐篷,桨可以当工具。或者……”他顿了顿,“我们可以修复它,藏起来,作为备用交通工具。万一我们造的船出了问题,或者需要分头行动——”
“同意。”沈清辞打断他,“但必须先修复。现在的状态,一阵大风就能把它拆散。”
她跳回空岛,抓起靠在石墙边的钓竿。钓竿还是那根简陋的竹竿,鱼线在风中轻轻摆动。她走到空岛边缘,面向云海,闭上眼睛。
尤勇看着她。她的脸色依然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包扎的布条。但她握着钓竿的手很稳,呼吸平稳而深沉,仿佛在倾听什么。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睛,手腕一抖。
鱼线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坠入云海。没有鱼饵,没有钩子,只有一根线。但沈清辞的动作很专注,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信号。
尤勇屏住呼吸。
云海翻涌,白色的雾气像有生命般蠕动。突然,鱼线绷紧了。沈清辞手腕用力,开始收线。线从云海里拖出,带起一片水花,水花里裹着什么东西——一块木板,长三尺,宽一尺,边缘整齐,表面光滑,像是从某艘船上拆下来的。
木板落在空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清辞继续甩竿。
第二次,鱼线拖出一卷布料——深褐色的防水布,浸过油脂,摸上去滑腻腻的,展开来有丈余长,足够修补那面破帆。
第三次,鱼线拖出一小捆麻绳,绳子粗细均匀,比木筏上用的那些要结实得多。
第四次,鱼线拖出几枚生锈的铁钉和一把小锤子。
四次甩竿,四次收获。每次收获都精准地对应着修补木筏需要的材料。尤勇看着地上堆起的东西,又看看沈清辞。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够了。”她放下钓竿,手指微微颤抖,“精神力消耗太大,不能再用了。”
她走到那堆材料旁,蹲下身,拿起那块木板。木板表面有刀刻的痕迹,像是某种标记,但已经模糊不清。“这些木板……是从沉船里捞上来的。”她低声说,“云海下面有很多沉没的空岛和船只,里面藏着东西。我的钓术能感应到它们,但每次打捞都要消耗精神力。”
尤勇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她的“欧皇”体质并非纯粹运气,而是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共鸣。现在看来,这种共鸣需要代价。
“你先休息。”他说,“我来修补。”
沈清辞没有逞强。她点点头,走到石墙边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肩膀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染红了布条。
尤勇开始工作。
他先把木筏拖到空岛背风处,用石块固定。然后拆下那面破帆,铺在地上,用缴获的小刀割掉烂成流苏的边缘。防水布展开,比帆布小一圈,但足够修补中间破损最严重的部分。他用铁钉将防水布钉在帆布上,锤子敲击铁钉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叮叮当当,像某种节奏。
钉好帆布,他开始检查木筏的捆扎。磨损的麻绳换掉,松动的原木重新固定,缝隙里补上新的苔藓和泥巴。工作很繁琐,但能让他暂时忘记胃里的不适,忘记手上的血迹,忘记云海里正在逼近的黑影。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滴在木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云海的湿气,吹干汗水,又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他脱掉沾血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继续工作。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酸痛,手掌被工具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混着汗水,黏在工具柄上。
但他没有停。
一个时辰。沈清辞说他们有一个时辰。云海里的黑影还在变大,但速度确实慢了下来,像在观察,在犹豫。尤勇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对方在等待更多援兵,也许在制定更周密的进攻计划。
不管怎样,他必须在这个时辰内完成修补,然后和沈清辞一起离开。
帆修补好了,他重新挂上桅杆。深褐色的防水布在黑色的破帆中间像一块补丁,难看,但结实。他检查了桨和舵,更换了磨损的皮绳,加固了连接处。最后,他用剩下的麻绳在木筏两侧各绑了两个藤筐——那是用空岛上野生的藤蔓编的,粗糙,但能装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擦了把汗。
木筏焕然一新。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能用了。帆能兜风,桨能划水,舵能转向,藤筐能装物资。它不再是随时会散架的破烂,而是一艘真正的、能航行的交通工具。
沈清辞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正看着他工作。她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肩膀上的伤口也止住了血。
“做得不错。”她说。
尤勇跳回空岛,走到她身边。“木筏修好了,随时可以走。但我们带什么?”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那堆缴获的物品旁。她拿起两把砍刀,递给尤勇一把。“武器必须带。鱼叉也带上,可以捕鱼,也可以当武器。”她拿起那袋干粮,闻了闻,皱起眉头,“霉了,但饿极了也能吃。”她扔给尤勇,“装进藤筐。”
尤勇接过干粮,塞进藤筐。干粮硬邦邦的,像石头。
沈清辞又拿起那袋云晶碎屑,塞进自己怀里。“这个我保管。”她说,“还有地图。”
“地图?”
“每个掠夺者小队都会带地图,标记附近的资源点、猎物位置、安全航线。”沈清辞开始翻找那三具尸体留下的衣物。她从瘦高个的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倒出几枚铜钱和一块打火石。从矮壮汉子的腰带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小刀。
最后,她从刀疤脸的怀里——那件沾满血污的皮袄内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
兽皮很薄,鞣制粗糙,边缘已经磨损。她展开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
尤勇凑过去看。
地图中央画着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着“礁石区”——那应该是黑帆的老巢。从礁石区向外辐射出几条线,线上标注着距离和方向。其中一条线指向西南方,线上画着一个小岛标志,旁边写着“肥羊”两个字,还用红颜料画了个叉。
那应该是他们这座空岛。
尤勇的目光继续移动。在礁石区东北方,大约两天的航程外,地图上画着三四块紧挨在一起的空岛标志,用虚线连接,旁边写着“流民互助会-临时锚地”。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而在流民互助会标志的旁边,覆盖着一个更大的、用黑颜料画的船帆标志。
船帆标志画得很仔细,帆是黑色的,桅杆上还画着骷髅头。标志旁边用血一样的颜料画了个叉,叉的旁边标注着几个符号——一个月牙,月牙下方画着三道斜线。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那几个符号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找到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确认,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流民互助会’的临时锚地。但地图上这个黑帆标志覆盖在旁边,意思是……”
她抬起头,看向东北方的云海。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更浓郁的湿气,还有隐约的、木头摩擦的吱呀声。云海在远处翻涌,白色的雾气像帷幕,遮住了视线。但尤勇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很多人,很多空岛,很多故事正在发生。
而黑帆的船帆标志覆盖在上面,像一只黑色的手,正准备扼住那些故事的喉咙。
“意思是,”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尤勇,眼神锐利如刀,“黑帆的主力,计划对‘流民互助会’动手。那个月牙符号代表下弦月,三道斜线代表三天后。三天后的下弦月夜,黑帆要发动总攻。”
她折叠兽皮,塞进怀里。
“我们有目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