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包扎完尤勇的伤口，将沾血的布条扔到一边。她走到那堆从木筏上拆解下来的材料前，手指拂过粗糙的木板表面，木刺扎进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没在意，转身看向尤勇，眼神里有一种尤勇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野心，是计划即将展开的兴奋，是女帝面对棋盘时落子前的锐利。
“这些木头不够。”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我们需要更多。黑帆的老巢有仓库，有船坞，有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而且，他们抓了奴隶。那些人也该自由了。”
尤勇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的阴影。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战斗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沈清辞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是防守，她早就计划好了反击，计划好了扩张，计划好了将这座小小的空岛，变成她复仇和救世的起点。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沈清辞看向东方，看向云海深处。“等船造好。”她说，“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造出一艘能载两个人、能战斗、能逃跑的船。”
话音未落，风变了。
原本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暖风突然转向，带着云海深处特有的湿冷气息，卷起空岛边缘的碎石和木屑。尤勇下意识抬头，看见东方的云层正在快速堆积，灰白色的云团像被无形的手揉搓着，翻滚着向这边涌来。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三天。”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是现在。”
她转身冲向石墙，抓起靠在墙边的钓竿。尤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云层缝隙间，三个黑点正在快速放大。那不是飞鸟，是木筏，三艘比之前更大的木筏，黑色的破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侦察队没回去，他们来了。”沈清辞说，语气已经恢复冷静，“三个人，一艘木筏。看来是来查看情况的。”
尤勇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看向空岛——陷阱区虽然还在，但经过刚才的战斗，几个陷坑已经暴露，绊索也被破坏了大半。石墙勉强能用，但对方如果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按原计划。”沈清辞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守正面，我守侧面。记住，不要让他们上岛。”
她说完，已经提着钓竿跑向空岛东侧。那里地势较低，有一片裸露的岩壁，是天然的防御点。尤勇深吸一口气，抓起地上的短弓和箭筒——那是从缴获物资里挑出来的，弓身粗糙，但弓弦还算结实。
他跑到石墙后方蹲下，将箭矢一支支插在面前的泥土里。手指触摸到冰冷的箭杆，触感真实得让人心慌。风从云海上呼啸而过，带着木筏破浪的声音越来越近。
第一艘木筏出现在视野里。
它比之前那艘更大，船头站着两个人，手里都握着鱼叉。后面掌舵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木筏在距离空岛约三十米处停下，刀疤脸眯着眼睛打量空岛，目光扫过石墙，扫过地上的血迹，扫过那堆拆解的木筏材料。
“老四他们栽了。”刀疤脸的声音粗哑，像砂纸摩擦石头。
“就两个人？”船头左侧的瘦高个问，他手里握着一把短弩，弩箭已经上弦。
“看着像。”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妈的，阴沟里翻船。老二，老三，准备钩索。”
被称作老二的瘦高个从腰间解下钩爪——那钩爪比之前那个更大，倒钩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他抡圆手臂，钩爪在头顶旋转，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尤勇握紧了短弓。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他想起沈清辞的话：在这里，你不杀人，人就会杀你。
钩爪脱手。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麻绳拖在后面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目标不是石墙，而是石墙左侧一块突出的岩石——那里是陷阱区的边缘，如果钩住，对方就能绕过正面防御。
尤勇没有动。他记得沈清辞的交代：等他们开始攀爬。
钩爪“哐当”一声钩住岩石，倒钩深深嵌入石缝。瘦高个用力拽了拽麻绳，确认牢固后，将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开始攀爬。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脚并用，像只猴子。麻绳绷紧，岩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船头的另一个人——那个被称作老三的矮壮汉子——也解下钩爪，瞄准了另一块岩石。
第二枚钩爪飞出。
尤勇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从石墙后站起，短弓拉满。弓弦摩擦手指，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瞄准的不是人，而是第一根麻绳——瘦高个已经爬到一半，距离空岛边缘不到五米。
箭矢离弦。
它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风声，箭杆是粗糙的竹制，箭镞是磨尖的铁片。尤勇的瞄准并不精准，箭矢没有射中麻绳，而是擦着瘦高个的肩膀飞过，钉在后面的岩壁上。
瘦高个吓了一跳，攀爬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狞笑着继续向上爬。“就这点本事？”
尤勇没有理会。他抽出第二支箭，再次拉弓。这一次，他瞄准的是麻绳与岩石的连接处——那里因为承受重量而绷得笔直。
弓弦震动。
箭矢飞出，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瘦高个看见了箭矢的轨迹，想要躲闪，但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箭矢擦着他的手臂飞过，没有射中麻绳，却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操！”瘦高个痛骂一声，手臂一软，差点松手。
就在这时，沈清辞动了。
她从东侧岩壁后闪出，钓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鱼线末端不是鱼钩，而是一块绑着藤蔓的尖锐石块——那是她刚才临时制作的简易流星锤。
流星锤旋转着飞出，精准地砸中第二根麻绳的中段。麻绳被石块的重力拉扯，瞬间偏移，钩爪从岩石上脱落，带着麻绳坠向云海。
矮壮汉子刚爬了两米，突然失去支撑，惊叫着摔回木筏，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的！”刀疤脸怒吼，“老三，你怎么样？”
矮壮汉子捂着腰爬起来，脸色煞白。“没、没事……”
“继续上！”刀疤脸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老二，快点！”
瘦高个已经爬到了空岛边缘。他一只手抓住岩石缝隙，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尤勇看见他的动作，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扔下短弓，抓起靠在石墙边的长柄木矛——那是用一根较直的树干削制而成，顶端用藤蔓绑着一把生锈的砍刀，勉强算是个矛头。
尤勇双手握紧木矛，冲向空岛边缘。
瘦高个刚好翻上岩石，双脚还没站稳，就看见一杆长矛迎面刺来。他慌忙侧身，矛尖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割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瘦高个拔出短刀，反手劈向木矛。
刀锋砍在木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木杆震动，尤勇虎口发麻，差点脱手。他后退一步，调整姿势，将木矛横在身前。
瘦高个狞笑着逼近。他比尤勇高半个头，手臂粗壮，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小子，就凭你这破棍子？”
尤勇没有回答。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盯着对方握刀的手，盯着对方脚下的步伐。沈清辞教过他：保持距离，利用长度优势。
瘦高个突然前冲，短刀直刺尤勇胸口。尤勇侧身躲闪，同时用木矛横扫对方下盘。瘦高个跳起躲过，落地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身体踉跄了一下。
机会。
尤勇挺矛直刺。矛尖瞄准的是对方的小腹——那里没有骨头保护，只要刺中，就能造成重创。
但瘦高个反应极快。他强行扭腰，矛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只划破了皮肉。他趁机抓住木矛，用力一拽。
尤勇被拽得向前踉跄。瘦高个的短刀已经扬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从空岛东侧传来。
瘦高个下意识转头——他看见矮壮汉子跌进了一个陷坑，坑底的尖刺贯穿了他的大腿，鲜血喷涌而出。沈清辞站在陷坑边，手里的钓竿已经换成了短刀，刀尖滴着血。
分神的瞬间，尤勇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松开木矛，向前扑去。
不是扑向瘦高个，而是扑向地面。他在倒地前伸手抓住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翻身的同时将石头狠狠砸向瘦高个的脚踝。
石头砸中脚踝骨，发出“咔嚓”的脆响。
瘦高个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尤勇已经爬起来，捡起掉落的木矛，矛尖对准了对方的喉咙。
“别、别杀我……”瘦高个脸色惨白，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上。
尤勇的手在颤抖。矛尖距离对方的喉咙只有一寸，他能看见对方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息，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汗臭和血腥味。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
不杀他，他就会杀你。
另一个声音反驳。
尤勇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踩死一只蟑螂，那种恶心感持续了一整天。现在他要杀的不是虫子，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尤勇！”
沈清辞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他转头，看见沈清辞正朝这边跑来，而她身后——刀疤脸已经爬上了空岛。
不是从正面，是从西侧。那里有一处低矮的岩壁，刀疤脸不知何时绕了过去，此刻正提着砍刀，狞笑着冲向沈清辞。
沈清辞背对着他，毫无察觉。
“小心！”尤勇大喊。
沈清辞听见喊声，下意识回头。刀疤脸的砍刀已经劈下，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沈清辞侧身闪避，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踉跄后退，手里的短刀差点脱手。刀疤脸得势不饶人，第二刀紧随而至。
尤勇没有犹豫。
他转身，将手里的木矛全力掷出。
木矛在空中旋转，矛尖的砍刀反射着阳光。刀疤脸听见破风声，想要躲闪，但沈清辞突然前冲，短刀直刺他的面门，逼得他只能格挡。
“铛！”
短刀与砍刀碰撞，火星四溅。而木矛也在这一刻飞到，矛杆狠狠砸在刀疤脸的后背上。
刀疤脸闷哼一声，向前踉跄。沈清辞抓住机会，一脚踢在他的膝盖窝。刀疤脸单膝跪地，沈清辞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她的声音冰冷。
刀疤脸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刀锋的冰凉，能感觉到皮肤被割破的刺痛。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纯粹的杀意。
“你……你是谁？”刀疤脸嘶声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看向尤勇，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瘦高个。
“解决他。”她说。
尤勇愣住了。“什么？”
“解决他。”沈清辞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下不了手，就把他绑起来。但我要提醒你，俘虏会消耗我们的食物和水，会随时可能反抗，会在我们睡觉时割断我们的喉咙。”
尤勇看着瘦高个。对方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尤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瘦高个突然动了。
他猛地扑向掉在地上的短刀，抓起刀柄，反手刺向尤勇的小腹。动作快得惊人，根本不像脚踝受伤的人。
尤勇本能地向后躲闪，但距离太近，刀锋已经刺到胸前。
“砰！”
一块石头砸在瘦高个的后脑上。
石头不大，但砸得很准。瘦高个的动作僵住，眼睛瞪大，手里的短刀“哐当”掉地。他摇晃了两下，向前扑倒，后脑勺上涌出鲜血，很快染红了地面。
尤勇转过头，看见沈清辞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她手里空空如也，刚才那块石头是她从地上捡的。
“现在明白了？”沈清辞收回手，看向尤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尤勇看着瘦高个的尸体，看着那滩正在扩散的鲜血。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刀疤脸突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破风箱。“好，好手段。老子认栽。但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黑帆不会放过你们的。老大已经知道这里有人，下一批来的就不是三个人，是三十个。”
沈清辞的刀锋压紧。“那就让他来。”
“他会来的。”刀疤脸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而且他会带着弩机来，带着火油来。你们这座破岛，经得起几轮火箭？”
沈清辞的眼神冷了下来。“你们的老巢在哪里？”
“东边，三十里。”刀疤脸很配合，“云海里有片礁石区，我们在那里建了个寨子。六十号人，三十个能打的。仓库里有粮食，有武器，有云晶。哦对了，还有二十几个奴隶，男女都有，每天干活，不听话的就扔下云海。”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得不像是在透露情报，更像是在炫耀。
尤勇听出了不对劲。“你在拖延时间。”
刀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沈清辞也意识到了。她猛地抬头看向云海——东方的云层里，又出现了几个黑点。不是木筏，是更大的影子，像船，但比木筏大得多。
“增援……”沈清辞低声说。
刀疤脸趁机暴起。
他猛地撞向沈清辞，沈清辞被撞得后退，手里的短刀脱手。刀疤脸转身就跑，冲向空岛边缘——那里还挂着一根钩索，是他刚才偷偷抛上去的。
他抓住麻绳，纵身跳下。
沈清辞稳住身形，捡起短刀就要追。但刀疤脸下落的速度太快，转眼已经落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得意的狞笑。
“等着吧，小娘们，老子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一块绑着藤蔓的石头旋转着飞来。
沈清辞掷出的流星锤。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砸中刀疤脸的后脑。石头撞击头骨发出沉闷的响声，刀疤脸的狞笑僵在脸上，眼睛瞪大，双手松开麻绳，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坠向云海。
惨叫声由近及远，最终被云海吞没。
空岛上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带着血腥味和云海的湿气。阳光照在血迹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尤勇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看着空岛边缘那根还在晃动的钩索，看着云海里逐渐放大的黑影。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将短刀插回腰间。她的肩膀在流血，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去处理伤口。”她说。
尤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伤口又裂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们……”他指了指云海里的黑影，“还会来吗？”
“今天不会。”沈清辞说，“那些是大船，速度慢，到这里至少还要一个时辰。而且他们看见同伙的尸体，会先停下来观察。”
她转身走向那堆拆解的木筏材料。“我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后，无论船造没造好，我们都必须离开。”
尤勇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沾满血迹却依然挺拔的身姿。他突然意识到，这场战斗远未结束，它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血腥的、残酷的、你死我活的开始。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木矛。矛杆上沾着血，握在手里黏糊糊的。他走到空岛边缘，看着云海深处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远方传来的、模糊的号角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