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彻底熄灭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沈清辞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边的钓竿。断裂处被她用麻绳缠绕了十几圈,绑得结实,但竿身内部那道细微的裂痕无法掩盖。她手指拂过裂痕处,眼神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尤勇已经醒了,正在检查木筏的绳索和风帆。
“伤口怎么样?”沈清辞问。
“疼,但能忍。”尤勇将最后一段绳子收紧,站起身,“木筏没问题,帆布也干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沈清辞将钓竿横背在身后,用麻绳固定。她走到木筏前端,从怀里掏出那张兽皮地图,手指在东北方某个位置点了点——那里是流民互助会的大致方向。然后,她的手指向左偏移了约莫两指宽的距离,落在一个用炭笔标注的小点上。
“沉沦废岛。”她说,“按照卷轴上的坐标,从这里过去,顺风的话需要半日航程。”
尤勇凑过来看地图。沉沦废岛的位置很巧妙——它不在主航道上,而是位于一片云海沉降区的边缘。那片区域在图上标注着“气流紊乱,能见度低”,通常的船只都会绕行。
“避开黑帆可能的活动路径。”尤勇立刻明白了沈清辞的用意。
“不止如此。”沈清辞收起地图,“公输衍被困在废岛三年,如果我们能带他离开,他会成为我们争取流民信任的‘钥匙’。一个能制造器械、改善生活的机关术士,比我们空口说白话更有说服力。”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而且……我需要他。”
尤勇看向她。
“钓竿坏了。”沈清辞说得很平静,但尤勇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紧迫,“下一次垂钓,它可能会彻底崩碎。我们需要替代方案——需要能制造工具、修复装备、甚至可能制造新钓竿的人。公输衍是墨家传人,他懂材料,懂结构,懂机关。”
尤勇点头:“那就改道。”
两人开始最后的准备。尤勇将昨晚做好的藤甲和盾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藤条。他将六根投矛用麻绳捆好,放在木筏中央最容易取用的位置。沈清辞则将那筐铁皮豆、麻布和草药重新整理,用油布盖好,防止航行中被云海的湿气浸透。
最重要的伪装工作由尤勇完成。
黑帆木筏原本挂着的黑色帆布太过显眼——那是海盗的标志。尤勇用砍刀将黑帆从桅杆上卸下,折叠好塞进木筏底部的夹层。然后,他从那卷麻布里扯下两大块,用麻绳缝合成一面简陋的米色帆布,挂上桅杆。
米色帆布在晨风中鼓起,虽然不如黑帆厚实,但足够推动木筏前进。
“走吧。”沈清辞握住舵杆。
尤勇解开系在礁石上的绳索,木筏缓缓离开这片临时停泊地,驶入开阔的云海。
***
晨光渐亮。
云海在朝阳下呈现出奇异的色彩——近处是乳白色的浓雾,翻滚着,涌动着,像煮沸的牛奶;远处则逐渐过渡成淡金色,再往天际线延伸,又变成深邃的靛蓝。木筏破开雾气前行,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尤勇坐在木筏前端,手里拿着那根长柄木矛,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航行很顺利,至少前两个时辰是这样。
但进入第三时辰,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
首先是气压。
尤勇感觉耳朵有些发闷,像坐飞机上升时的感觉。他咽了口唾沫,耳膜“啪”地轻响一声,闷感才稍微缓解。沈清辞也皱了皱眉,她抬头看向天空——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但云层似乎压得更低了,光线也变得暗淡。
“我们进入沉降区了。”她说。
接着是气流。
原本平稳的东南风开始变得紊乱。有时风从左侧吹来,推着木筏向右偏;有时风又突然消失,帆布软塌塌地垂着,木筏几乎停滞;有时甚至会有短暂的逆风,吹得帆布“哗啦”作响,木筏艰难地向前挪动。
尤勇不得不频繁调整帆布的角度,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红。
最麻烦的是能见度。
雾气越来越浓。
起初只是薄雾,能看清百米外的景象。但越往前,雾气越厚重,像一堵乳白色的墙。三十米外的东西就变得模糊,十米外只剩下轮廓,五米外连轮廓都融进雾气里。木筏仿佛驶入了一个纯白的迷宫,上下左右都是翻滚的雾,分不清方向,也看不清前路。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个简陋的罗盘——那是她用一块磁石和一片薄木片自制的。罗盘的指针在雾气中微微颤抖,指向一个固定的方向。
“东北偏东。”她念出方位,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保持这个方向,不要偏。”
尤勇点头,眼睛紧盯着罗盘指针。
木筏在浓雾中缓慢前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罗盘指针的轻微摆动,和木筏破开水面的“哗啦”声,提醒他们还在前进。雾气带着湿冷的寒意,钻进衣服的缝隙,贴在皮肤上。尤勇打了个寒颤,将藤甲裹紧了些。
沈清辞突然抬手。
“停。”
尤勇立刻收帆。木筏在惯性下向前滑行了七八米,缓缓停下。
浓雾中,前方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座岛。
***
沉沦废岛。
这个名字很贴切。
木筏缓缓靠近,岛屿的细节在雾气中逐渐清晰。这是一座不大的岛,直径目测不超过两百米。岛屿表面几乎没有植被,只有零星几丛枯黄的、贴着地面生长的杂草,在岩石缝隙里艰难求生。岩石是灰黑色的,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纹,有些地方已经崩碎,碎石滚落进云海,激起细小的浪花。
整座岛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它的边缘有明显的崩塌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岛屿中央地势稍高,那里立着一座……建筑。
尤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东西。
那是一个用各种废旧材料拼接而成的棚屋,或者说,一个巨大的、畸形的“拼贴作品”。棚屋的骨架是几根歪斜的木柱,木柱上钉着锈蚀的铁皮、破碎的木板、甚至还有半扇不知从哪拆下来的门板。屋顶铺着厚厚的干草,但干草已经发黑,被雨水和雾气浸透,沉甸甸地垂下来。棚屋的一角完全塌陷,露出里面堆叠的杂物——更多的废铁、木料、齿轮、链条,还有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半成品的金属构件。
棚屋前,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背对着木筏,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台复杂的机器模型发呆。模型大约半人高,主体是一个木制的框架,框架里安装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齿轮,齿轮之间用链条连接,最下方连着一个类似水车的叶片装置。模型旁边散落着各种工具——锉刀、锤子、钳子,还有一小罐黑乎乎的、疑似油脂的东西。
年轻人衣衫褴褛。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只是一层叠一层的破布,用麻绳胡乱捆在身上。裤子膝盖处磨出两个大洞,露出里面瘦削的、沾满污垢的小腿。他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梢打结,沾着草屑和灰尘。
但尤勇注意到他的眼睛。
即使隔着十几米,即使只能看到侧脸,尤勇也能看到那双眼睛——在瘦削的、面黄肌瘦的脸上,那双眼睛异常明亮,像两团燃烧的火,死死盯着面前卡死的模型,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台机器。
木筏靠岸。
船头轻轻撞上岛屿边缘的岩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年轻人毫无反应。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用一根细铁棍轻轻拨弄模型里某个卡住的齿轮。齿轮转动了半圈,又卡住了。他皱起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换了个角度,再次拨弄。
尤勇和沈清辞对视一眼。
沈清辞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出声。她先一步踏上岛屿,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尤勇紧随其后,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不是要攻击,只是本能地警惕。
两人走到空地边缘,距离年轻人还有五米左右。
沈清辞停下脚步。
她解下背上的钓竿,将它竖着插在身边的地面上。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那是昨晚预留的、没放进筐里的一小把铁皮豆。她打开布包,将豆子倒在掌心,向前走了两步。
“我们没有恶意。”她的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清,“只是路过,想讨口水喝。”
年轻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二十出头,但因为营养不良和长期独居,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尤勇再次确认——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还有一种被压抑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甘。
年轻人的目光先扫过尤勇,在尤勇腰间的短刀上停留了一瞬,眼神警惕。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又下移,落在她手中的铁皮豆上。
豆子饱满,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年轻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将目光移向沈清辞插在地上的那根钓竿。钓竿很简陋,竹制的竿身,麻绳的钓线,但竿身上那些奇特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以及断裂处那密密麻麻的麻绳缠绕,都让这竿子显得与众不同。
年轻人盯着钓竿看了三息,才重新看向沈清辞。
“水在棚屋后面。”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木桶里,自己取。”
沈清辞没有动。她将掌心的豆子向前递了递:“这些豆子,换你一点水,可以吗?”
年轻人沉默。
他的目光在豆子和沈清辞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判断。最终,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豆子。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将豆子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指了指棚屋侧面:“桶在那边。”
沈清辞这才走向棚屋。
尤勇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卡死的模型上。模型的结构很精巧,齿轮大小搭配合理,链条传动也设计得很有想法,但此刻,最大的那个驱动齿轮卡在某个位置,无论旁边的齿轮怎么转动,它都纹丝不动。
“传动比错了。”尤勇下意识地说。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尤勇。
尤勇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干脆蹲下身,指着模型解释道:“你看,这个驱动齿轮的齿数是二十,但它要带动的这个从动齿轮齿数是四十。理论上,驱动齿轮转两圈,从动齿轮才转一圈,扭矩会增大,但转速会减半。”
他手指移向卡住的位置:“但问题在于,你这个从动齿轮后面还连着一个更小的齿轮组,那个齿轮组的减速比太大。驱动齿轮输出的扭矩,经过第一级减速已经很大了,再经过第二级减速,扭矩会大到超过这些木制齿轮的承受极限。所以——”
“所以齿轮卡死了。”年轻人接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不是因为润滑不够,也不是因为齿轮没对准,是因为传动比设计错了?扭矩……扭矩是什么?”
尤勇一愣。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现代术语。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力’。你前面齿轮转动的‘力’,传到后面齿轮时,因为齿轮大小不同,‘力’会变大或变小。你这个设计,传到最后的‘力’太大了,木头齿轮承受不住,所以就卡住了。”
年轻人眼睛更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冲到模型前,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些齿轮,嘴里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是润滑不够,加了那么多油脂……原来是‘力’的传递出了问题……《墨经》里说‘力,形之所以奋也’,但没有说清楚力在齿轮间的变化……”
他猛地转身,看向尤勇:“你怎么知道这些?你看过《墨经》?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清辞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木瓢,瓢里盛着清水。她没有喝水,而是将木瓢递给尤勇,然后走到模型前,低头看了看。
“不止传动比的问题。”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你这个模型,是想模拟从云海提水的装置吧?”
年轻人浑身一震。
沈清辞指着模型最下方的叶片装置:“这个叶片,设计成平直板状,效率太低。云海不是静水,是流动的雾气和水滴混合物。叶片应该做成弧形,像船桨一样,利用流体的冲力带动旋转。”她又指向齿轮组,“而且,齿轮材质不对。木头在潮湿环境下会膨胀,齿轮间隙会变化,容易卡死。应该用金属齿轮,或者至少要在木齿轮表面涂防潮的漆。”
她每说一句,年轻人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等她说完整段话,年轻人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爆发出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看看沈清辞,又看看尤勇,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挤出声音:
“你们……你们懂《墨经》新解?还是……来自‘天工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