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晕在地图上晃动。
沈清辞的指尖从灰岩矿岛的位置移开,在云海上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停在凌云城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向霍去病:“霍将军,那座岛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霍去病站在地图前,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如鹰:“三天前,夜枭的人传回消息。守军约两百人,其中五十人是太子影卫的精锐。岛上有三处矿洞,最深的一处已经开采了七年。他们的巡逻船每天绕岛两圈,时间固定。”他顿了顿,“如果我们动作快,可以在巡逻间隙登岛,控制矿洞,然后……”
他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沈清辞点头:“那就开始准备。尤勇,你算算我们需要多少云晶,能撑多久。”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的工坊里,传来铁锤敲击的声音——那是公输衍的徒弟们,正在用天工联盟送来的高级铁料,打造新的工具。而在更远的云海深处,一场关于生存资源的争夺,即将开始。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徐方远就敲响了议事厅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卷账册,脸色比平日里更加凝重。晨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微尘,还有昨夜油灯燃烧后残留的焦油气味。
“城主,尤先生。”徐方远的声音有些沙哑,“粮食库存,出问题了。”
尤勇放下手中的图纸——那是公输衍根据天工联盟提供的残缺图纸,重新绘制的“中型空岛稳定舵”结构图。他抬起头:“什么问题?”
徐方远走到长桌前,将账册摊开。
账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墨迹新旧不一。他用手指点着其中几行:“这是三天前的统计。凌云城现有居民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其中青壮劳力六百五十一人,老弱妇孺六百二十二人。按照最低口粮标准,每日需消耗粮食约一千五百斤。”
“我们的库存呢?”沈清辞问。
“原本库存有三万斤精米,两万斤杂粮,还有洞天空间里新收的一万五千斤稻谷。”徐方远说,“按正常消耗,能支撑四十天左右。但是……”
他翻到下一页。
“昨天下午,西边‘青禾岛’的船没有来。”徐方远说,“按照约定,他们每五天送一次杂粮,每次三千斤。昨天是交货日,船没到,人也没来。我派了快船去问,青禾岛的人说……说他们岛主病了,暂时不卖粮了。”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声显得格外清晰,还有远处集市传来的叫卖声,混杂着牲畜的嘶鸣。
“青禾岛之后,”徐方远继续说,“今天早上,‘黄粱岛’和‘白米岛’的船也没来。这两个岛,一个卖小米,一个卖高粱。都是老客户了,合作了三个月,从来没断过。”
尤勇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雾已经散去大半,能看见凌云城东侧的码头。那里停着几艘小船,都是本城渔民捕鱼用的。平日里,这个时间应该有三四艘外来的粮船靠岸,卸下成袋的粮食。但今天,码头空荡荡的。
“有人搞鬼。”尤勇说。
“不止。”徐方远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这是今天早上,从‘云游商盟’百工镇分会传来的消息。”
他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沈清辞。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粮价暴涨。百工镇市集,精米每石从三两银涨至五两,杂粮翻倍。据商贩言,崔家放话,谁卖粮给凌云城,就是与崔家为敌。另,坊间有传言,凌云城粮食‘有毒’,食之腹痛,已有数人‘病亡’。此谣言正快速扩散。”
沈清辞将纸条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叩叩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崔婉如。”沈清辞说,“她阻挠不了天工联盟,就换了个方向。”
“经济消耗战。”尤勇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抬高粮价,切断供应,散布谣言。这是要让我们内部先乱起来。粮食一紧张,人心就浮动。再配合谣言,说我们的粮食有问题……那些刚投奔来的流民,会第一个动摇。”
徐方远点头:“现在城里的粮食,还能撑一个月。但这是按最低标准算的。如果人口继续增加,或者有人囤积居奇……”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粮食,是空岛世界的命脉。没有粮食,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内部崩塌。
“我们的自产量呢?”沈清辞问。
“洞天空间里,稻谷每二十天能收一季,亩产约八百斤。目前开垦了五十亩,每季能收四万斤。”尤勇说,“但这是精米,不能全当口粮消耗。而且空间里的时间流速虽然快,但种植需要人力,收割需要人力,加工也需要人力。我们现在的人手,最多只能维持八十亩的规模。”
“城外农田呢?”
“城外开垦了三百亩旱地,种的是小米、高粱和豆类。”徐方远说,“但空岛土壤贫瘠,又没有稳定的水源,产量很低。一亩地能收一百斤就算不错了。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最近天气异常。夜枭的人从其他空岛传回消息,云海层的气流在变化,可能要有‘裂隙风暴’了。一旦风暴来临,城外农田很可能颗粒无收。”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妇人洗衣时捶打衣物的闷响。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带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凌云城,到周边的几个产粮空岛,再到更远的贸易路线。最后,停在了西南方向——那里是崔氏“望族岛”的位置。
“崔婉如这一招,很毒。”沈清辞说,“她不用一兵一卒,就想让我们自己垮掉。”
“但我们不能垮。”尤勇说,“粮食问题必须解决。要么找到新的供应渠道,要么……”
“要么,让崔家自顾不暇。”沈清辞接过话。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越过云海,越过标注着太子势力范围的红色区域,最终停在东北方向那个灰色的点上。
灰岩矿岛。
“霍将军。”沈清辞没有回头,“如果我们要夺取这座矿岛,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霍去病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矿岛周围画了一个圈:“根据夜枭的最新情报,矿岛守军分三班轮值。白班一百人,夜班八十人,还有二十人作为机动。巡逻船两艘,每艘载十人,每天绕岛两圈——上午辰时一次,下午申时一次。”
“岛上的防御工事呢?”
“有一座了望塔,高约五丈,能看到周围十里范围的云海。塔上有警钟,一旦发现敌情,敲钟示警。”霍去病说,“矿洞入口处有木栅栏和哨卡,但不算坚固。关键是那五十名太子影卫——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
他看向沈清辞,“而且矿岛上,有云晶炮。”
尤勇皱眉:“云晶炮?”
“一种利用云晶能量发射的武器。”霍去病说,“威力很大,射程约三百步。矿岛上有两门,一门在了望塔上,一门在矿洞入口处。这是最大的威胁。”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们突袭,能在云晶炮开火前,控制住炮手吗?”
“可以,但需要精确的时机。”霍去病说,“巡逻船每次绕岛需要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了望塔上的视野有死角。如果我们从死角方向接近,在巡逻船返回前登岛,就有机会。”
“需要多少人?”
“精兵三十。”霍去病说,“十人控制了望塔和云晶炮,十人控制矿洞入口,十人作为机动,应对突发情况。但前提是,行动必须快,必须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控制。”
尤勇走到地图前,仔细看着矿岛的位置。
“从凌云城到灰岩矿岛,直线距离约一百五十里。”他说,“我们的快船,全速航行需要四个时辰。但途中要经过三片乱流区,还有可能遇到其他空岛的巡逻船。实际时间可能更长。”
“夜间出发。”沈清辞说,“趁夜色掩护,避开主要航道。”
“那粮食问题呢?”徐方远问,“就算我们拿下矿岛,粮食危机也不会立刻解决。”
“拿下矿岛,不是为了粮食。”沈清辞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是为了云晶。”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粮价暴涨的纸条。
“崔婉如用粮食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用云晶,卡太子的脖子。”沈清辞说,“灰岩矿岛是太子势力范围内,云晶产量最大的矿点之一。拿下它,太子那边的云晶供应就会出现缺口。没有云晶,他的船就动不了,他的城防系统就运转不了,他的新式武器就造不出来。”
“而我们有云晶,”尤勇接话,“就能加快城防系统的建设,就能造更快的船,就能研发更强的武器。甚至……可以用云晶,去跟其他势力换粮食。”
沈清辞点头:“云游商盟,西域诸商盟,南荒百岛联盟……这些势力,不一定都听崔家的。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筹码,就能打开新的贸易渠道。”
徐方远深吸一口气:“但这很冒险。如果行动失败……”
“如果行动失败,”沈清辞打断他,“我们就会损失三十名最精锐的士兵,还会彻底激怒太子。到时候,粮食危机加上军事压力,凌云城真的可能撑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等粮食耗尽,等谣言扩散,等人心涣散……那结局也是一样的。”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阳光已经移到了屋子中央,照亮了长桌上摊开的地图,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远处传来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坚定的心跳。
尤勇看向沈清辞:“你决定了吗?”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望向城外的方向。那里有农田,有正在开垦的新地,有刚刚搭建起来的棚屋。更远处,云海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无边无际,深不可测。
“徐先生。”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从现在开始,粮食配给制。所有居民,按劳分配口粮。老弱妇孺的基本口粮不能少,青壮劳力根据工作量调整。严格控制粮食流出,严禁私下交易。”
“是。”徐方远应道。
“尤勇。”沈清辞转身,“你负责计算行动所需的物资。船只、武器、药品、干粮……所有细节,不能有疏漏。另外,通知公输衍,让他准备几件‘特殊装备’——对付云晶炮用的。”
尤勇点头:“明白。”
“霍将军。”沈清辞最后看向霍去病,“给你三天时间,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士兵。要能夜战,能攀爬,能无声行动。训练计划你定,我只有一个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清楚自己的任务,清楚撤退路线,清楚万一失败该怎么办。”
霍去病抱拳:“末将领命。”
“三天后,夜间出发。”沈清辞说,“我会亲自带队。”
尤勇猛地抬头:“你亲自去?”
“我必须去。”沈清辞说,“矿岛的情况,只有我最清楚。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而且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尤勇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辞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她了——一旦她做出决定,就不会改变。
“那凌云城呢?”徐方远问,“城主离开期间,谁来主持大局?”
“尤勇留守。”沈清辞说,“徐先生辅佐。城防交给裴旻将军,情报交给夜枭。如果有紧急情况……”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尤勇。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刻着“凌云”二字,背面是云海和山峰的图案。令牌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完好。
“这是城主令。”沈清辞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代行城主之权。所有决策,以保全凌云城为第一要务。”
尤勇接过令牌。
令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能感觉到上面精细的纹路,还有沈清辞掌心残留的温度。
“我会守住这里。”尤勇说,“等你回来。”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再次看向地图,看向那个灰色的点。灰岩矿岛——那里有云晶,有守军,有太子的影卫,还有她前世记忆中,一些尚未验证的线索。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将屋内的阴影逼到了墙角。远处传来集市收摊的嘈杂声,还有钟楼报时的钟声——巳时了。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一场关乎生存的争夺,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