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举起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停下,弩机抬起,对准仓库。仓库大门紧闭,窗户里透出火光。突然,大门上方的一扇小窗打开,一个满脸血污的守卫探出头,嘶声喊道:“外面的听着!仓库里堆满了云晶,我们已经浇了火油!谁敢强攻,我们就点火,大家一起死!”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但带着绝望的疯狂。
霍去病眯起眼睛,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身后的士兵们屏住呼吸,弩机的弓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夜风吹过矿区,带来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有仓库前的对峙,在火光中凝固成危险的平衡。
“将军。”一名副将压低声音,“强攻的话,云晶一旦爆炸,整个矿区都可能被波及。”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仓库。石质建筑,墙壁厚实,窗户狭小,只有大门是唯一的入口。但大门内侧肯定已经被重物堵死。从窗户强攻,士兵会成为活靶子。而如果对方真的点火……
“里面有多少人?”他问。
副将回忆着刚才的战斗:“守卫队长带着十三个亲兵退进去的,另外……可能还有几个被挟持的矿工。”
矿工。
霍去病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想起刚才石坚说过的话——守卫队长姓王,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最喜欢用矿工的命来威胁其他人。如果仓库里真的有矿工被挟持,强攻的代价会更大。
“将军!”一名传令兵从侧面跑来,单膝跪地,“裴旻校尉已控制码头,击退三波试图乘船逃跑的敌人,俘虏二十余人,缴获船只五艘。码头已完全在我方控制之下。”
霍去病点头:“让他留一个队守住码头,其余人过来支援。”
“是!”
传令兵转身跑开。
霍去病再次看向仓库。小窗里的那张脸已经缩了回去,但窗户没有关上。他能看到里面晃动的火光,还有隐约的人影。
时间在流逝。
每多拖一刻,太子援军赶到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虽然按照沈清辞的情报,太子的援军最快也要天亮才能到,但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将军!”石坚带着一队矿工从侧面跑来。
他浑身是血,大部分是敌人的,但也有几处伤口在渗血。铁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把沾满血肉的铁镐,眼睛通红。
“仓库里可能有我们的人。”石坚喘着气说,“刚才撤退的时候,我看到王队长抓了两个矿工拖进去了。”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你认识那两个矿工?”
“一个叫阿旺,一个叫小六子。”石坚咬牙,“都是好孩子,才十七八岁。”
十七八岁。
霍去病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年纪。也是十七岁。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会想办法救他们。”
石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云晶……”
“云晶也要保住。”霍去病的声音很平静,“城主需要这些云晶。”
他说的是沈清辞。
石坚不知道城主是谁,但他从霍去病的语气里听出了绝对的信任和尊重。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仓库里传来一声惨叫。
凄厉,短促。
接着是守卫队长的吼声:“外面的!听到没有?再不放我们走,我就杀一个给你们看看!”
小窗再次打开,这次扔出来的是一截断指。
血淋淋的,还戴着矿工特有的粗布手套。
石坚的脸色瞬间惨白。
“阿旺……”他喃喃道,“那是阿旺的手套……”
霍去病的眼神冷了下来。
***
码头。
裴旻站在一艘刚刚缴获的渡船船头,长剑归鞘,正用布擦拭手上的血迹。
码头已经基本控制住了。三十具守卫的尸体被堆在角落,二十几个俘虏被捆住手脚,蹲在码头空地上,瑟瑟发抖。五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停靠在码头边,船帆已经被降下。
“校尉。”一名士兵跑来,“东侧发现一艘快船试图逃跑,已经被我们截住了。”
“船上是什么人?”
“几个监工头目,还有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自称是刘麻子。”
刘麻子。
裴旻记得这个名字。石坚说过,刘麻子是矿区的总管,所有监工的头子,比守卫队长更可恶。
“带过来。”
很快,几个被捆成粽子的人被押到裴旻面前。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绸缎长袍,但袍子已经被扯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看到裴旻,立刻扑通一声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只是管账的,从来没害过人命啊!”
裴旻没理他,目光扫过另外几个人。
都是监工打扮,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刘麻子。”裴旻开口,声音冰冷,“矿区三年,死了多少矿工?”
刘麻子浑身一抖:“这……这小的不知道啊……都是王队长他们管的……”
“撒谎。”裴旻打断他,“石坚说了,每个月死多少人,都要你签字上报。”
刘麻子的额头冒出冷汗。
裴旻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我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再说谎……”他抽出长剑,剑尖抵在刘麻子的喉咙上,“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
剑尖冰凉。
刘麻子能感觉到皮肤被刺破的刺痛。他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弥漫开来。
“我说!我说!”他尖叫起来,“三年……三年死了四百多人……不,五百……可能六百……我真的记不清了……”
六百。
裴旻握剑的手紧了紧。
六百条人命。
“怎么死的?”
“累死的……病死的……还有……还有不听话被打死的……”刘麻子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都是王队长他们干的!我只是个管账的!我真的没动手啊!”
裴旻站起身,长剑收回。
“押下去。”他对士兵说,“等城主来了再处置。”
“是!”
士兵把哭喊的刘麻子拖走了。
裴旻转身看向矿区方向。那里火光冲天,但喊杀声已经基本平息。只有仓库方向还聚集着一群人,显然遇到了麻烦。
“留一队人守住码头,清理战场。”裴旻下令,“其余人,跟我去仓库。”
“是!”
五十名士兵迅速集结,跟着裴旻朝着仓库方向奔去。
***
矿区东侧。
灰雀在混乱中穿梭。
他身上的夜行衣已经沾满泥土和血迹,左臂有一道刀伤,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包扎,只想尽快找到石坚。
刚才青隼引开守卫后,他按照第二方案,用最快的速度点燃了火把。火把刚亮起,他就听到洞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青隼的惨叫。
他知道青隼凶多吉少。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他必须把情报送出去。
——搜查不是偶然。
——有人告密。
灰雀躲在一处窝棚后面,看着前方混乱的战场。矿工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守卫营地,守卫们节节败退。他看到石坚冲在最前面,铁镐挥舞,所向披靡。
他刚要冲出去,突然看到侧面有一队守卫试图从窝棚区的小路逃跑。
十个人,都是精锐,手里拿着制式刀剑。
灰雀犹豫了一下。
如果让这些人跑了,他们可能会去报信,或者在其他地方继续为害。但如果不尽快找到石坚,告密者的线索可能会断。
他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最后三枚铁蒺藜。
然后他冲了出去。
“站住!”
守卫们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只有灰雀一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找死!”为首的守卫挥刀砍来。
灰雀侧身躲过,右手一扬,一枚铁蒺藜射向对方的面门。守卫惨叫一声,捂着脸倒下。另外两个守卫同时扑来,灰雀就地一滚,躲开刀锋,同时掷出第二枚铁蒺藜。
又一人倒下。
但剩下的七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灰雀背靠窝棚,手里只剩最后一枚铁蒺藜。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侧面传来一声怒吼。
“狗娘养的!还敢跑!”
铁头带着十几个矿工冲了过来,手里的铁镐、铁铲、木棍劈头盖脸砸向守卫。守卫们猝不及防,瞬间被淹没在矿工的人潮中。
惨叫声,骨头碎裂声,血肉飞溅声。
灰雀靠在窝棚上,喘着粗气。
铁头解决完守卫,走过来看他:“你没事吧?”
灰雀摇头:“我找石坚大哥,有急事。”
“石大哥在仓库那边。”铁头说,“跟我来。”
两人穿过混乱的战场,朝着仓库方向跑去。
路上,灰雀看到到处都是尸体。大部分是守卫的,也有少数矿工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还有燃烧的焦糊味。
他们跑到仓库附近时,正好看到霍去病和石坚站在仓库前,而仓库小窗里扔出了一截断指。
石坚的脸色惨白如纸。
灰雀冲过去,压低声音:“石大哥!”
石坚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灰雀?你没事?青隼呢?”
灰雀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青隼……引开守卫,重伤了。已经被霍将军的人救上船了。”
石坚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你有什么事?”
灰雀看了一眼霍去病。
霍去病也看向他。
“说。”霍去病道。
灰雀深吸一口气:“守卫搜查矿洞不是偶然。有人告密。”
石坚的瞳孔骤然收缩。
“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灰雀说,“但青隼听到守卫头目说,是‘窝棚区的人’报的信。而且守卫知道我们约了人在矿洞见面,知道时间,知道地点。”
窝棚区的人。
石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矿工里,有叛徒。
霍去病眯起眼睛:“能锁定范围吗?”
灰雀摇头:“窝棚区有三百多矿工,很难查。但告密者肯定在核心圈子里,否则不会知道矿洞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核心圈子。
石坚想起这几天接触过的人。老吴,铁头,还有另外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每个人都恨守卫入骨,每个人都盼着报仇。
怎么可能有叛徒?
但事实摆在眼前。
如果不是有人告密,守卫怎么会突然搜查那个废弃了十几年的矿洞?怎么会知道今晚有人在那里碰头?
“王八蛋……”石坚咬牙,拳头握得咯咯响。
霍去病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查内鬼的时候。先解决仓库的问题。”
石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先救阿旺和小六子。
先保住云晶。
他看向仓库,眼神里重新燃起怒火。
***
仓库内。
王队长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他左臂中了一箭,箭矢已经被折断,但箭头还留在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身边只剩下八个亲兵,个个带伤。还有两个矿工被捆在角落,一个已经断了手指,疼得昏死过去,另一个吓得瑟瑟发抖,尿了一裤子。
仓库里堆满了云晶原石。
大大小小,散发着淡淡的蓝光。这些是矿区三年的积蓄,原本准备下个月运往太子的“承天岛”。现在,却成了他们最后的保命符。
“队长,外面没动静了。”一个亲兵从窗户缝往外看。
王队长咬牙:“他们在等。等我们沉不住气。”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天亮。”王队长说,“天一亮,太子的援军就到了。到时候,外面那些叛贼一个都跑不了!”
亲兵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驳。
王队长看向角落里的两个矿工,眼神阴狠。
“把那个昏过去的弄醒。”
亲兵走过去,一脚踢在阿旺的伤口上。
阿旺惨叫一声,醒了过来。断指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泪鼻涕一起流。
王队长走过去,蹲下身,用刀尖抵住阿旺的喉咙。
“小子,想活命吗?”
阿旺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好。”王队长咧嘴一笑,笑容狰狞,“等会儿我让你喊话,你就喊。喊什么,我教你。要是喊错一个字……”刀尖往下压了压,“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阿旺浑身发抖。
王队长站起身,对亲兵说:“泼火油。”
亲兵们抬来两桶火油,泼在云晶堆周围。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刺鼻得让人想吐。
王队长走到窗边,对外面喊道:“外面的!再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如果还不让路,我就点火!到时候,云晶炸了,这两个矿工也得陪葬!”
他的声音透过小窗传出去,在夜风中回荡。
仓库外,霍去病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炷香。
时间不多了。
“将军。”裴旻带着人赶到了,“码头已完全控制,俘虏刘麻子等监工头目。”
霍去病点头:“来得正好。仓库里有火油,强攻风险太大。你有什么想法?”
裴旻看向仓库,眉头紧锁。
石质建筑,唯一的入口是大门,但肯定被堵死了。窗户狭小,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里面肯定有弓弩守着。从屋顶强攻?屋顶是石板的,很难破开。
“或许……”裴旻沉吟道,“可以用烟熏。”
“烟熏?”
“找些湿柴,点燃后塞进窗户。浓烟灌进去,里面的人受不了,自然会出来。”
霍去病想了想,摇头:“太慢。而且烟也可能引燃火油。”
裴旻沉默了。
确实,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队骑兵从码头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长发束起,面容清冷,正是沈清辞。
她身后跟着二十名护卫,个个精悍。
霍去病眼睛一亮:“城主来了。”
沈清辞勒住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扫了一眼仓库,又看了看霍去病和石坚,最后目光落在灰雀身上。
“青隼呢?”
灰雀单膝跪地:“重伤,已救上船。”
沈清辞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到仓库前,抬头看着那扇小窗。
里面传来王队长的吼声:“一炷香!只剩一炷香了!”
沈清辞的眼神冰冷。
她转身,对霍去病说:“把刘麻子带过来。”
霍去病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立刻下令:“带刘麻子!”
很快,被捆成粽子的刘麻子被拖了过来。他看到沈清辞,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本能地感觉到恐惧,又开始磕头求饶。
沈清辞没理他,对霍去病说:“让他喊话。”
霍去病点头,一把抓起刘麻子,拖到仓库前。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对着仓库喊道:“里面的王队长,听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透过小窗传了进去。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接着,王队长的声音传来:“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沈清辞说,“重要的是,刘麻子在我手里。”
她示意霍去病。
霍去病把刘麻子推到窗前,刀架在他脖子上。
刘麻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王队长!王队长救我!我是刘麻子啊!”
仓库里传来一阵骚动。
显然,王队长认出了刘麻子的声音。
沈清辞继续说:“王队长,你听着。你现在打开门,放下武器,交出云晶和人质,我可以饶你不死。如果你敢点火……”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就把刘麻子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塞进窗户喂你。然后,我会找到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妻儿,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她的语气平静,但字字如刀。
仓库外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霍去病都忍不住看了沈清辞一眼。
这种威胁方式……太狠了。
但沈清辞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前世是女帝,见过太多人性的黑暗,知道对付王队长这种人,仁慈没有用,只有比他更狠,才能让他屈服。
仓库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王队长不会回应了。
终于,小窗里传来王队长嘶哑的声音:“我……我怎么相信你?”
沈清辞冷笑:“你不需要相信。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点火,你和你的亲兵会死,刘麻子会死,你的家人也会死。如果你开门,至少你和你的亲兵能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仓库里传来争吵声。
“队长!不能信她!”
“可是刘大人在她手里……”
“刘大人算什么!保命要紧!”
“闭嘴!”
争吵声越来越大。
突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短促的惨叫。
仓库外,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然后,大门内侧传来重物被拖开的声音。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道缝。
一只沾满血的手伸出来,颤抖着挥了挥。
“别……别杀我……”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王队长……王队长被我们砸倒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门缝开得更大了。
八个亲兵举着双手,战战兢兢地走出来,跪在地上。
在他们身后,仓库里,王队长倒在地上,后脑勺被砸出一个血洞,已经断了气。而阿旺和小六子被松了绑,正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云晶仓库,保住了。
沈清辞松了口气。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亲兵,又扫过周围围观的矿工。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一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老矿工,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直沉默地缩在人群后面。
但就在沈清辞刚才说出那句威胁的话时——
“我会找到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妻儿,让他们尝尝同样的滋味。”
——那个老矿工猛地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那不是普通矿工该有的反应。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那个眼神。
前世,她在宫廷里见过类似的眼神——那是认出了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时的震惊。
这个老矿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