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洞底晃动,守卫的脚步声在岩石间回荡。青隼和灰雀紧贴着岩壁,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下方传来守卫的对话声:“头儿,这里没人。”“再仔细看看!刘大人说了,奸细可能藏在洞里!”一根火把被举高,光线扫过洞壁,离平台只有三尺距离。青隼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柄冰凉。灰雀的指尖扣住了两枚铁蒺藜,准备在暴露的瞬间掷出。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脚步声在洞内转了一圈。
“头儿,真没人。这洞都废了十几年了,连耗子都不来。”
举火把的守卫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左眼有道疤。他眯着眼,目光在洞壁上扫视,最后落在那些腐朽的木架上。
“上去看看。”他说。
青隼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名守卫应了一声,开始攀爬木架。木架发出吱呀的呻吟声,碎屑簌簌落下。灰雀的手指收紧,铁蒺藜的边缘刺进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青隼的脑子飞快转动。
距离约定的信号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如果现在被发现,别说点火,连命都保不住。石坚那边还在等信号,霍去病的船队还在雾中等待。整个行动,会因为他们两个的暴露而彻底失败。
不。
不能失败。
青隼的目光和灰雀在黑暗中交汇。不需要言语,多年的默契让他们读懂了彼此的眼神。
灰雀微微点头。
青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引开他们,你去点火!按第二方案,提前一刻钟!”
灰雀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第二方案——那是夜枭制定的备用计划,在无法按时发出信号的情况下,提前一刻钟点火。但前提是,点火的人必须有足够的时间布置火把,并且成功脱身。
而现在,他们连布置火把的时间都没有。
但灰雀没有犹豫。他点头,松开了铁蒺藜,手摸向怀里——那里有一小截浸了特殊油脂的火折子,还有一小包引火用的干苔藓。
青隼松开握刀的手,从腰间摸出一块碎石。
下方的守卫已经爬到了木架的中段,离平台只有五尺距离。火光映照出他满是汗水的脸。
就是现在。
青隼猛地将碎石掷向洞壁的另一侧!
“啪!”
碎石撞击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洞中格外刺耳。
“谁?!”守卫头目厉声喝道。
所有火把的光瞬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青隼从平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时故意踉跄了一下,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洞外跑去!
“在那里!追!”
守卫们立刻反应过来,火把的光乱晃,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向洞口。那名爬到一半的守卫也跳下木架,跟着追了出去。
洞内瞬间空了下来。
只有一根火把被匆忙扔在地上,还在燃烧,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灰雀从平台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他没有丝毫停顿,冲到洞壁旁,抓起那根燃烧的火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平台。
时间紧迫。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干苔藓,用火把点燃。微弱的火苗在苔藓上跳动,散发出刺鼻的烟味。灰雀又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支特制的短火把——这是他们昨天藏在这里的,火把头浸满了油脂,用油布包裹着。
他撕开油布,将火把头凑近燃烧的苔藓。
“呼——”
火焰瞬间窜起,照亮了整个平台。
灰雀举起火把,将它插在平台边缘的岩缝里。火焰在夜风中摇曳,但燃烧得很稳,油脂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火光在昏暗的矿区格外显眼。
灰雀没有停留。他跳下平台,捡起地上那根守卫留下的火把,将它熄灭,然后冲出矿洞。
洞外,追捕的声音已经远去。
青隼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朝着矿岛西侧的乱石滩跑去。那里地形复杂,可以拖延时间。
灰雀深吸一口气,朝着相反的方向——窝棚区狂奔。
他必须在守卫反应过来之前,找到石坚,告诉他信号已经发出,行动提前了。
***
同一时刻,灰岩矿岛以东三里外的云海雾中。
霍去病站在船头,双手按在船舷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半个时辰。雾气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丈。云海在船下缓慢流动,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船上的五十名士兵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只有偶尔的呼吸声,还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那是有人在调整弩机的弓弦。
霍去病的目光穿透雾气,望向矿岛的方向。
按照计划,信号应该在子时整发出。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来自多年沙场养成的直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大人。”副官裴旻低声说,“时间快到了。”
霍去病点头,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但力道越来越重。
突然,他停下了。
目光死死盯住矿岛的方向。
在那里,浓雾深处,一点火光突然亮起。
不是油灯那种昏黄的光,而是明亮的、跳跃的火焰。它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时间不对。
霍去病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信号提前了。
这意味着什么?探子暴露了?内应出问题了?还是守卫发现了什么,不得不提前行动?
没有时间细想。
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犹豫,就是死亡。
霍去病转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甲板上:“全体听令!”
五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信号已发,行动提前!”霍去病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按第二方案,直扑仓库和守卫营地!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控制矿岛,不是屠杀。反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缴械看押。行动要快,要狠,要准!”
“是!”五十个声音压低回应,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动。
霍去病看向裴旻:“你带二十人,控制码头,阻击任何试图乘船逃跑或支援的敌人。”
“明白!”
“其余人,跟我来!”
两艘快船瞬间启动。桨叶划破云海,发出哗啦的水声。船身开始加速,像两条黑色的箭,射向矿岛码头。
雾气被船头劈开,又在船尾合拢。
霍去病站在船头,右手按在剑柄上。剑鞘里的剑在微微颤动,像嗅到血腥味的猛兽。
距离码头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到码头上昏黄的灯笼光,还有几个晃动的身影——那是守卫。
“弩机准备!”霍去病低喝。
船头的两架弩机被掀开油布,弓弦拉满,三棱箭镞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距离一百丈。
八十丈。
五十丈。
码头上,一个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海面。他眯着眼,举起手里的灯笼。
就在那一瞬间,霍去病挥手下劈:“放!”
“嘣!嘣!”
两声弓弦震响撕裂夜空。
两支弩箭破空而去,带着凄厉的尖啸。
举灯笼的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一支弩箭贯穿胸膛,整个人向后飞起,撞在木桩上。另一支弩箭射穿了旁边守卫的肩膀,将他钉在码头的木板上。
惨叫声响起。
“敌袭!敌袭!”
码头上瞬间乱成一团。剩下的守卫慌忙拔刀,但已经晚了。
快船如离弦之箭冲上码头,船头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霍去病第一个跃上岸,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一名冲上来的守卫头颅飞起,鲜血喷溅。
三十名士兵紧随其后,如狼似虎地扑向码头守卫。
战斗在瞬间爆发。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码头的灯笼被打翻,火焰在地上蔓延,照亮了血腥的战场。
霍去病没有停留。他带着十名精锐,像一把尖刀,直插矿区内部。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守卫营地,还有云晶仓库。
***
矿区内,乱石滩。
青隼在黑暗中狂奔,身后是七八名守卫的追捕。火把的光在乱石间晃动,呵斥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故意选择最复杂的地形,一会儿钻进石缝,一会儿跳过沟壑。但守卫对这里太熟悉了,距离在不断缩短。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
青隼没有理会。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灰雀应该已经点起火把,信号已经发出。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给灰雀和石坚争取机会。
一块碎石从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岩石上,溅起火星。
青隼侧身躲进一道岩缝。
岩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在岩缝外停下。
“他钻进去了!”
“堵住两头!点火把,照进去!”
火把的光从岩缝两端照进来,将狭窄的空间照得通亮。青隼背贴着岩壁,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岩缝中冲出,短刀划出一道寒光!
“噗!”
刀锋刺入一名守卫的腹部。守卫惨叫一声,手中的火把掉落。青隼顺势夺过火把,反手砸向另一名守卫的面门。
火焰和鲜血混在一起。
但更多的守卫围了上来。
刀光从四面八方袭来。青隼格挡,闪避,反击,但寡不敌众。一把刀砍中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另一把刀划破他的大腿,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
火把掉在地上,火焰还在燃烧。
守卫们围成一个圈,刀尖对准他。
那个独眼头目走上前,一脚踢飞了青隼手中的短刀。
“说,你是谁的人?”头目蹲下身,抓住青隼的头发,强迫他抬头,“来矿岛干什么?”
青隼啐出一口血沫,笑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信号已经发出。
霍去病应该已经登陆了。
石坚他们,应该已经行动了。
“我在等。”青隼说,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但很清晰,“等你们死。”
头目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矿区方向。
在那里,窝棚区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是喊杀声。
还有火光——不是一盏两盏,而是几十盏,上百盏。火光在移动,像一条火龙,朝着守卫营地的方向涌去。
“不好!”头目脸色煞白,“矿工暴动了!”
他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
青隼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头目踉跄倒地,周围的守卫慌忙去拉。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
“噗!”
箭矢贯穿了头目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然后缓缓倒下。
青隼松开手,躺在地上,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他听到了马蹄声——不,不是马蹄,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跑来。
然后他看到了霍去病。
年轻的将军一身黑衣,手持长剑,脸上沾着血迹,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十名士兵,每个人都杀气腾腾。
霍去病蹲下身,检查青隼的伤势。
“你是夜枭的人?”他问。
青隼点头,想说话,但喉咙里涌出血沫。
“信号是你发的?”
青隼再次点头。
霍去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士兵说:“带他上船,找军医。”
两名士兵上前,小心地抬起青隼。
青隼看着霍去病转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灰雀……窝棚区……石坚……”
霍去病回头,点头:“我知道。”
然后他带着士兵,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方向冲去。
青隼闭上眼睛,任由士兵抬着他离开。
他的任务,完成了。
***
窝棚区。
石坚站在窝棚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铁镐。
他身边站着老吴、铁头,还有另外二十几名矿工。每个人都拿着简陋的武器——铁镐、铁铲、木棍,甚至还有从厨房偷来的菜刀。
他们听到了码头方向的喊杀声,也看到了废弃矿洞方向提前亮起的火光。
时间不对。
但石坚没有犹豫。
他咬牙,对身边的所有人低吼:“抄家伙!报仇的时候到了!”
二十几个矿工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那是压抑了三年,终于爆发的怒火。
“走!”石坚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们像一股洪流,涌向守卫营地。路上遇到零星的守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矿工们用简陋的武器砸倒。鲜血染红了地面,但没有人停下。
更多的矿工从窝棚里冲出来。
有人打开了关押矿工的棚屋,里面关着几十个因为“违抗命令”而被囚禁的矿工。他们冲出棚屋,捡起地上的石头、木棍,加入暴动的队伍。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一百人,两百人,三百人……
火光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动地。
守卫营地已经乱成一团。大部分守卫还在睡梦中,被喊杀声惊醒,仓促拿起武器,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矿工,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石坚冲在最前面,铁镐砸碎了一个守卫的头颅。温热的血溅在脸上,他没有擦,继续向前冲。
三年了。
三年非人的折磨,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三年看着同伴一个个累死、病死、被打死。
今天,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穿着黑色劲装的士兵从侧面杀出,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入混乱的战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将军,手持长剑,所过之处,守卫如割草般倒下。
石坚认出了那身装束。
是凌云城的人。
霍去病冲到石坚面前,长剑一挥,砍倒两名试图偷袭的守卫。
“石坚?”他问。
石坚点头,喘着粗气:“是我。”
“带你的人,控制营地东侧,防止守卫从那边逃跑。”霍去病语速很快,“云晶仓库交给我。”
石坚没有废话,转身吼道:“铁头!带一百人,跟我来!”
矿工们跟着石坚,朝着营地东侧涌去。
霍去病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然后他转身,长剑指向营地中央那座石质建筑。
那里是云晶仓库。
也是守卫最后的据点。
仓库大门紧闭,窗户里透出火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还有弓弩的轮廓。
霍去病举起手,身后的士兵立刻停下,弩机抬起,对准仓库。
战斗,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