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空气带着云晶特有的微凉触感,还有公输衍身上熬夜后的汗味。沈清辞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那些复杂的线条在她眼中迅速分解、重组。她能看到公输衍的思路——用更少的云晶,通过精巧的机关结构,将能量集中爆发;用多层复合材料,替代单一的高强度金属。
“理论推演可以,”沈清辞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石壁的轻微回音,“但模型测试需要实物。先做一个小型验证装置,用一块云晶,测试能量转化效率和射程。”
公输衍眼睛一亮:“是!城主,材料方面——”
“尤勇会协调。”沈清辞打断他,“但你要明白,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材料,是时间。”
石室外的敲打声还在继续,那是城墙修复的声音。每一锤落下,都像敲在心上。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三天,三天内我把验证装置做出来。”
沈清辞没再说话,转身走出石室。石室外的走廊里,光线从高处的通风口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走过时,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草药味——伤员安置区传来的。还有烧焦木头的味道,那是从码头方向飘来的。
她脚步不停,穿过内城广场。广场上,徐方远正指挥着一队妇孺搬运物资。木箱、麻袋、成捆的箭矢,堆放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几根木棍跑过,差点撞到沈清辞身上,被徐方远一把拉住。
“小心点!”徐方远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伤员情况如何?”
徐方远抹了把脸:“重伤三个,已经用了最好的药,能不能挺过去看今晚。轻伤十七个,都包扎好了。阵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阵亡两个。都是码头防卫队的,一个被弩箭射穿胸口,一个落水后没救上来。”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海风吹过广场,带着咸腥和焦臭。
“厚葬。”她说,“家属抚恤,按最高标准。”
“是。”
“物资清点呢?”
“正在清点。”徐方远指向棚子下的木箱,“箭矢消耗最大,用了近三千支。弩箭八百支。火油用了七桶。云晶……”他声音更沉,“维持城防能量场,消耗了一块高纯度云晶的三成能量。现在只剩五块半了。”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五块半。这些云晶是凌云城的命脉,不仅是能量场的核心,也是公输衍改进武器、尤勇洞天空间加速的关键。消耗一块,就少一块。
“粮食呢?”
“粮食充足。”徐方远说,“洞天空间里的产出很稳定,加上之前的储备,够全城吃三个月。但药材……疗伤药消耗很大,尤勇已经在空间里加速催生一批了。”
沈清辞点头:“继续清点。一个时辰后,议事厅开会。”
“是。”
她转身离开广场,向议事厅走去。议事厅位于内城中央,是一座用原木和石材搭建的两层建筑。门口有两名护卫站岗,见到沈清辞,立刻挺直身体。
“城主。”
沈清辞点头,推门而入。
议事厅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窗户透进晨光。长条木桌摆在中央,周围是十几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水壶和陶碗。空气里有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知道是谁身上带来的。
她是第一个到的。
她在主位坐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昨晚的战斗画面一帧帧闪过——燃烧的船只,裴旻的剑光,霍去病在码头指挥的身影,尤勇站在船头投掷火罐的样子。还有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受伤的护卫,那些在火光中惨叫的敌人。
她睁开眼睛,眼神平静无波。
门开了。
尤勇第一个走进来。他脸上有战斗留下的污迹,衣服上沾着烟灰和血迹。他看到沈清辞,点了点头,在左侧第一个位置坐下。接着是霍去病,左臂缠着绷带,但步伐稳健,眼神锐利。他在尤勇旁边坐下。
裴旻是第三个进来的。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左肩的绷带下还能看到渗出的血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像剑一样锋利。他在霍去病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然后是公输衍,抱着一卷图纸,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他在裴旻旁边坐下,把图纸摊开在桌上。
徐方远是第五个,手里拿着几张记录用的竹片。他在尤勇对面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夜枭。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夜行动物一样敏锐。她在长桌末端坐下,离所有人都有一段距离。
七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长桌中央的水壶上。她伸手,提起水壶,给每个陶碗倒上水。水声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开始吧。”她说。
尤勇第一个开口:“我先汇报后勤和资源情况。”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从伤员救治到物资消耗,从云晶存量到粮食储备,一项项列出来。数字冰冷,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是凌云城的命脉。
“总的来说,”尤勇最后总结,“我们打赢了这场仗,但消耗很大。尤其是云晶和箭矢。云晶只剩五块半,箭矢库存只剩不到一千支。如果敌人再来一次同等规模的进攻,我们的防御会非常吃力。”
沈清辞点头,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坐直身体:“军事方面。码头防卫队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九人。滩头护卫队无人阵亡,但人人带伤,裴旻伤势最重。海面火攻队无人伤亡。”
他顿了顿,继续说:“敌军方面,根据战场清理统计,共击毙敌军四十七人,其中黑帆海盗三十一人,伪装正规军十六人。俘虏重伤敌军九人,都是黑帆海盗。缴获完好的小艇三艘,破损小艇五艘。缴获弓弩二十三把,刀剑四十余柄,盾牌十五面。”
“另外,”霍去病看向裴旻,“裴旻在滩头独战二十余人,击杀九人,重伤六人,彻底打乱了敌军侧翼进攻的节奏。这是此战能守住滩头的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裴旻。
裴旻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头。
沈清辞看向他:“伤势如何?”
“无碍。”裴旻的声音很平静,“皮肉伤,三天可愈。”
沈清辞没再追问,看向公输衍。
公输衍立刻摊开图纸:“火攻装置这次表现很好,但暴露了几个问题。第一,射程不够远,只有五十步左右,容易被敌人火箭反击。第二,装填速度慢,两次发射间隔需要二十个呼吸。第三,陶罐易碎,命中率低。”
他用手指点着图纸:“我已经有了改进方案。用压缩弹簧替代人力拉索,增加射程到八十步。用旋转装填机构,把装填时间缩短到十个呼吸。用铁皮包裹陶罐,增加重量和稳定性,提高命中率。”
“需要什么?”沈清辞问。
“材料。”公输衍说,“高强度弹簧钢,至少三十斤。精铁,五十斤。还有……”他顿了顿,“至少一块完整的云晶,做能量核心测试。”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一块完整的云晶。现在只剩五块半。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说:“材料让尤勇协调。云晶……先用半块做初步测试,如果可行,再考虑用整块。”
公输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是。”
沈清辞看向徐方远。
徐方远拿起竹片:“民生方面。战斗没有波及农业区空岛,作物完好。但城墙有多处破损,需要立即修复。另外,全城进入战备状态后,所有非必要生产活动暂停,人力全部投入到防御工事建设和物资搬运中。预计三天内可以完成城墙修复,五天内可以储备够全城吃半年的粮食。”
“很好。”沈清辞说,“继续。”
徐方远坐下。
沈清辞的目光最后落在夜枭身上。
夜枭一直安静地坐在末端,像一道影子。此刻,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情报。”沈清辞说。
夜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质感,像砂纸摩擦:“战场清理时,我仔细检查了所有敌军尸体,特别是那十六个伪装正规军。”
她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刀柄上刻着细微的花纹。一枚铜扣,样式普通,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一块布片,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是深灰色,质地细密。
“这把刀,”夜枭拿起短刀,“刀身是百炼钢,锻造工艺很精细,但不是军制。刀柄上的花纹,是清河崔氏私兵营的暗记。这种暗记,只有崔氏核心私兵才有。”
她把刀放下,拿起铜扣。
“这枚铜扣,样式普通,但你们看边缘。”她把铜扣凑到窗边透进的光线下,“边缘有规律的磨损痕迹,这是长期佩戴某种制式皮甲,皮甲扣环摩擦造成的。而崔氏私兵的皮甲扣环,就是这个位置。”
最后,她拿起布片。
“这块布料,是江南特产的‘雨丝锦’,质地细密,透气防水,价格昂贵。崔氏私兵的军官制服,就是用这种布料做的。”
她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抬起头。
“综合判断,那支伪装部队,九成以上可能,来自清河崔氏的私兵营。而且不是普通私兵,是精锐。”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敲打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尤勇盯着桌上的三样东西,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那些灰色身影——训练有素,阵型严密,进攻果断。如果是崔氏的私兵,那就说得通了。崔氏作为顶级门阀,蓄养私兵是常态,这些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甚至不输给正规军。
“崔氏……”霍去病低声说,“他们和太子勾结,用私兵伪装成海盗,配合黑帆发动进攻。”
“不止是勾结。”沈清辞的声音很冷,“这是联姻前的试探。”
她看向众人:“太子胤承乾和崔氏嫡女崔婉如的联姻,是双方政治联盟的巩固。但在联姻前,太子需要向崔氏展示自己的实力和决心,崔氏也需要试探太子的能力和诚意。而凌云城,就是他们选中的试刀石。”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用黑帆海盗做正面佯攻,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用崔氏私兵从侧翼偷袭,试探我们的防御薄弱点。如果偷袭成功,他们可以掳掠我,破坏我们的建设,打击我们的士气。如果偷袭失败,他们也能摸清我们的防御手段和底牌。”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次进攻还有另一个目的——消耗。”
“消耗我们的物资,消耗我们的兵力,消耗我们的云晶。”尤勇接话,“为下一次真正的总攻做准备。”
沈清辞点头:“没错。这次他们只出动了一部分力量,就逼得我们动用了裴旻这张底牌,暴露了火攻装置,消耗了大量箭矢和云晶。下一次,他们再来的时候,就会针对这些弱点,发动更猛烈、更精准的进攻。”
议事厅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光线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飞舞,像战场上飘散的灰烬。
“那我们该怎么办?”徐方远问。
沈清辞正要开口——
“砰!”
议事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负责通讯的护卫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手里抓着一只灰色的信鸽。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根细小的竹管。
“城主!急报!铁壁岛的信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信鸽上。
沈清辞站起身:“拿来。”
护卫快步上前,将信鸽递上。沈清辞接过,解下竹管,从里面抽出一卷细小的纸条。纸条展开,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锋凌厉,是赵铁鹰的笔迹。
她看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纸条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城主?”尤勇站起身。
沈清辞将纸条放在桌上,推到长桌中央。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行字。
**“联姻礼成,太子已得崔氏全力支持,不日或将有大动作。慎之!慎之!”**
十个字,像十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敲打声还在继续,但此刻听起来,像倒计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