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的剑尖离开海水,带起一串水珠。他转身,面向滩头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敌军士兵。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后方燃烧船只的焦糊味和热浪。他的左肩伤口还在渗血,布衣被划破的地方露出翻卷的皮肉,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二十名护卫从燃烧的木栅栏后冲出,虽然有人受伤,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战意。裴旻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扫过浅水区那些犹豫不决的灰色身影,扫过海面上混乱的船队,最后落在远处那两艘深蓝色的幽灵船上。他深吸一口气,咸腥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焦臭,还有一丝……胜利的味道。长剑平举,剑尖指向最近的一组敌军。“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滩头。
滩头敌军乱了。
后方海面上,两艘船正在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着桅杆,帆布化作灰烬飘散,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边天空。那是他们的指挥船和警戒船。船上的水手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海里,有些身上还带着火,在海面上挣扎惨叫。更远处,两艘深蓝色的快船像鲨鱼一样在船队后方游弋,船头上那奇怪的装置再次装填,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向第三艘船。
“轰——”
又一片火焰炸开。
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木板、破碎的帆布,还有挣扎的人影。浓烟被海风吹散,带着刺鼻的火油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笼罩了整个战场。
滩头上的敌军士兵回头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们来自崔氏私兵,训练有素,见过血,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不是接舷战,不是弓弩对射,而是从后方发动的火攻。指挥船被烧,指挥官生死不明,船队陷入混乱,他们这些已经登陆的士兵,成了孤军。
“稳住!结阵!”一名小队长嘶声大吼。
但军心已散。
裴旻动了。
他的身影像一道青色的闪电,瞬间切入最近的一组敌军。三名士兵刚刚举起盾牌,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刺出。裴旻的剑没有刺,没有劈,而是贴着盾牌边缘滑了进去。剑尖轻点,点在第一名士兵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手腕骨裂,盾牌脱手。剑身顺势上撩,划过第二名士兵的咽喉。血雾喷溅。第三名士兵的长矛刺来,裴旻侧身,长矛擦着他的肋下刺空。他的左手抓住矛杆,右手长剑回旋,剑柄重重砸在对方太阳穴上。那名士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滩头上,二十名护卫发出怒吼,跟着冲了上来。他们手里的刀剑劈砍,弩箭近距离发射。敌军虽然人数占优,但阵型已乱,士气崩溃。有人转身想逃回小艇,有人还在试图抵抗,更多的人茫然失措。
海面上,老赵站在“探索者一号”船头,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装填!快装填!”他嘶声大吼。
船头上,那台被公输衍改造过的小型投石机正在重新装填。两名护卫合力将一个陶罐放进皮筋兜里,陶罐里装满了粘稠的火油,罐口用浸了油的布条塞住。另一名护卫用火把点燃布条,火焰“呼”地腾起。
“放!”
皮筋松开,陶罐抛射出去。
这一次的目标是敌船队左侧的一艘中型船。陶罐在空中旋转,拖出一道黑烟,精准地砸在船帆上。“轰”的一声,帆布瞬间燃烧,火势顺着缆绳蔓延,整面船帆化作火幕。船上的水手惊恐地砍断缆绳,燃烧的帆布坠入海中,但火星已经溅到甲板上,引燃了堆放的绳索和木桶。
“好!”老赵狠狠一拍船舷,“转向!攻击那艘想跑的!”
敌船队中,一艘快船正在调转船头,试图脱离战场。船上的水手拼命划桨,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但“探索者一号”速度更快,深蓝色的船帆鼓满海风,像猎豹一样追了上去。船头上的投石机再次装填,发射。
陶罐砸在船尾。
火油溅开,火焰腾起。那艘快船像被点燃的尾巴,拖着火焰和浓烟向远处逃去,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另一艘伪装快船——被尤勇命名为“潜行者二号”——也在攻击。它的目标是一艘试图组织反击的敌船。那艘船上,弓弩手已经就位,箭矢如雨般射来。“潜行者二号”的船身上钉满了箭矢,但船体经过加固,关键部位覆盖了薄铁皮,箭矢无法穿透。船头上的投石机发射,陶罐砸在敌船船楼侧面,火油溅了弓弩手一身。紧接着,火把扔来,惨叫声响起。
海面战场,彻底逆转。
***
码头区域。
尤勇站在一段残破的矮墙后,手里握着一把从海盗尸体上捡来的弯刀。刀身上沾着血,他的手上也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敌人的血。
前方,最后一批黑帆海盗正在负隅顽抗。
大约二十人,被霍去病率领的防卫队逼到了码头边缘。他们背靠着一堆破损的木箱和绳索,手里握着刀斧,眼神疯狂。地上躺着三十多具海盗尸体,鲜血染红了码头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霍去病站在防卫队最前方,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胳膊流下,滴在木板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里的长矛指着海盗头目——一个独眼壮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投降,或者死。”霍去病的声音冰冷。
独眼壮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投降?老子在黑帆混了十年,从不知道投降两个字怎么写!”
他举起手里的斧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带着最后的海盗冲了上来。
霍去病没有动。
他身后的防卫队动了。
十名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弩箭破空,射穿了三名海盗的胸膛。紧接着,长矛手上前,长矛如林刺出。海盗的斧头砍在矛杆上,火星四溅。但长矛更多,更密集。一名海盗被三根长矛同时刺穿,惨叫着倒下。另一名海盗砍断了一根矛杆,但另一根长矛从侧面刺来,捅穿了他的肋下。
独眼壮汉冲到了霍去病面前。
斧头带着风声劈下。
霍去病侧身,斧头擦着他的肩膀劈空,砍在木板上,木屑飞溅。霍去病的左手抓住斧柄,右手长矛如毒蛇般刺出,刺向独眼壮汉的咽喉。独眼壮汉松手弃斧,向后急退,但长矛还是在他脖子上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他捂住脖子,眼神里终于露出恐惧。
“杀!”霍去病低喝。
长矛再次刺出。
这一次,独眼壮汉没能躲开。矛尖刺穿了他的胸膛,从背后透出。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矛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身体缓缓倒下,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最后一名海盗被乱刀砍死。
码头安静下来。
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还有远处海面上传来的燃烧声、惨叫声。浓烟被海风吹来,带着焦糊味。尤勇深吸一口气,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战斗结束后的虚脱感。他看向霍去病,霍去病正用布条包扎左臂的伤口,动作熟练,面无表情。
“侧翼怎么样?”霍去病问。
尤勇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浓烟滚滚,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老赵得手了。”他说,“裴旻那边应该压力大减。”
霍去病点点头:“我带人过去支援。”
“不用。”尤勇摇头,“你留在这里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我带一队弩手上船,去接应老赵。”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小心。”
尤勇转身,对身后十名弩手下令:“上船!”
码头边,停着两艘小型快船。这是尤勇提前准备好的,船上配备了弩机和箭矢,原本是作为机动防御力量。现在,正面战场已经结束,这些船可以投入侧翼战斗。
十名弩手迅速登船。
尤勇跳上第一艘船的船头,对舵手下令:“向东北方向,全速前进!”
船帆升起,海风鼓满。快船离开码头,划破海面,向燃烧的海域驶去。尤勇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带着浓烟和焦臭。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海面上,敌船队已经彻底混乱。三艘船在燃烧,两艘船正在试图逃跑,还有几艘船在原地打转,显然失去了指挥。
“探索者一号”和“潜行者二号”像两条鲨鱼,在混乱的船队中穿梭,不断用火油罐攻击。每一次攻击,都有一片火焰炸开,都有一艘船陷入混乱。
尤勇看到了老赵。
老赵站在“探索者一号”船头,手里举着一面红色的旗子,正在指挥攻击。他的脸上满是烟灰,但眼睛亮得吓人。尤勇举起手,用力挥了挥。
老赵看到了他,也挥了挥手,然后指向一艘正在组织反击的敌船。
那艘船上,弓弩手已经重新集结,箭矢如雨般射向“探索者一号”。“探索者一号”的船帆被射穿了好几个洞,船身上钉满了箭矢。老赵下令转向,试图拉开距离,但那艘敌船紧追不舍。
尤勇对舵手下令:“靠过去!弩手准备!”
快船加速,从侧面接近那艘敌船。
距离五十步。
“放!”尤勇大吼。
十名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弩箭破空,射向敌船甲板。敌船上的弓弩手猝不及防,三人中箭倒下。剩下的弓弩手慌忙调转方向,向尤勇的快船射击。箭矢“嗖嗖”飞来,钉在船身上,有一支箭擦着尤勇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尤勇没有躲。
他盯着敌船,对弩手下令:“继续射击!压制他们!”
弩手们装填、发射,动作迅速。虽然人数少,但弩箭的精准度更高,每一轮射击都有斩获。敌船上的弓弩手被压制,射向“探索者一号”的箭雨稀疏下来。
老赵抓住机会,“探索者一号”船头上的投石机再次发射。陶罐砸在敌船船楼,火油溅开,火焰腾起。敌船上的水手惊慌失措,有人去灭火,有人跳海。
那艘船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尤勇的快船靠了过去,弩手们用弩箭清理甲板上残余的敌人。敌船上的水手大部分跳海逃生,少数几个还在抵抗的,被弩箭射成了刺猬。
海面上,敌船队的指挥官——如果他还活着的话——终于下达了撤退命令。
剩下的五艘还能动的船,开始调转船头,向远处逃去。它们丢下了三艘燃烧的船,丢下了两艘失去动力的船,丢下了数十具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仓皇逃离。
滩头上,裴旻的剑停了下来。
他面前,最后一名敌军士兵倒下。滩头上躺满了尸体,浅红色的海水冲刷着岸边的碎石,将血迹冲淡,但血腥味依然浓重。二十名护卫,还站着的只有十二人,个个带伤,但没有人倒下。他们看着逃远的敌船,看着海面上燃烧的残骸,终于松了口气。
裴旻收剑入鞘。
他的左肩伤口还在流血,布衣已经被血浸透。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看向海面,看向那两艘深蓝色的快船,看向尤勇所在的那艘小船。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护卫说:“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
凌云城了望塔。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简易望远镜。
她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有凝重。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海面,照亮了码头区域的尸体,照亮了东北方向燃烧的船只残骸,照亮了海面上漂浮的木板和尸体。胜利了,但代价不小。
她转身,走下了望塔。
塔下,霍去病已经包扎好伤口,正在指挥防卫队清理码头。尤勇的快船靠岸,他跳下船,脸上带着烟灰和血迹,快步走来。裴旻也从滩头方向回来,左肩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血还在渗。
三人汇合。
“伤亡统计出来了。”霍去病先开口,“码头防卫队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裴旻那边,护卫阵亡八人,重伤六人,轻伤四人。老赵的火攻船队,无人阵亡,三人轻伤。”
尤勇沉默了一下:“物资消耗呢?”
“弩箭消耗了六成,火油罐全部用完,投石机的皮筋断了三根,需要更换。”霍去病顿了顿,“高纯度云晶,又消耗了两块。现在只剩六块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向海面,看向那些燃烧的残骸,看向远处已经变成黑点的逃敌。海风吹来,带着焦臭和血腥,吹动她的衣角。她的眼神深邃,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清辞?”尤勇轻声问。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他和霍去病,缓缓开口:“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寒意。
“敌人用黑帆海盗做正面佯攻,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是那支伪装成海盗的正规军,从侧翼偷袭农业区空岛。如果我们没有提前发现,如果没有裴旻守住滩头,如果没有老赵的火攻奇袭,现在燃烧的,可能就是我们的农田,我们的粮仓。”
尤勇和霍去病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沈清辞说得对。这场战斗,他们赢了,但赢得很险。敌人只出动了一部分力量,就逼得他们动用了几乎所有防御手段——裴旻这张隐藏的底牌,公输衍改造的火攻装置,还有宝贵的高纯度云晶。
“而且,”沈清辞继续说,“我们暴露了裴旻这张底牌。”
她看向裴旻。裴旻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剑。
“从今以后,敌人会知道,凌云城有一个剑术超凡的护卫。他们会针对这一点,制定新的战术。”沈清辞的声音更冷,“还有火攻装置。这次虽然成功了,但敌人下次就会有防备。他们会保持距离,会用火箭反击,会想办法摧毁我们的火攻船。”
海风吹过,带着凉意。
尤勇握紧了拳头。他明白沈清辞的意思。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敌人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试探,下次可能就是真正的总攻。而且,敌人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一部分底牌。
“那我们该怎么办?”霍去病问。
沈清辞看向远方,看向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但阳光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抓紧时间。”她说,“抓紧一切时间,建设,练兵,储备物资。下一次,敌人再来的时候,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她的目光扫过尤勇、霍去病、裴旻,最后落在凌云城的城墙上。城墙在晨光中屹立,上面还有战斗留下的痕迹——箭孔,血迹,破损的垛口。但城墙还在,城还在。
“传令下去,”沈清辞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全城进入战备状态。所有伤员全力救治,所有防御工事立即修复,所有物资清点储备。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尤勇。
“让公输衍来见我。火攻装置需要改进,我们需要更远射程、更精准、更难以防备的武器。”
尤勇点头:“明白。”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身,向城内走去。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但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海风吹过,带着胜利的味道,也带着未来的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