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站在滩头最前沿的礁石上。海水拍打着他的靴子,溅起白色的泡沫。前方,十艘深灰色快船已经放下二十条小艇,每条小艇上挤着十名披甲士兵。他们划桨的动作整齐划一,船头破开浅浪,迅速逼近。两百对二十。裴旻缓缓抽出长剑。剑身映着晨光,泛起一层冰冷的青芒。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身后那二十名紧握刀剑、呼吸粗重的护卫。他只是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小艇,看着那些头盔下冷漠的眼睛。海风带着咸腥味,带着远方码头飘来的血腥味,吹动他的衣角。第一艘小艇的船头,撞上了滩头的碎石。
“准备!”身后传来护卫队长嘶哑的吼声。
二十名护卫分散开来,依托着低矮的木栅栏和临时堆砌的石块掩体。他们手里握着弩,但弩箭只有每人三支。更多的箭矢需要从主城调运,但主城正面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能听到西北方向传来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还有隐约的惨叫声。那些声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第一艘小艇上的士兵跳了下来。
水花四溅。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皮甲,胸口和肩部镶嵌着铁片,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下巴。手里的武器是制式长矛,矛尖打磨得锃亮,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他们上岸后没有立刻冲锋,而是迅速结成三人一组的小阵,盾牌在前,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第二艘、第三艘小艇接连靠岸。
更多的士兵跳下浅水,踏着碎石和贝壳向滩头推进。他们沉默着,只有皮靴踩踏碎石的声音,铠甲摩擦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声。没有海盗那种疯狂的嚎叫,没有混乱的冲锋,只有一种冰冷的、有条不紊的压迫感。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正在围猎猎物。
二十名护卫的呼吸更重了。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人握弩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们见过海盗,见过流民,但从未见过如此整齐、如此肃杀的正规军。两百人,像一道移动的灰色城墙,正缓缓压过来。
裴旻动了。
他没有等敌人全部上岸,没有等敌人结成完整的阵型。就在第四艘小艇靠岸,士兵跳下水的瞬间,他动了。
左脚在礁石上轻轻一点。
礁石表面湿滑,长着青苔,但他的脚像钉在上面,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向前飘出。不是奔跑,不是跳跃,是一种近乎滑行的移动。衣袂带起风声,青色的剑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第一组士兵刚刚举起盾牌。
他们看到了那道青色的光,看到了那个穿着普通布衣、手里只握着一把剑的身影。太快了。快得他们来不及反应,快得他们以为那是错觉。然后,剑光就到了。
裴旻没有攻击盾牌。
他的身体在距离盾牌还有三步时突然侧转,左脚在地面一蹬,整个人像陀螺般旋转,剑尖贴着地面扫过。不是扫向士兵的脚踝,而是扫向地面——扫向那些湿滑的碎石和贝壳。
碎石飞溅。
拇指大小的碎石像被强弓射出的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士兵们没有防护的小腿和脚面。皮靴能防刀剑,但防不住这种角度刁钻、力量集中的碎石打击。最前排的三名士兵同时闷哼一声,小腿剧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盾牌阵型出现了一丝缝隙。
裴旻的剑就在这一刻刺了进去。
剑尖从盾牌缝隙中穿过,精准地刺入第一名士兵腋下的皮甲接缝处。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皮革,剑尖刺入时几乎没有阻力。士兵甚至没感觉到疼痛,只觉得腋下一凉,然后整条右臂的力量瞬间消失。长矛脱手,哐当一声掉在碎石上。
裴旻抽剑,转身。
第二名士兵的长矛已经刺到。矛尖距离他的胸口只有半尺。裴旻没有格挡,没有后退。他的身体像柳枝般向后仰倒,几乎贴到地面,长矛擦着他的鼻尖刺过。同时,他左脚抬起,脚尖精准地踢在矛杆中部。
“咔嚓。”
硬木制成的矛杆从中断裂。
士兵握着半截矛杆,愣住了。就在这一愣神的瞬间,裴旻已经翻身站起,剑光如毒蛇吐信,刺向他的咽喉。士兵本能地抬起左臂格挡,臂甲上镶嵌的铁片挡住了剑尖,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名刚刚上岸的同伴。
第三名士兵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盾牌狠狠砸向裴旻的脑袋。
裴旻侧身,盾牌擦着他的肩膀砸空。他左手探出,五指如钩,扣住盾牌边缘,向下一压一扯。士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盾牌脱手,整个人向前扑倒。裴旻的右脚抬起,膝盖重重顶在他的面门上。
头盔变形,鲜血从面甲缝隙中喷溅出来。
士兵软软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裴旻站在三具倒地的士兵中间,青色的剑尖滴着血。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襟上的灰尘。更多的士兵已经上岸,他们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三个同伴在瞬间被击倒。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
“放箭!”
护卫队长的吼声终于响起。
二十支弩箭从木栅栏后射出。距离只有三十步,弩箭的威力足以穿透皮甲。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群愤怒的黄蜂扑向灰色的军阵。最前排的士兵举起了盾牌,但弩箭来得太快太密集,还是有七八人中箭。箭矢钉在皮甲上,钉在大腿上,钉在肩膀上。惨叫声响起,军阵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裴旻没有停留。
他像一道青色的鬼影,再次冲入敌群。
这一次,敌人有了准备。五名士兵同时围了上来,三支长矛从不同角度刺来,两把刀从侧面劈砍。矛尖封死了前后左右的空间,刀光封锁了闪避的路线。这是标准的围杀阵型,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才能如此默契。
裴旻的剑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招架。他的剑像有了生命,像一条游走在刀光矛影中的青蛇。剑尖轻轻一点,点在最先刺到的矛尖侧面。长矛的方向被带偏,擦着他的肋下刺空。同时,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般扭曲,第二支长矛贴着他的后背刺过,第三支长矛则被他左脚踩住矛杆,硬生生压进碎石里。
两把刀已经劈到头顶。
裴旻右手剑向上撩起。
“叮!叮!”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持刀的两名士兵只觉得虎口剧痛,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的力量,像漩涡般将他们的刀向两侧牵引。他们本能地想要稳住刀身,但那股力量太强,太诡异。刀身偏转,两把刀竟然互相砍在了一起。
“铛!”
火星再次迸溅。
就在两人错愕的瞬间,裴旻的剑已经收回,然后刺出。
一剑,刺穿第一名持刀士兵的咽喉。剑尖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抽剑,转身,第二剑刺入第二名士兵的心口。皮甲上的铁片被剑尖轻易刺穿,像纸一样脆弱。两名士兵同时倒地,眼睛瞪得滚圆,到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五名围杀者,瞬间死了两个,剩下三人脸色煞白。
裴旻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的身影再次闪动,剑光如暴雨般倾泻。剩下的三名士兵拼命格挡,但他们的动作在裴旻眼中慢得像蜗牛。剑尖总能找到盔甲的缝隙,找到防御的空当。一剑刺穿手腕,长矛脱手;一剑划过大腿,鲜血喷涌;最后一剑刺穿肩胛,士兵惨叫着倒地。
裴旻从五人的包围中走出来,身上没有沾到一滴血。
只有剑尖在滴血。
滩头上,已经倒下了十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碎石,染红了浅水,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剩下的士兵终于感到了恐惧。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尸体中间的身影,看着那把滴血的剑,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冲锋的势头彻底停滞了。
“弓弩手!”
敌船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那是船上的指挥官。他站在中间那艘快船的船楼上,手里举着一面红色的令旗。他看到了滩头上的战况,看到了那个青衣剑客如入无人之境般屠杀他的士兵。他的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更多的是愤怒。
令旗挥下。
十艘快船的船舷上,同时出现了弓弩手。至少五十人,手里握着制式硬弓,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弓弦拉满的声音像一片密集的蜂鸣。
“目标,那个青衣人!”指挥官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来,在海面上回荡,“放箭!”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五十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出五十道黑色的弧线,像一片死亡的乌云,笼罩向滩头上的裴旻。箭矢覆盖了方圆十步的范围,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这是标准的覆盖射击,对付个体战力超群的敌人最有效的方法——不需要精准,只需要数量。
裴旻抬头。
他看着那片落下的箭雨,眼神依然平静。他没有后退,没有寻找掩体。他站在原地,右手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天空。
然后,他动了。
不是躲避,而是迎击。
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团青色的光幕。剑光旋转,像一面高速转动的盾牌,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箭矢落下,撞在剑光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断箭横飞。一支箭被剑身拍飞,斜斜插入旁边的碎石;两支箭被剑尖挑断,箭杆断裂;三支箭被剑光绞碎,羽毛和木屑纷飞。
但箭矢太多了。
五十支箭,从不同角度,不同高度落下。剑光再快,也无法完全覆盖所有方向。一支箭擦着裴旻的左肩飞过,划破了布衣,留下一道血痕。另一支箭射中他脚下的礁石,箭杆炸裂,碎石溅起,打在他的小腿上。第三支箭几乎贴着他的脸颊飞过,箭羽刮过皮肤,火辣辣的疼。
裴旻的脚步开始移动。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他迎着箭雨,向浅水区走去。每一步踏出,剑光就向前推进一分。更多的箭矢落下,更多的箭矢被击飞、被斩断。他的剑舞得越来越快,青色的光幕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层半透明的青色蛋壳将他包裹。
但压力太大了。
五十名弓弩手在持续射击。第一轮箭雨刚落,第二轮已经搭箭上弦。箭矢像永不停歇的暴雨,一波接一波落下。裴旻的剑光开始出现滞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浅水已经漫到他的膝盖。
再往前,就是深水区,行动会更加不便。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只要他停下,只要他后退,身后的二十名护卫就会暴露在箭雨之下。那些木栅栏和石块掩体,挡不住这种密集的覆盖射击。他必须吸引所有火力,为护卫们争取时间,为后方可能的增援争取时间。
第三轮箭雨落下。
这一次,箭矢中夹杂了几支特殊的箭——箭头上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布条已经点燃。火箭拖着黑烟,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它们的目标不是裴旻,而是他身后的木栅栏和掩体。
“轰!”
一支火箭射中木栅栏,干燥的木头瞬间燃烧起来。火焰腾起,黑烟滚滚。另一支火箭射中堆砌的石块后的干草堆,火势迅速蔓延。滩头上,火光冲天,浓烟弥漫。
护卫们被迫从掩体后撤出。
他们暴露在箭雨之下。
“举盾!”护卫队长嘶吼。
但他们的盾牌只是普通的木盾,覆盖面积有限。箭矢落下,钉在盾牌上,钉在地上,钉在来不及躲避的护卫身上。一声惨叫,一名护卫大腿中箭,倒地翻滚。又一声闷哼,另一名护卫肩膀被箭矢贯穿,鲜血喷涌。
二十人的防线,瞬间崩溃。
裴旻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他停下脚步,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抬头看向船楼上的指挥官。
指挥官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百步距离,在空中碰撞。
指挥官看到了裴旻眼中的杀意,心里莫名一寒。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举起令旗,准备下令第四轮射击。他有五十名弓弩手,有无尽的箭矢,而那个青衣剑客已经快到极限了。再有两轮,最多三轮,就能将他射成刺猬。
就在这时——
敌船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不是爆炸,是某种重物撞击船体的声音。沉闷,厚重,像一头巨兽用身体狠狠撞在船舷上。整艘快船剧烈摇晃,船楼上的指挥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抓住栏杆,惊愕地回头。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敌船队的最后方,那艘负责警戒的小型快船,正被两艘船夹在中间。那两艘船不大,船身涂着和海水相近的深蓝色,帆是灰色的,几乎和晨雾融为一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哪里出现的?指挥官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两艘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的船队后方,然后发动了攻击。
不是接舷战,不是弓弩射击。
那两艘船的船头,各安装着一台奇怪的装置——像投石机,但比投石机小得多,结构也更复杂。装置的主体是一个倾斜的木架,木架上固定着一根粗大的、绷紧的皮筋。皮筋中间,兜着一个陶罐。
此刻,皮筋松开。
陶罐被抛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砸向中间那艘警戒船。
陶罐砸在甲板上,碎裂。
里面不是石头,不是铁块,而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溅得到处都是,甲板上,桅杆上,帆布上,还有那些惊慌失措的水手身上。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是火油。
指挥官脸色大变。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那两艘幽灵船的船头上,已经有人举起了火把。火把扔出,在空中旋转,落在溅满火油的甲板上。
“轰——”
火焰冲天而起。
警戒船瞬间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炬。火舌舔舐着帆布,吞噬着桅杆,蔓延到船舱。水手们惨叫着跳海,但身上沾了火油的人,跳进海里也还在燃烧。海面上漂浮着一个个燃烧的人形,惨叫声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而这只是开始。
那两艘幽灵船调整方向,船头上的装置再次装填。这一次,陶罐的目标是——指挥官所在的这艘船。
“转向!快转向!”指挥官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陶罐已经抛射出来。
两个陶罐,一前一后,在空中旋转着落下。一个砸在船楼侧面,火油溅了指挥官一身。另一个砸在甲板中央,火油泼洒开来,覆盖了至少十步范围。
火把再次扔出。
指挥官眼睁睁看着那支火把旋转着落下,落在他脚边溅满火油的甲板上。火焰“呼”地腾起,瞬间将他吞没。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从船楼上翻滚着摔下,砸进海里。
主船起火。
船队大乱。
滩头上,箭雨停了。
弓弩手们惊恐地回头,看着后方燃烧的船只,看着海面上漂浮的火焰,看着那两艘幽灵船像死神一样在船队后方游弋。他们忘了射击,忘了滩头上的敌人,忘了所有命令。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军心彻底崩溃。
裴旻站在海水中,看着这一幕。
他的剑缓缓垂下,剑尖没入海水,荡开一圈涟漪。他抬起头,看向那两艘幽灵船。船头上,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老赵,还有几个水性最好的护卫。他们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刀,正在向这边挥手。
裴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看向滩头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敌军士兵。
他的剑,再次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