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被撞响的瞬间,沉闷的声浪像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圈荡开,撞上城墙,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了望塔下,士兵们握紧了武器,手指关节泛白。弩手将箭矢搭上弓弦,金属摩擦声细碎而密集。滚木礌石旁的壮汉深吸一口气,肌肉绷紧。城墙在震动,不是能量场的波动,是成千上百人同时动作带来的震颤。沈清辞站在塔顶,衣袂被风扯得笔直。她看着西北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船影,看着骷髅旗在晨风中狂舞,看着甲板上那些挥舞弯刀、面目狰狞的海盗。距离,八里。七里。六里。进入弩机最大射程,还需要一点时间。但东北那支船队,已经调整航向,船头微微偏转,像一柄打算绕过盾牌、直刺肋下的匕首。
“裴旻。”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在。”
“你带二十人去农业区空岛。那里只有临时工事,防御最弱。东北那支船队的目标很可能是那里。”
裴旻按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躬身:“明白。”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命令。转身,下塔,二十名黑衣护卫已经集结在塔下。他们沉默地跟上裴旻,像一群融入阴影的猎豹,迅速消失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中。
沈清辞的目光重新投向西北。
五里。
黑帆船队已经能看清细节了。最前方是三艘中型战船,船身包着铁皮,船头装着简陋的撞角。后面跟着十二艘大小不一的快船和小艇,船帆破旧,有些甚至打着补丁。甲板上挤满了人,粗布衣服,皮甲,裸露的胸膛上画着狰狞的纹身。他们挥舞着弯刀、鱼叉、甚至木棍,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混杂着船板摩擦的嘎吱声、帆索拉扯的呼啸声,还有某种狂热的、不计后果的兴奋。
“乌合之众。”霍去病站在城墙垛口后,手里握着一把硬弓。他没有看沈清辞,目光死死锁定着最前方那艘战船,“但数量不少。十五艘船,至少三百人。”
“他们受谁驱使?”尤勇站在沈清辞身侧,手里拿着公输衍改造的简易望远镜。镜筒里,他能看到那些海盗脸上兴奋到扭曲的表情,也能看到几艘快船船舷上绑着的木桶——那是火油桶。
“不重要。”霍去病的声音很冷,“重要的是,他们来了,就得死在这里。”
四里。
城墙上的弩机开始调整角度。这些弩机是公输衍带人赶制的,底座固定在城墙石台上,弩臂用硬木和铁筋复合制成,需要两人合力才能上弦。弩箭是特制的,箭头三棱,带倒刺,箭杆比普通箭矢粗一倍。二十架弩机,分布在正面城墙的关键位置,弩手已经就位,手指搭在扳机上。
滚木礌石堆在垛口后。滚木是粗大的原木,表面钉满了铁钉,浸透了火油,散发着刺鼻的味道。礌石是挑选过的石块,每块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负责投掷的壮汉们站在滚木礌石旁,手里握着撬棍,呼吸粗重。
火油桶也准备好了。桶盖已经打开,浓烈的油脂味弥漫在空气中。负责倾倒的士兵站在桶后,手里拿着火把,火苗在晨风中摇曳。
三里。
黑帆船队开始加速。最前方的三艘战船扬起所有风帆,船头劈开云浪,白色的水沫溅起丈高。后面的快船小艇紧紧跟随,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嚎叫声更响了,几乎压过了风声。
“进入射程。”了望塔上的哨兵嘶声喊道。
霍去病没有动。
他站在垛口后,像一尊石像。晨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他的眼睛眯着,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船影。他在等。
两里半。
黑帆船队已经冲进码头水域。这片水域是当初连接空岛时特意留出的,宽度约两百步,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只有正前方是城墙和码头。十五艘船挤进这片水域,顿时显得拥挤。最前方的战船已经能看到码头木桩上的青苔,能看到城墙垛口后那些沉默的身影。
“将军!”一名弩手忍不住喊道,“再不打就——”
“闭嘴。”霍去病的声音不高,但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
弩手咬紧牙关,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两里。
船队最前方距离码头只有不到三百步。海盗们已经能看到城墙上的细节,能看到弩机冰冷的金属光泽,能看到滚木礌石后那些壮汉绷紧的肌肉。兴奋变成了狂热,狂热中掺杂了一丝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放箭!放箭!”最前方战船的船头上,一个独眼海盗挥舞着弯刀嘶吼。
几艘快船上的弓手开始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向城墙,大部分撞在垛口上弹开,少数几支射上城墙,被盾牌挡住。毫无威胁。
霍去病依然没有动。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船队。十五艘船,大部分已经挤进狭窄的水域,船与船之间的距离不足二十步。最前方的三艘战船距离码头不到两百步,后面的快船小艇挤成一团,有些甚至撞在了一起,船上的海盗互相叫骂。
就是现在。
霍去病举起右手。
城墙上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弩手屏住呼吸,所有壮汉握紧撬棍,所有火把手将火把凑近油桶。
那只手猛地挥下。
“放!”
二十架弩机同时击发。
崩!崩!崩!
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像二十面巨鼓同时敲响。二十支粗大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射向船队。箭速太快,肉眼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黑线。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
最前方那艘战船的船头,独眼海盗还保持着挥舞弯刀的姿势,一支弩箭从他胸口贯穿,带着他整个人向后飞起,钉在桅杆上。鲜血喷溅,染红了骷髅旗。
另一艘战船的船舷,五名挤在一起的海盗被一支弩箭串成了糖葫芦。箭矢从第一人的后背射入,从最后一人前胸穿出,带着一串血花钉进甲板。
快船更惨。一艘小艇被弩箭射穿船底,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海盗尖叫着跳进水里。
第一轮齐射,至少三十名海盗毙命,三艘船受损。
但这只是开始。
“滚木!礌石!”霍去病的声音在城墙上传开。
壮汉们同时发力。
撬棍撬动,粗大的滚木从垛口滚落,带着钉子和火油,像一头头燃烧的巨兽砸向船队。礌石紧随其后,脸盆大小的石块雨点般落下。
轰!轰!轰!
滚木砸在船板上,木屑飞溅,钉子深深嵌入。火油泼洒,遇火即燃。一艘快船被滚木砸中船头,整个船头塌陷,海水倒灌。另一艘小艇被礌石砸穿甲板,船上的海盗被砸成肉泥。
火油桶倾倒。
粘稠的黑油从城墙倾泻而下,泼在挤在一起的船队上。火把手将火把扔下。
呼——
火焰瞬间升腾。
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船帆、船板、绳索,还有那些来不及跳海的海盗。惨叫声撕心裂肺,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三艘船同时起火,火势迅速蔓延,黑烟滚滚升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混乱。
极致的混乱。
船与船撞在一起,起火的海盗跳进海里,又被后面冲上来的船撞沉。还活着的海盗试图调转船头逃跑,但水域太窄,船太多,根本转不过来。他们像一群困在陷阱里的野兽,互相践踏,互相撕咬。
“第二轮弩箭!”霍去病下令。
弩手们已经重新上弦。崩崩崩的弓弦声再次响起,二十支弩箭射向那些试图调头或还在冲锋的船只。又一轮收割。
短短一刻钟,黑帆船队损失惨重。三艘战船全部起火,其中一艘已经开始倾斜下沉。十二艘快船小艇,四艘沉没,三艘起火,剩下的五艘挤在后方,进退不得。海盗的伤亡超过一半,海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挣扎的落水者。
“赢了?”尤勇放下望远镜,手心全是汗。城墙下的景象惨烈得让他胃部抽搐,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城墙防御有效,庆幸霍去病指挥得当。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燃烧的船队,看向东北方向。
那支“正规”船队,已经绕到了凌云城侧后方。十艘细长快船,船帆深灰,没有旗帜,像十条沉默的鲨鱼。它们没有理会正面战场的惨状,甚至没有减速,而是继续向农业区空岛方向驶去。
距离,八里。
“他们果然要打侧翼。”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裴旻只有二十人。”
“农业区空岛只有临时工事,几道木栅栏,几个了望塔。”尤勇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那十艘船满载士兵,至少有两百人。二十对两百……”
“相信裴旻。”沈清辞说。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正面战场。
黑帆的溃败并没有结束战斗。
那些还活着的海盗,那些被困在燃烧船只上的亡命之徒,在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反而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凶性。
“冲上去!冲上去才有活路!”一艘快船的船头上,一个满脸刀疤的海盗嘶声吼道,“他们人不多!杀上去!抢了这座城!”
刀疤脸的话点燃了最后一丝疯狂。
五艘还能动的快船,加上几艘起火但还没沉没的船上跳下来的海盗,加起来还有近百人。他们不再试图逃跑,而是红着眼睛,驾驶着快船,疯狂地向码头冲来。
距离太近,弩机来不及重新上弦。
滚木礌石已经投完。
火油桶也空了。
“弓箭手!”霍去病喝道。
城墙上的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如雨落下,但快船速度太快,而且海盗们举起了简陋的木盾,伤亡不大。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接舷战!”霍去病抽出腰间长剑,第一个跳下垛口,落在码头木板上。
他身后,五十名防卫队士兵紧随而下。这些士兵是霍去病亲自训练的精锐,身穿皮甲,手持长矛和盾牌,阵型严整。
快船撞上码头。
船板碎裂的声音,海盗的嚎叫声,士兵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刀疤脸第一个跳上码头,手里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鬼头刀。他身高体壮,满脸横肉,刀法凶狠,一刀劈开一名士兵的盾牌,顺势砍断了对方的胳膊。鲜血喷溅,士兵惨叫倒地。
“杀!”刀疤脸狂吼,带着身后几十名海盗冲向防卫队阵型。
霍去病动了。
他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向前一步,长剑刺出。
剑光如电。
刀疤脸的鬼头刀刚刚举起,剑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动作快得看不清,只看到刀疤脸脸上的狂吼瞬间凝固,然后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霍去病抽剑,刀疤脸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海盗们的冲锋为之一滞。
但下一刻,更多的海盗涌上码头。他们人数占优,而且都是亡命之徒,打法毫无章法,但凶狠异常。防卫队阵型被冲散,陷入混战。
长矛刺穿皮肉的声音,刀剑碰撞的火花,惨叫声,怒吼声,码头上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霍去病在人群中穿梭。他的剑法简洁而致命,每一剑都刺向要害,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他像一柄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所过之处,海盗纷纷倒地。但海盗太多了,而且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围攻霍去病。
三名海盗同时扑来,一人正面挥刀,两人侧面夹击。
霍去病侧身避开正面一刀,长剑格开左侧攻击,但右侧的海盗已经扑到近前,鱼叉直刺他肋下。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从城墙上射下,精准地贯穿了那名海盗的眼窝。
霍去病抬头,看到沈清辞站在垛口后,手里握着一把硬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霍去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转身,长剑挥出,又一名海盗头颅飞起。
码头的战斗陷入胶着。
防卫队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海盗人数众多,而且悍不畏死。不断有士兵倒下,也不断有海盗被刺穿。鲜血染红了码头木板,顺着缝隙滴进海里,将附近的海水染成淡红色。
尤勇在城墙上看得心急如焚。他想下去帮忙,但知道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下去只会添乱。他只能死死盯着战场,看着霍去病在人群中厮杀,看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公输先生!”尤勇转头喊道,“能量场还能用吗?能不能帮帮下面?”
公输衍站在核心节点石室门口,脸色苍白。他手里握着一块云晶,云晶的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高纯度云晶只剩八块了。能量场全力开启,最多还能撑三个时辰。如果现在用能量场攻击……消耗会加倍,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撑不到。”
“那怎么办?”尤勇咬牙。
“相信霍将军。”公输衍说,“也相信城主。”
沈清辞已经放下了弓。她看着码头上的战斗,目光冷静得可怕。她在计算,计算海盗的剩余人数,计算防卫队的伤亡,计算时间。
海盗还有大约六十人。
防卫队还有三十人。
霍去病已经杀了至少二十个海盗,但他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袖。
时间,一刻钟。
再有一刻钟,海盗的锐气就会耗尽,防卫队就能稳住阵脚。
但就在这时——
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声。
呜——
声音悠长而苍凉,穿透云海,传遍整个战场。
沈清辞猛地转头。
农业区空岛方向,那十艘深灰色快船,已经逼近到三里之内。船帆全部降下,船身两侧伸出两排长桨,划动的节奏整齐划一,速度陡然加快。船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身影——全身披甲,手持长矛和盾牌,阵型严整。
那不是海盗。
那是正规军。
而且,他们调整了方向。原本笔直冲向农业区空岛的船队,突然向左侧偏转,船头对准了农业区空岛和主城连接处——那里有一段大约五十步宽的“脖颈”区域,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只有一道临时搭建的木栅栏和几个了望塔。
他们要绕开正面战场,从侧后方最脆弱的地方,直接切入凌云城腹地!
沈清辞的手指扣紧了垛口石块,指尖发白。
裴旻只有二十人。
而那十艘船上,至少有两百名全副武装的正规军。
“尤勇。”沈清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尤勇听出了其中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在。”
“你去核心节点,告诉公输衍,准备启动‘应急方案’。”
“应急方案?”尤勇一愣。
“如果侧翼失守,敌人攻入内城,”沈清辞转过头,看着尤勇的眼睛,“就引爆连接处的‘火雷阵’,炸断‘脖颈’,把农业区空岛分离出去。”
尤勇倒吸一口凉气。
炸断连接处,意味着放弃农业区空岛,放弃那上面刚刚开垦的农田、新建的仓库、还有来不及撤离的居民。也意味着,裴旻和那二十名护卫,将被隔绝在另一边,面对两百名敌军,孤立无援。
“清辞……”
“这是命令。”沈清辞打断他,“快去。”
尤勇咬紧牙关,转身冲向核心节点石室。
沈清辞重新看向东北方向。
那十艘深灰色快船,已经逼近到两里之内。船头上,那些披甲士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清他们头盔下的冷漠眼神。
她抬起手,摸了摸腰间那对寒铁匕首。
冰凉,坚硬。
就像她此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