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医馆外站了片刻,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医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孙小荷忙碌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孙邈躺在靠墙的简易床榻上,盖着薄被,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孙小荷正在煎药,陶罐里飘出苦涩的药味。沈清辞走到床榻边,声音平静:“孙老先生,感觉可好些了?”
孙邈咳嗽两声,挣扎着要坐起,被沈清辞轻轻按住。
“城主亲自来看老朽,实在……”他的话没说完,又咳起来。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屋内——简陋但整洁,孙小荷的布包放在墙角木桌上,那块玉佩的红色绳结露出一角。她收回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老先生不必多礼。医馆简陋,委屈二位了。”
“哪里的话。”孙邈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看向沈清辞,“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老朽祖孙的福分。只是……咳咳……给城主添麻烦了。”
孙小荷端着药碗走过来,动作轻缓。她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扶起孙邈,用木勺一勺一勺地喂药。整个过程安静而熟练,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眼神。
沈清辞看着这一幕,心中疑窦更深。这女子的举止太过沉稳,不像寻常逃难的百姓。她腰间那块玉佩的纹样,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那是炎汉皇室特有的“云龙衔珠”纹,龙身盘绕成环,龙首回望,口中衔着一颗圆珠。这种纹样在前朝覆灭后就被大胤朝廷明令禁止,民间私藏者杀无赦。
“孙姑娘照顾得很周到。”沈清辞说。
孙小荷抬起头,眼神平静:“祖父身体不好,习惯了。”
“老先生这病,是旧疾?”
孙邈喝完药,孙小荷用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他才缓缓开口:“老毛病了。年轻时在云海采药,遇上了‘瘴雾’,伤了肺经。这些年时好时坏,每到雨季就咳得厉害。”
“可用了什么药?”
“寻常的止咳平喘方子,效果有限。”孙邈叹了口气,“若是能寻到‘云苓草’配‘雾露花’,或许能缓解一二。只是这两种药材都生长在云海深处的‘浮空崖’上,寻常人难以采摘。”
沈清辞心中一动。
云苓草和雾露花确实是治疗肺痨的良药,但知道这个方子的人不多。更重要的是,这两种药材的配伍方法,在前朝炎汉宫廷的《太医院秘录》中有详细记载。大胤立国后,这本医书就被列为禁书,民间流传的版本大多残缺不全。
“老先生博学。”沈清辞不动声色,“我倒是听说过这个方子,只是云苓草和雾露花都极难获取。不知老先生可知道‘龙涎香’配‘冰晶石粉’的用法?”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孙小荷收拾药碗的动作微微停顿,但很快恢复如常。孙邈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城主说的这个方子……老朽倒是没听说过。龙涎香是稀罕物,冰晶石更是难得,这两味药配伍,不知治什么病?”
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
孙邈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但就在她提到“龙涎香”三个字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像深潭里突然跃起的一点水花,转瞬即逝。
“我也是听人说的。”沈清辞笑了笑,“据说对某些陈年旧伤有奇效,尤其是被‘阴寒之气’所伤的。”
“原来如此。”孙邈又咳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孙小荷连忙替他拍背,好一会儿才平息。
“祖父累了。”孙小荷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城主,可否……”
“是我打扰了。”沈清辞站起身,“老先生好生休息。医馆里缺什么,尽管跟管事说。孙姑娘若有什么需要,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多谢城主。”
沈清辞转身朝门口走去。孙小荷跟上来,送她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地敲在青石板上。夜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气息吹来,沈清辞紧了紧蓑衣。
“城主。”孙小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很轻,几乎被滴水声淹没。
沈清辞回头。
孙小荷站在门内,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她看着沈清辞,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
“小心……水。”
说完,她迅速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木门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沈清辞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医馆外的屋檐下,看着紧闭的木门,耳边回响着那三个字。
小心水。
什么意思?是提醒她注意饮水安全?还是暗示有人会在水里下毒?又或者……是更隐晦的警告?
夜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转身朝住处走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整齐而沉重。战前的紧张气氛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座凌云城。
回到住处时,尤勇还在等她。
屋里点着灯,桌上摊开着物资清单和城防图。尤勇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图纸上标注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怎么样?”
沈清辞脱下蓑衣挂在门后,走到桌边坐下。油灯的光照亮她的脸,尤勇看到她眉头微皱。
“有问题?”
“孙邈的反应很微妙。”沈清辞说,“我提到了‘龙涎香配冰晶石粉’——这是前朝炎汉宫廷治疗‘寒毒入骨’的秘方,知道的人极少。他装作没听说过,但眼神骗不了人。”
尤勇放下炭笔:“他听懂了。”
“不仅听懂了,而且很警惕。”沈清辞回忆着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精光,“他在掩饰。咳嗽可能是真的,但咳得那么厉害,更像是为了打断话题。”
“孙小荷呢?”
“更可疑。”沈清辞的声音沉下来,“她送我出门时,说了一句话:‘小心水’。”
尤勇愣住了。
“水?什么意思?”
“不知道。”沈清辞摇头,“但绝不会是无的放矢。战前敏感时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给出这样的警告……要么是善意提醒,要么是故布疑阵。”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穿过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人影随之晃动。
“夜枭那边有消息吗?”尤勇问。
“还没有。”沈清辞说,“我让她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监视医馆,同时查这对祖孙的来历。但时间太短,恐怕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什么。”
尤勇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一条缝,看向医馆的方向——那栋石屋的窗户还亮着灯,在黑暗的街道上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战前还有两天。”他说,“这个时候接纳身份不明的人,风险太大了。如果他们是太子或者崔氏派来的细作……”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但如果是真的‘孙神医’,我们错过这个机会,损失更大。”
她走到尤勇身边,一起望向窗外。
“前世我听说过‘孙神医’的传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久远的事,“大约在空岛纪元第三年,云海各处开始流传一个游方医师的故事。说他医术通神,能治各种疑难杂症,尤其擅长治疗‘云海瘴毒’和‘空兽咬伤’。据说他救过很多人,但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来历。”
“你怀疑孙邈就是那个人?”
“年龄对得上,医术对得上,连肺痨的旧疾都对得上。”沈清辞说,“前世我没有见过他,但听人描述过——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木杖,身边总跟着一个年轻的孙女。如果孙邈真的是‘孙神医’,那他在这个时候出现,或许不是偶然。”
尤勇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他可能是冲着‘天倾之祸’来的?”
“或者冲着太子和崔氏来的。”沈清辞转身走回桌边,手指在城防图上划过,“前朝炎汉覆灭后,遗民组织一直暗中活动。他们掌握着许多大胤朝廷不知道的秘密,包括一些关于‘升维震荡’和‘天倾之祸’的记载。如果孙邈真的是前朝遗民,又身怀绝世医术,那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接触我们……”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要么是想借助凌云城的力量做些什么,要么是认为凌云城有希望渡过这场劫难。”
“或者两者都有。”尤勇说。
“对。”沈清辞点头,“所以我要赌一把。赌他是友非敌,赌他的医术能帮我们渡过接下来的难关。”
“但如果赌错了呢?”
“那就在他造成实质伤害之前,处理掉。”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冰冷的杀意,“夜枭的人会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医馆里我也安排了人,名义上是帮忙,实则是监视。只要他们有任何异常……”
她没有说完,但尤勇懂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尤勇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炭笔,在城防图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公输衍那边,第一批改进火攻装置已经组装完成了。”他说,“一共五台,明天可以试射。徐方远把最后一批粮食运进了地下仓库,够全城人吃二十五天。霍去病和裴旻的城外陷阱全部激活,巡逻队增加了三班。”
“水源呢?”沈清辞突然问。
尤勇愣了一下:“水源?城里有三口井,还有从云海收集雨水的蓄水池。怎么了?”
“孙小荷说‘小心水’。”沈清辞盯着他,“如果这不是故布疑阵,那就意味着我们的水源可能出问题。”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我去检查水井。”尤勇说。
“我跟你一起。”
***
深夜的凌云城寂静无声。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清辞和尤勇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来到城中心的第一口水井旁。
井口用石板盖着,平时有专人看守。此刻看守的士兵正靠在墙边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看到是沈清辞和尤勇,连忙行礼。
“城主,尤城主。”
“今晚有人来过吗?”沈清辞问。
“没有。”士兵摇头,“除了打水的妇人,没有其他人靠近。”
沈清辞走到井边,掀开石板。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她取出一支火把,凑近井口照了照——井壁湿滑,水面在火光下泛着微光,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打一桶水上来。”
士兵连忙摇动辘轳,木桶缓缓沉入井中,片刻后拉上来一桶清水。水很清澈,在火把的光照下透明无色。
沈清辞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没有异味。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水,放在舌尖尝了尝——清凉,略带甘甜,是正常的井水味道。
“另外两口井也检查一下。”她对尤勇说。
三人又去了城东和城西的两口水井,结果都一样:水质清澈,无异味,无杂质。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未眠,沈清辞却毫无睡意。她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水没有问题。”尤勇说,“至少现在没有。”
“也许不是现在。”沈清辞抬起头,“也许是在战斗开始之后,也许是在我们最需要水的时候。又或者……‘水’不是指井水。”
“那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光渐亮,凌云城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城墙、箭塔、街道、房屋……一切都在晨光中苏醒。
医馆的窗户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让夜枭加派人手。”沈清辞说,“不仅要监视医馆,还要监视所有水源——井口、蓄水池、甚至每个水缸。从今天起,所有饮用水必须经过三道检查才能使用。”
“好。”
“还有。”沈清辞转身,看着尤勇,“今天下午,我要再去一趟医馆。孙邈不是要展示医术吗?让他治。城卫军里有几个被空兽抓伤的伤员,一直没好利索,让他试试。”
“如果他能治好呢?”
“那就证明他确实有真才实学。”沈清辞说,“至于他的身份和目的……慢慢查。”
尤勇点点头。他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
“清辞。”
“嗯?”
“如果……如果孙小荷的警告是真的,如果水源真的会出问题,那会是谁做的?”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她半边脸。她的眼神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深邃而冰冷。
“太子,崔氏,或者……内应。”
她轻声说:
“战争从来不止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