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城头站了很久,直到第一滴雨点砸在箭垛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转身走下城墙,石阶被雨水打湿,泛起深色的水痕。回到议事厅时,尤勇正在灯下核对物资清单,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了望塔的守卫,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铠甲往下淌。“城主!北面云海发现船只!一艘小船,没有旗帜,正朝我们驶来!”
沈清辞和尤勇对视一眼。
“多少人?”尤勇放下手中的笔。
“看不清,雨太大了。但船很小,最多载三五个人。”
沈清辞站起身,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密集起来,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通知霍将军,加强警戒。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两人披上蓑衣,重新登上北城墙。雨幕如织,远处的云海一片灰蒙蒙,能见度不足百步。霍去病已经站在箭垛后,手里拿着公输衍新制的简易望远镜——铜管两端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虽然简陋,但比肉眼看得远些。
“在那里。”霍去病将望远镜递给沈清辞。
透过雨幕和水晶片,沈清辞看到一艘破旧的小船在云海上起伏。船身不过两丈长,船帆破了好几个洞,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桅杆上。船上确实只有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穿着深色粗布衣,在雨中显得单薄而狼狈。
“不像战船。”尤勇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连武器都没有。”
“让巡逻队拦截检查。”沈清辞下令,“小心些。”
霍去病挥动旗语。城墙下,两艘巡逻快船驶出码头,船头的弩箭已经上弦,在雨中闪着寒光。快船迅速接近那艘小船,呈钳形将其包围。沈清辞在城墙上看着,雨点打在蓑衣上发出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湿土和雨水特有的腥气。
小船被逼停。巡逻队员跳上船检查,很快打出“安全”的旗语。
“带他们去接待处。”沈清辞说,“我和尤城主亲自见。”
***
接待处设在城墙内侧的一栋石屋里,原本是仓库,临时改成了对外接洽的场所。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来人的模样。沈清辞和尤勇走进屋时,那对祖孙已经被带进来了,正站在屋子中央,脚下积了一小滩雨水。
老者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长衫,外面罩着同样破旧的蓑衣,此刻蓑衣已经脱下,搭在手臂上,还在往下滴水。他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杖,身体微微佝偻,呼吸有些急促,看起来确实虚弱。
搀扶着他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但站得很稳。她穿着深灰色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沾着雨水和疲惫,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她一手扶着老者,另一手提着一个小布包,布包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块。
“坐吧。”沈清辞指了指屋里的长凳。
年轻女子扶着老者坐下,自己站在一旁。老者坐下时轻咳了两声,声音沙哑。
“多谢城主。”老者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吐字清晰,“老朽姓孙,单名一个邈字。这是孙女小荷。冒雨前来,打扰了。”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尤勇站在她身侧。油灯的光在孙邈脸上跳跃,映出他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孙老先生从何处来?”沈清辞问。
“从东边来。”孙邈说,“具体哪个岛……老朽也说不清了。这一路逃难,经过太多地方。原本在‘青石岛’落脚,前些日子那里遭了海盗洗劫,死了不少人,我和小荷侥幸逃出来,船也丢了。这艘小船是路上捡的破船修补的,勉强能用。”
“为何来凌云?”
孙邈抬起眼睛,看着沈清辞:“听闻凌云城主仁义,收留流民,不欺弱小。老朽虽年迈,但行医五十余载,略通岐黄之术。愿以医术换取一处栖身之所,一碗薄粥。小荷也会些粗浅医术,能帮忙采药、煎药。”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沈清辞的目光在孙邈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孙小荷。年轻女子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但脊背挺直。
“孙老先生擅长医治哪些病症?”尤勇开口问道。
“内科外伤皆可。”孙邈说,“尤其擅长热病、外伤感染、妇人产后调理。早年游历四方,见过不少疑难杂症,也收集过一些偏方验方。”
“凌云正在培育几种药材,”沈清辞缓缓说道,“紫苏、薄荷、金银花、三七。孙老先生可熟悉?”
孙邈的眼睛微微一亮:“紫苏性温,解表散寒,理气和胃;薄荷辛凉,疏散风热,清利头目;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三七止血散瘀,消肿定痛。都是好药。尤其是三七,若栽培得法,三年可收,根茎入药,对刀剑外伤有奇效。”
他说得流畅自然,没有半点迟疑。沈清辞心中微动。这些药材确实是凌云正在培育的,但除了她和尤勇、徐方远等少数几人,外人并不清楚具体品种。这个孙邈要么是真的精通药理,要么……就是提前做过功课。
“孙老先生对药材栽培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孙邈又轻咳两声,“药材栽培,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土壤、水分、光照、时节,缺一不可。比如三七,喜阴怕涝,宜选坡地栽培,土壤需疏松肥沃,排水良好。若在平地种植,需起高畦,否则易烂根。”
他说得详细而专业。尤勇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皱起。这个老人展现出的知识,已经超出了“游方医师”的范畴。
沈清辞正要继续询问,孙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孙小荷急忙上前,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
“爷爷,快服下。”
孙邈接过药丸,就着孙小荷递过来的水囊吞下。咳嗽渐渐平息,但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抱歉……”他喘息着说,“老毛病了。年纪大了,经不起风雨。”
“小荷姑娘,”沈清辞看向年轻女子,“你爷爷患的是什么病?”
孙小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是肺痨旧疾。年轻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一直用药调理,但……治不好,只能缓解。”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说话时,她转身将水囊放回布包,动作自然流畅。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沈清辞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一块半旧的玉佩,用红绳系着,挂在腰带内侧。
玉佩不大,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色泽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的纹样被衣物遮住大半,但沈清辞眼尖,看到了边缘处的一角——那是云纹,但云纹的走向和弧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朝“炎汉”皇室玉佩,她前世在宫中古籍里见过图样。炎汉尚火德,以赤凤为图腾,皇室玉佩的纹样是“凤栖云间”,云纹的雕刻有特定规制,与寻常云纹不同。而孙小荷腰间那块玉佩边缘的云纹弧度,恰好符合那种规制。
虽然只看到一角,但沈清辞几乎可以确定。
这个自称游方医师孙女的年轻女子,身上带着前朝皇室玉佩。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油灯的光在孙邈苍白的脸上跳动,孙小荷已经转回身,重新站好,那块玉佩又被衣物遮住,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清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表情不变:“孙老先生病体未愈,先休息吧。凌云有医馆,虽然简陋,但药材齐全。我让人带你们过去,暂住几日。至于是否留下……容我们商议。”
孙邈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被沈清辞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小荷姑娘,扶好你爷爷。”
孙小荷搀扶着孙邈起身,朝沈清辞和尤勇深深一躬:“多谢城主收留。”
沈清辞叫来一名守卫,吩咐带祖孙二人去医馆安置。守卫提着油灯引路,孙小荷扶着孙邈,三人走进雨幕,很快消失在街道转角。
屋里只剩下沈清辞和尤勇。
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晃动。雨声更大了,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你怎么看?”尤勇低声问。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口,望着祖孙二人离开的方向。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水帘,街道上的石板被冲刷得发亮。
“那个孙邈,”她缓缓开口,“医术是真的。他对药材的了解,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
“但来得太巧了。”尤勇走到她身边,“太子和崔氏联姻的消息刚传来,全城进入最高战备,他们就出现了。一艘破船,两个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找到凌云。”
“还有那块玉佩。”
尤勇转头看她:“玉佩?”
“孙小荷腰间,有一块玉佩。”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纹样……像前朝炎汉皇室的东西。”
尤勇的瞳孔微微一缩。
前朝炎汉,已经灭亡三百多年。但在这个世界,前朝遗民、复国组织一直存在,是隐藏在历史阴影里的势力。如果孙小荷真的和前朝有关,那这对祖孙的身份就复杂了。
“游方医师……前朝遗民……”尤勇喃喃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真的是逃难来的,玉佩是祖传之物,孙小荷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它的来历。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雨声填满了沉默。
“第二,他们是故意来的。带着某种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沈清辞转身走回屋里,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但如果是第二种,那他们的演技太好了。孙邈的虚弱、咳嗽、对药理的熟悉,孙小荷的恭敬、担忧、偶尔流露的疲惫……都太真实了。”
“也可能是真的虚弱,真的懂医术,但另有身份。”尤勇说,“比如前朝遗民组织的成员,因为某种原因需要混入凌云。”
沈清辞在长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是前朝遗民,他们现在出现,意味着什么?”她像是在问尤勇,又像是在问自己,“前朝组织一向隐秘,很少主动接触外界。除非……有大事要发生。”
“天倾之祸?”
“或者更糟。”沈清辞抬起头,眼神锐利,“太子和崔氏联姻,势力大涨。前朝组织如果一直暗中观察,可能会认为这是浑水摸鱼的好机会。又或者……他们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太子、崔氏,甚至关于天倾之祸的真相。”
屋外的雨声忽然小了些,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油灯的火苗稳定下来,不再剧烈跳动。
“要监视他们吗?”尤勇问。
“要。”沈清辞说,“但不要打草惊蛇。让夜枭安排人,暗中观察。医馆那边,派两个可靠的妇人去帮忙,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监视。孙邈不是要展示医术吗?让他治。正好,城里有几个伤员需要处理,让他试试。”
“如果他是真的神医,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如果是假的,或者别有用心,”沈清辞的声音冷下来,“那就在他露出马脚的时候,处理掉。”
尤勇点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味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沉闷。
“还有三天。”他说,“公输衍的火攻装置,第一批材料已经备齐了。徐方远那边,避难所加固完成,粮食囤了够二十天用的。霍去病和裴旻的城外陷阱全部布置完毕。我们……准备好了。”
“还不够。”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一起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雨后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凌云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永远不够。”她轻声说,“但我们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尤勇侧头看她。油灯的光从身后照来,她的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但眼神坚定如铁。
“你相信天命吗?”他突然问。
沈清辞沉默片刻。
“前世信过。”她说,“后来不信了。但如果真有天命……这一世,我要把它握在自己手里。”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去看看医馆那边。你回议事厅,继续核对清单。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做最后部署。”
“好。”
沈清辞披上蓑衣,走进细雨中。尤勇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道转角。
雨还在下。
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