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临时监区门前驻足片刻,抬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油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漏出,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摇曳的影子。张猛靠墙坐着,手腕和脚踝都锁着铁链,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监室里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青衣素净,面容沉静,眼神却像深潭,平静中藏着看不透的深邃。她身后跟着一名抱剑的男子,身形挺拔,气息内敛,正是昨夜在矿岛上一剑破开他防御的剑客。
张猛的眼神复杂——警惕、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张将军。”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张猛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他了。在矿岛,那些太子派来的监工都叫他“姓张的”,或者干脆就是“喂”。
“我不是什么将军。”张猛哑着嗓子说,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我只是个看矿的。”
沈清辞走到监室中央,那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她示意裴旻守在门外,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另一把椅子空着,正对着张猛。
“北境边军铁壁岛,前营副将张猛。”沈清辞缓缓说道,“永昌元年冬,率三百骑突袭北狄游哨,斩首八十七级,生擒敌酋三人。永昌二年春,在狼牙口阻击狄人主力,身中三箭不退,坚守三日,为大军合围争取时间。我说的可对?”
张猛的身体微微颤抖。
那些记忆,那些荣耀,那些血与火的岁月……像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血丝。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声音更哑了,“现在,我只是个阶下囚。”
“阶下囚?”沈清辞轻轻摇头,“不,你是被胁迫的守将。你的妻儿被太子扣押在承天岛,你不得不为他卖命,镇守那座吃人的矿岛。”
张猛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布帕,放在桌上,“我还知道,你的妻子叫王秀娘,是北境王家村的姑娘,善织布,会酿酒。你的儿子叫张虎,今年七岁,虎头虎脑,最喜欢听你讲打仗的故事。”
她展开布帕,里面包着一小块粗糙的麦饼。
“这是昨夜从矿工那里得到的。”沈清辞说,“一个老矿工告诉我,你曾经偷偷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快要饿死的矿工。他还说,你虽然奉命看守矿岛,但从不动手打人,对那些监工的暴行,你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猛看着那块麦饼,喉咙发紧。
那是他上个月省下的口粮,分给了一个因为生病而无法完成定额的老矿工。他以为没人知道。
“为什么?”他问,声音嘶哑,“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对那些矿工那么好?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凌云城的夜景——码头上灯火通明,后勤人员还在忙碌;安置区的棚屋里,新来的矿工们已经睡下,偶尔传来几声梦呓;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延伸,虽然还未完工,却已显露出坚固的雏形。
“张将军,你看这座城。”沈清辞说,“它叫凌云城。这里的人,有的是从陆地升空时侥幸活下来的流民,有的是从其他势力的压迫下逃出来的幸存者,还有的,是像昨夜那些矿工一样,被我们从地狱里拉出来的。”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们不是什么大势力,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雄厚的底蕴。我们只是一群不想再被奴役、不想再任人宰割的普通人。我们建这座城,不是为了称王称霸,只是为了有一个能安心吃饭、安心睡觉、安心活着的地方。”
张猛沉默。
他想起昨夜在矿岛上看到的那些身影——那些穿着统一服装、行动迅捷如风的战士;那个站在船头指挥若定的年轻将领;还有眼前这个女子,她说话时那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这些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势力都不一样。
“太子不会放过你们的。”张猛终于开口,“矿岛被袭,云晶被夺,这是打他的脸。五天后他的船队就会到,到时候……”
“我们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所以我们才需要你的帮助。”
“我?”张猛苦笑,“我能帮什么?我现在是你们的俘虏,妻儿还在太子手里。就算我想帮,又能做什么?”
沈清辞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第一,告诉我们太子势力的详细情况——兵力分布、重要据点、内部矛盾、有哪些将领可以争取。第二,帮我们联系铁壁岛的主将赵铁鹰。”
听到“赵铁鹰”三个字,张猛的眼神骤然锐利。
“赵将军他……”张猛欲言又止。
“我们知道他对太子不满。”沈清辞说,“但受制于忠君思想,又担心麾下将士的安危,所以一直隐忍。我们也知道,太子一直在打压边军,克扣粮饷,甚至暗中派人渗透,试图分化瓦解。”
张猛深吸一口气。
这些事,都是铁壁岛内部的秘密。眼前这个女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们到底是谁?”他再次问道,这次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背面是四个古篆字:北境铁壁。
张猛的眼睛瞪大了。
“这……这是赵将军的贴身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赵铁鹰将军曾救过我一命。”沈清辞说,“这块令牌是他给我的信物。他说,若有一天我遇到困难,可以凭此令牌去找他。”
这是真话,但也是半真半假。
令牌确实是赵铁鹰给的,但那是在前世。前世沈清辞登基后,赵铁鹰率边军来投,这块令牌是他献上的效忠信物之一。这一世,沈清辞重生后,第一时间就找到了这块令牌的存放地点——那是赵铁鹰年轻时埋在家乡老宅树下的一件信物,连他自己都几乎忘了。
张猛盯着令牌看了很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信了。”他说,“这块令牌,只有赵将军最信任的几个人见过。你能拿到它,说明赵将军确实信任你。”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好,我帮你。但我有个条件——如果可能,请救出我的妻儿。她们被关在承天岛东侧的地牢里,看守是太子的亲卫,大约有二十人。”
“我们会尽力。”沈清辞郑重承诺,“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情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张猛将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太子的承天岛位于东南方向约三百里处,是一座大型空岛,核心区域有城墙防护,驻扎着约三千兵力,其中一千是太子的亲军,装备精良;另外两千是收编的地方驻军和流民武装,战斗力参差不齐。
太子手下有四大将领:左将军周武,善攻坚,性格暴躁;右将军李牧(与战国名将同名),善守城,老成持重;前将军孙胜,善水战,掌管船队;后将军王贲,负责后勤和内务,是太子的心腹,也是王崇山的侄子。
内部矛盾主要集中在太子和世家之间。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大族虽然表面上支持太子,但暗中各有盘算,都想在未来的新朝中占据更多利益。太子对此心知肚明,也在利用他们,同时扶持自己的亲信势力。
至于铁壁岛,张猛说,赵铁鹰手下还有约两千边军,都是百战老兵,战力强悍。但粮草短缺,武器老旧,而且被太子派来的监军盯着,动弹不得。赵铁鹰本人对太子早已失望,但受“忠君”思想束缚,又担心一旦起事,麾下将士的家人会遭殃,所以一直隐忍。
“赵将军最近身体不太好。”张猛低声说,“监军暗中下毒,虽然被军医发现,解了毒,但伤了元气。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个老部下知道。”
沈清辞眼神一冷。
太子果然狠毒,连赵铁鹰这样的边军宿将都不放过。
“还有一件事。”张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太子正在和天工联盟接触,想用联姻的方式拉拢他们。天工联盟掌握着很多关键技术,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太子的实力会大幅提升。”
沈清辞记下了这个情报。
天工联盟,那是她前世也想争取的力量。可惜当时她被内忧外患缠身,等腾出手来时,天工联盟已经被太子拉拢过去了。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审讯结束时,已是深夜。
沈清辞站起身,对张猛说:“张将军,谢谢你。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俘虏。我们会给你安排住处,治疗伤势。等你的伤好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加入凌云城,也可以回铁壁岛——当然,是在我们救出你的妻儿之后。”
张猛愣住了。
“你们……不关着我了?”
“关着你有什么用?”沈清辞淡淡一笑,“我们要的是盟友,不是囚犯。更何况,我相信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重锤敲在张猛心上。
相信。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在矿岛,太子的人不相信他,只相信他妻儿的性命;那些矿工也不相信他,只把他当成太子的走狗。就连他自己,都快要不相信自己了。
可现在,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说相信他。
张猛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张猛……愿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沈清辞扶起他,“裴旻,带张将军去医馆,让大夫好好看看他的伤。然后安排住处,按队长级待遇。”
“是。”裴旻应声,上前为张猛解开镣铐。
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猛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已经被磨出了深深的血痕。他看向沈清辞,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跟着裴旻离开了监室。
沈清辞独自站在监室里,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
承天岛,太子,世家,天工联盟……前世的仇敌们,正在一步步重新聚拢。但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尤勇,有霍去病,有裴旻,有夜枭,有公输衍,有徐方远……现在,又有了张猛。
她还有这座正在成长的凌云城。
“这一世,我不会再输了。”沈清辞轻声自语。
窗外,月光如水。
***
同一时间,矿岛。
霍去病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批云晶被搬上船。
两艘快船加上缴获的那艘巡逻船,此刻都已经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了用麻袋装好的云晶原矿,用绳索牢牢固定。即便如此,矿洞里还有大约三千斤低品位的矿石带不走。
“将军,都装满了。”一名队员跑来报告,“再装的话,船就要沉了。”
霍去病点点头,目光扫过码头周边。
夜色中的矿岛一片死寂,只有海风吹过破损的棚屋,发出呜呜的声响。那些监工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血迹也被清理,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把带不走的矿石,全部扔进海里。”霍去病下令,“还有那些缴获的普通兵器——刀剑、长矛、弓箭,挑一批破损严重的,也扔了。”
“扔了?”队员一愣,“这些虽然不是什么好货,但也能用啊……”
“带不走就是累赘。”霍去病说,“更何况,我要它们另有用途。”
队员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执行命令。
很快,一堆堆低品位矿石和破损兵器被堆在码头空地上。霍去病走过去,随手捡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刀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那是昨夜战斗留下的。
他掂了掂刀,忽然笑了。
“王五,赵六,你们过来。”
两名队员应声上前。
“把你们身上的衣服脱了。”霍去病说,“换上这些。”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堆衣物——那是从俘虏身上剥下来的太子守军制服,虽然沾了血污,但大致还能看出样式。
王五和赵六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两人换上了太子守军的衣服,虽然不太合身,但远看足以以假乱真。霍去病又点了另外四名队员,让他们也换上。
“现在,听我命令。”霍去病说,“你们六人,分成三组,每组两人。一组去矿洞入口,在那里用这些兵器互相砍杀,制造打斗痕迹。记住,要看起来像两伙人在厮杀——一伙是太子守军,另一伙是外来袭击者。”
他指了指那堆破损兵器:“用这些,砍在石头上、木头上,留下刀痕、箭孔。然后把这些兵器遗弃在现场,要散乱,要看起来像是激战后匆忙撤离。”
“第二组,去营房区。在那里放火——小范围的火,烧掉一两间棚屋就行。然后在灰烬里埋几件兵器,要带有其他势力的标志。”
霍去病从怀中取出两面旗帜。
那是之前战斗中的缴获——一面是黑帆掠夺者的骷髅旗,已经被箭射穿了几个洞;另一面是某个小型流民势力的标志,画着一只粗糙的飞鸟。
“把这两面旗,分别插在矿洞入口和营房区的显眼位置。要插得歪斜,要破损,要看起来像是匆忙中遗落的。”
“第三组,跟我来。”
霍去病带着最后两人,走向码头西侧的一片礁石区。
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码头。霍去病让两人在礁石间用兵器制造打斗痕迹,然后故意留下几枚箭矢——箭矢的制式明显不同于太子守军的装备,而是来自西域的样式。
“将军,这是……”一名队员忍不住问。
“迷惑敌人。”霍去病说,“太子的人五天后就会到。当他们看到这个现场,会怎么想?”
队员想了想:“他们会以为,矿岛遭到了袭击,守军和袭击者发生了激战……”
“不止。”霍去病笑了,“他们会看到太子守军的尸体(我们处理过的),看到外来袭击者留下的兵器、旗帜、箭矢,看到打斗痕迹遍布全岛。他们会猜测,袭击者可能不止一伙——也许是黑帆掠夺者趁火打劫,也许是某个流民势力想抢矿,甚至可能是西域的商队护卫假扮的。”
“他们会陷入混乱,会花时间去调查这些线索,去判断到底是谁干的。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发展壮大的黄金时间。”
队员恍然大悟,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将军高明!”
“别拍马屁了,干活。”霍去病笑骂一句,“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完成。”
六名队员迅速行动起来。
矿岛上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兵器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霍去病站在码头中央,看着这一切,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太子船队到来后可能发生的场景。
他们会先派出斥候登岛。
斥候会发现满目疮痍的战场——营房被烧,矿洞入口有激烈打斗痕迹,码头有血迹但尸体不多(大部分被扔进了海里)。他们会捡到破损的兵器,看到那两面故意留下的旗帜,发现西域样式的箭矢。
他们会回报:矿岛遭袭,守军可能全军覆没,袭击者身份不明,疑似多股势力混杂。
太子的将领们会争论——是黑帆掠夺者干的?还是某个新兴势力?或者是……内鬼?
他们会花时间去核实,去调查,去争吵。
而这段时间,足够凌云城做很多事了。
半个时辰后,布置完成。
霍去病检查了一遍现场,满意地点点头。虽然仔细看能看出破绽,但仓促之间,足以迷惑大多数人了。
“集合,准备撤离。”他下令。
队员们迅速回到码头。霍去病走到那群俘虏面前——除了那名偏将和三个死硬分子被单独关押在巡逻船的底舱,其他三十名俘虏都被集中在码头上,手脚被绑,但没戴镣铐。
“给他们松绑。”霍去病说。
队员们上前,用刀割断了俘虏手腕上的绳索。
俘虏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去病扫视他们一眼,缓缓开口:“你们可以走了。”
“走……走去哪?”一个俘虏颤声问。
“回你们的主子那里。”霍去病说,“告诉他,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矿,我们‘黑石寨’借用了!”
“黑石寨?”俘虏们一脸茫然。
那是霍去病随口编的名字,就是要让他们把这个名字带回去,让太子去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势力。
“滚吧。”霍去病挥挥手,“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俘虏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向码头边的几艘小艇——那是矿岛原本就有的交通艇,霍去病特意留了下来。
他们手忙脚乱地解开缆绳,跳上小艇,拼命划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的海面上。
霍去病看着他们远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俘虏回去后,会添油加醋地描述昨晚的袭击,会提到“黑石寨”这个神秘势力,会说起那些故意布置的现场。太子的情报系统会被这些混乱的信息淹没,短时间内很难理清头绪。
“将军,都准备好了。”王五跑来报告。
霍去病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矿岛。
晨光微熹,天边泛起鱼肚白。矿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昨夜的血与火已经平息,只留下满目疮痍和重重迷雾。
“出发。”霍去病转身登船。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三艘船满载着云晶、俘虏和自愿跟随的矿工,驶向茫茫大海。但方向不是直接回凌云城,而是转向西北——那里,有一座废弃的观测站,是霍去病事先选好的中转点。
船行海上,海风扑面。
霍去病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在观测站休整,审问那名偏将,获取更多情报。然后派快船回凌云报信,让沈清辞和尤勇提前准备接应。同时,也要开始筹划下一步——应对太子的报复,争取铁壁岛,接触天工联盟……
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走得很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岛的方向,那里已经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迷雾已经布下。”霍去病低声自语,“接下来,就看太子怎么钻了。”
船队破浪前行,驶向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