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海面上航行了一整天。
夕阳西下时,前方云海之中,一座岛屿的轮廓逐渐清晰。岛屿边缘建有木制码头,码头后方是依山而建的层层屋舍,炊烟袅袅升起。了望塔上,守卫看到了船队,吹响了号角。码头上迅速聚集起人群,沈清辞一袭青衣站在最前方,尤勇在她身侧,正抬手遮阳望向海面。
霍去病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家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放松。但他知道,带回来的不仅是胜利,还有新的挑战——那一百多双茫然又期待的眼睛,那个沉默倔强的北境汉子,以及五天后可能到来的风暴。
船队缓缓靠岸。
码头上已经铺好了木板,徐方远带着二十几名后勤人员等候在侧。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衫,腰间系着麻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沈清辞的目光越过霍去病,落在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影上。
“辛苦了。”沈清辞迎上前,声音平静。
霍去病抱拳:“幸不辱命。”
尤勇已经指挥后勤人员开始行动。他们分成三组:一组登上装载云晶的船只,开始用简易滑轮组卸货;一组走向俘虏所在的船只,将张猛和其他俘虏押下船,用麻绳串成一串,由裴旻和几名队员看守着走向临时监区;最后一组,也是人数最多的一组,走向矿工们所在的船只。
矿工们站在船板上,手足无措。
他们大多赤着脚,身上只有破烂的麻布衣,有些人甚至衣不蔽体。海风吹过,他们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傍晚的海风确实带着凉意——而是因为恐惧。他们看着码头上那些整齐有序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干净衣服、面色红润的人,眼中充满了不安。
这些是什么人?
他们会不会像太子的人一样,把他们当牲口使唤?
“诸位,请下船。”徐方远走到船边,声音温和但清晰,“我是凌云城的内务管事徐方远。大家不必害怕,先下船,我们准备了热粥和干净衣服。”
矿工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一个老矿工颤巍巍地探出头,他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和煤灰,左眼浑浊,右眼却还保留着一丝警惕。他盯着徐方远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大人……真给我们饭吃?”
“当然。”徐方远点头,“不仅给饭吃,还给衣服穿,给地方住。你们先下船,我们慢慢说。”
老矿工犹豫片刻,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脚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木板很结实,很干净,不像矿岛那些被踩得满是泥泞和污秽的烂木板。他站稳后,回头看了看船上的同伴,点了点头。
矿工们这才陆续下船。
一百三十七人。
尤勇站在一旁,默默数着。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多——霍去病在战报中说“百余名”,实际却多出近四十人。这意味着凌云城的人口将增加近两成,也意味着粮食、衣物、住所的压力将大幅增加。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后勤人员已经端来了木桶,桶里是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粥很稠,米粒饱满,还飘着几片野菜叶。矿工们闻到香味,眼睛都直了。他们在矿岛上,每天只有两顿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要干最重的活。这样的稠粥,他们多久没见过了?
“每人一碗,排队领取。”徐方远指挥着,“领完粥的,到那边领取衣物和草鞋。”
矿工们排起了队。
队伍很安静,只有木勺舀粥的声音、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海风吹过码头旗杆的呼啸声。他们捧着粗糙的陶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看着碗里金黄色的粥,有些人眼眶红了。
第一个领到粥的老矿工没有立刻喝。
他端着碗,走到徐方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谢大人……谢大人救命之恩。”
徐方远连忙扶住他:“老人家不必如此。在凌云城,人人凭力气吃饭,没有谁救谁的恩情。你们先吃饱,换身衣服,我们再细说。”
老矿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退到一旁,蹲在码头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但他舍不得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全身。他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着。
真的还活着。
***
夜幕降临,码头点起了火把。
矿工们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麻布衣——虽然粗糙,但至少完整。他们脚上穿着新编的草鞋,有些人脚上还有镣铐留下的伤痕,草鞋磨得生疼,但他们没有抱怨。比起镣铐,这点疼算什么?
他们被带到码头后方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已经搭起了简易的棚子,棚子里铺着干草,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棚子外架起了几口大锅,锅里煮着野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肉干。香味飘散开来,矿工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第二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清辞和霍去病站在不远处的高台上。
“情况如何?”沈清辞问。
“矿岛守军共五十人,击毙十一人,俘虏三十四人,五人失踪。”霍去病汇报,“缴获巡逻船两艘,弓弩十五把,刀枪四十余件,粮草约够五十人食用半月。最重要的是云晶——公输衍的技术小组搬运了一万五千斤原矿,已经全部入库。”
沈清辞点点头:“伤亡呢?”
“我方轻伤七人,无人阵亡。”霍去病说,“裴旻生擒守将张猛,此人武艺不俗,是北境边军校尉出身。审讯得知,他是被太子调来守矿的,下次运输船队五天后抵达。”
“五天……”沈清辞沉吟,“时间很紧。”
“是。”霍去病说,“我已经下令加强警戒,同时让公输衍加快防御工事的建设。另外,张猛似乎有隐情——他提到‘家人’,可能被太子胁迫。”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又是这种手段。
前世,太子就是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控制了许多将领和官员。将他们的家人扣为人质,逼他们效忠,稍有异动便满门抄斩。这一世,他还是没变。
“张猛现在何处?”沈清辞问。
“关在临时监区,由裴旻看守。”霍去病说,“此人性格刚烈,不肯多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对太子并无忠诚,只有怨恨。”
“怨恨……”沈清辞轻声重复,“那就好。”
她转身,看向空地上的矿工们。
火光照亮了他们脏污但已洗净的脸。他们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有人抬头看向高台,眼中既有好奇,也有警惕。这些人,是被太子奴役的苦力,也是凌云城未来的基石。
“去病。”沈清辞说,“你去跟他们说清楚。”
霍去病明白她的意思。
他走下高台,走向空地。矿工们看到他,纷纷安静下来。他们认得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带着队伍攻破了矿岛,杀死了那些凶恶的监工,把他们从地狱里救了出来。
霍去病站在火堆前,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我是霍去病,凌云城的军事统领。”
声音洪亮,在夜空中回荡。
矿工们屏住呼吸。
“我知道,你们心中有很多疑问。”霍去病继续说,“我们是谁?为什么要救你们?把你们带到这里,想做什么?现在,我一一回答。”
他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这句话。
“首先,我们来自‘凌云城’。”霍去病说,“这里不是太子的地盘,也不是任何势力的附庸。我们是一群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个人的人,聚集在一起,建立的城池。”
矿工们面面相觑。
“其次,我们救你们,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正义。”霍去病的声音变得严肃,“太子暴虐,奴役百姓,将你们当牲口使唤,这是不义。我们捣毁矿岛,解放你们,是替天行道。”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一个中年矿工捂着脸,肩膀颤抖。他想起了死在矿洞里的兄弟,想起了被监工活活打死的同伴,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霍去病提高声音,“我们把你们带到这里,不是要奴役你们,也不是要利用你们。我们给你们选择。”
选择?
矿工们抬起头,眼中充满疑惑。
“选择一:留下。”霍去病说,“留在凌云城,成为我们的一员。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你们可以凭力气干活——种田、修路、建房、做工,做什么都行。只要干活,就能挣到工分,用工分换粮食、换衣物、换一切生活所需。在这里,没有人会打骂你们,没有人会克扣你们的粮食,更没有人会把你们当牲口。”
他顿了顿,继续说:“选择二:离开。如果你们不想留下,想去找亲人,想去别的地方,我们绝不阻拦。我们会发放干粮,送你们到安全的海域,你们可以自行离去。”
话音落下,空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海风呜咽而过。
矿工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留下……真能活得像个人?”
“他们会不会骗我们?等我们留下了,再给我们戴上镣铐?”
“可是……我们能去哪儿?家早就没了,亲人也不知道在哪儿……”
“我听说外面到处都是海盗和流寇,单独走,死路一条。”
议论声越来越大。
霍去病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这些人经历了太多的欺骗和背叛,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他们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观察。
终于,那个老矿工站了起来。
他走到霍去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霍去病:“大人……老朽斗胆问一句。”
“请说。”霍去病点头。
“您刚才说……凭力气干活,就能挣到工分,换粮食换衣物。”老矿工的声音颤抖,“那……那工分怎么算?一天干多少活,能换多少粮食?能……能吃饱吗?”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关键。
矿工们全都竖起耳朵。
霍去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高台。沈清辞点了点头,尤勇从高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字。
“我是尤勇,凌云城的后勤总管。”尤勇走到火堆前,将木板立在身前,“工分制度,由我负责解释。”
他指着木板上的字:“凌云城目前的主要工作分为几类:农耕、建筑、工匠、运输、守卫。每类工作有不同的工分标准。以建筑为例——搬运一百块砖石,记一工分;砌一面墙,记三工分;搭建一间屋架,记五工分。”
矿工们仔细听着。
“工分可以兑换物资。”尤勇继续说,“一工分可以兑换一斤粟米,或者半斤麦面,或者三两肉干,或者一件麻布衣,或者一双草鞋。如果攒够十工分,可以兑换一间单人棚屋的居住权;攒够五十工分,可以兑换一间土屋的居住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每天工作四个时辰,超过四个时辰的部分,工分加倍。每七天休息一天,休息日也供应基本伙食。”
矿工们惊呆了。
一天干四个时辰,就能挣到工分换粮食?还能休息?超过四个时辰还给加倍?这……这简直是天堂!
“大人……”老矿工的声音更颤了,“那……那如果我们留下,今天……今天算工分吗?”
尤勇笑了:“算。从你们下船开始,就已经是凌云城的一员。今天你们吃的粥、穿的衣服、住的棚子,都算在预支的工分里。等你们开始干活,再慢慢还。”
“预支……”老矿工喃喃重复。
他忽然转身,面向所有矿工,大声说:“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吗?这些大人……这些大人不仅救了我们,还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给我们地方住!他们还让我们干活挣工分,凭力气吃饭!这……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霍去病和尤勇磕头:“大人!老朽愿意留下!老朽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从今往后,老朽就是凌云城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为凌云城干活!”
其他矿工见状,纷纷跪下。
“大人!我们也愿意留下!”
“我们愿意干活!我们有力气!”
“求大人收留!”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哭腔,带着激动,带着终于看到希望的狂喜。
霍去病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这些人,被奴役了太久,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尊严。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重新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
“都起来。”霍去病说,“在凌云城,不兴跪拜。你们愿意留下,我们欢迎。从明天开始,徐方远管领会给你们分配工作,教你们规矩。只要你们遵守规矩,认真干活,我保证,你们会过得越来越好。”
矿工们站起来,脸上挂着泪,眼中却闪着光。
那是希望的光。
尤勇开始组织登记。后勤人员拿来竹简和炭笔,挨个询问矿工的名字、年龄、特长、有无家人失散等信息。矿工们配合着,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绰号;有些人记得家人的名字,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登记工作进行到深夜。
最后统计,一百三十七名矿工中,有一百三十一人选择留下,只有六人选择离开——他们都有明确的去处,或知道亲人在某个岛屿,或原本就是商船水手,想回去找原来的船队。
尤勇没有阻拦,给那六人每人发放了五斤干粮、一壶清水、一件蓑衣,并告诉他们最近的安全航线。六人千恩万谢,趁着夜色,乘着一艘小艇离开了。
沈清辞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
海风吹起她的衣角,夜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坚定。尤勇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清辞,人都安置好了。棚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明天开始,我会组织他们参与城墙的修建,既能加快进度,也能让他们尽快融入。”
沈清辞点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尤勇说,“看到他们眼中的光,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码头方向。
那里,霍去病正在和裴旻交代什么,然后走向临时监区。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那个北境汉子张猛。而五天后,太子的船队就会到来。
风暴,正在酝酿。
但凌云城,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