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回到城主府书房时,夜枭已经在等她了。窗外的夜色浓重,书房里只点了一盏云晶灯,冷白色的光晕照亮桌案一角。“崔婉如的人今天下午到了南边的‘集散岛’。”夜枭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以采购药材的名义,向三个商队打听了凌云城最近一个月的人口流动情况。”沈清辞在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集散岛是周边区域最大的贸易中转站,人流复杂,消息灵通。崔婉如选择在那里调查,既隐蔽又高效。她抬起眼:“他们问到什么了?”“暂时没有直接证据。”夜枭说,“但有人提到,大概十天前,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从西北方向进入凌云城辖区,之后再没出来。”沈清辞沉默。那是矿工们抵达的时间。窗外的云海在夜色中翻涌,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继续盯着。”沈清辞说,“特别是从集散岛往北走的船只。崔婉如不会只满足于打听消息。”
夜枭点头,身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云海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沉的墨蓝色,偶尔有闪电在远处亮起,短暂地照亮翻滚的云浪。岩烈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树大招风。太子、崔婉如、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都在盯着凌云城。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需要更多的眼睛。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尤勇就来到了城主府东侧的崖边。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石堆,靠近悬崖边缘,视野开阔。几天前,尤勇让人在这里搭了个简易的木棚,棚子用厚实的云杉木板搭建,顶上铺着防水油布,三面围挡,只留一面敞开对着悬崖。木棚里放着两个用藤条编成的鸟巢,巢里铺着柔软的干草和兽皮。
鸟巢里,两只云鹰幼鸟正蜷缩着睡觉。
它们比刚送来时大了一圈,羽毛从灰扑扑的绒毛逐渐长出青灰色的硬羽,翅膀上的飞羽已经初具雏形,边缘带着淡淡的银白色。幼鸟的喙呈铁灰色,尖端微弯,眼睛闭着,眼皮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状纹路。
尤勇蹲在鸟巢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切碎的鲜肉——这是昨天猎户们打到的云兔肉,肉质细嫩,富含营养。他捏起一小块,凑到其中一只幼鸟的喙边。
幼鸟的鼻子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喙就张开了,发出细微的“叽叽”声。
尤勇把肉块放进它嘴里。幼鸟立刻吞咽下去,喉咙处鼓起一个小包,然后慢慢滑进食道。
另一只幼鸟也被食物的气味唤醒,睁开眼睛。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又圆又黑,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它歪着头看着尤勇,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警惕。
“慢慢来。”尤勇轻声说,又捏起一块肉递过去。
这只幼鸟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啄走肉块,吞咽的动作比前一只慢一些,但很稳。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走到木棚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浆果和一小罐清水。“它们今天怎么样?”
“胃口不错。”尤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两只都吃了三块肉。老猎户说,这个年纪的云鹰一天要喂四到五次,每次不能太多,不然会撑坏。”
沈清辞把竹篮放在木棚角落的石台上,走到鸟巢边蹲下。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只幼鸟的脑袋。
幼鸟没有躲闪,反而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指,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它们好像不怕你。”尤勇说。
“可能是我身上有空间的气息。”沈清辞说,“洞天空间虽然在你那里,但我经常进出,身上难免沾染一些。云鹰对能量波动很敏感。”
尤勇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用粗糙的草纸装订的,封面上用炭笔写着“鸟类驯养笔记”几个字——这是他昨晚在洞天空间里翻找出来的。空间里存放着他穿越前收集的各种资料,大部分是电子版,但也有一些打印出来的纸质文档,其中就包括几本关于猛禽驯养的科普文章。
“根据资料,驯鹰的关键是建立信任和条件反射。”尤勇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示意图,“第一步是‘熬鹰’,就是让鹰熟悉人的存在,消除恐惧。但我们这两只是幼鸟,从小养起,这一步可以简化。重点是喂食的时候要固定人,固定时间,让它们把食物和人联系起来。”
沈清辞接过册子,翻了几页。上面的文字有些模糊,配图是黑白线条画,画着一个人手臂上站着一只鹰,旁边标注着“架鹰”、“叫远”、“放飞”等术语。
“这些方法能用在云鹰身上吗?”她问。
“可以试试。”尤勇说,“猛禽的习性有共通之处。不过云鹰生活在高空,视力比普通鹰隼更强,可能对距离和方位的判断更精准。老猎户说,成年的云鹰能看清十里外的一只兔子。”
沈清辞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幼鸟身上。“我们需要它们做到的,不只是看清猎物。”
“我知道。”尤勇说,“空中侦察。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让它们健康长大,学会飞,学会回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老者姓陈,是岛上年纪最大的猎户,年轻时在山里打过猎,也养过猎鹰。虽然没驯过云鹰这种高空猛禽,但经验丰富,被尤勇请来当顾问。
“陈老。”尤勇迎上去。
陈老摆摆手,走到鸟巢边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幼鸟的羽毛和胸骨。“长得不错,骨架硬实,羽毛也顺。就是喂得有点多,你看这只,嗉囊都鼓起来了。”
他指着其中一只幼鸟的脖子下方。那里确实微微鼓起。
“那要减量吗?”尤勇问。
“减一点,分多次喂。”陈老说,“幼鸟不知道饱,给多少吃多少。咱们得控制着,不然长太胖了飞不动。云鹰最重要的是翅膀和胸肌,得让它们多活动。”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颗暗红色的干果。“这是‘赤浆果’,云鹰最爱吃的零食。训练的时候用这个当奖励,比肉管用。”
尤勇接过一颗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甜香。
“训练什么时候开始?”沈清辞问。
“等它们翅膀硬了。”陈老说,“大概再过七八天,就能试着让它们从木架上跳到手上。先练‘叫远’,就是人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吃的,叫它们飞过来。这个练熟了,再练‘盘旋’和‘召回’。”
他顿了顿,看向悬崖外的云海:“不过云鹰和地上的鹰不一样。它们天生就要往高处飞,一旦飞高了,能不能叫回来,就看缘分了。”
“我们会让它们回来的。”沈清辞轻声说。
陈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崖边的木棚成了尤勇和沈清辞每天必去的地方。
清晨,天还没亮透,尤勇就带着切好的鲜肉和清水过来。两只幼鸟已经认识他了,听到脚步声就会从鸟巢里探出头,发出期待的叫声。尤勇蹲在鸟巢边,一块一块地喂,同时轻声和它们说话——虽然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听懂,但资料上说,声音的熟悉度有助于建立联系。
喂完食,他会把幼鸟从鸟巢里抱出来,放在木棚中央的一个矮木架上。木架用粗树枝削成,表面打磨光滑,离地一尺高。幼鸟站在上面,扑腾着翅膀保持平衡,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沈清辞通常会在中午过来。她带来新鲜的浆果和赤浆果干,还有从洞天空间里取出的、沾染了空间气息的清水。奇怪的是,两只幼鸟对她格外亲近,只要她一靠近,就会主动凑过来,用喙轻轻啄她的手指,或者用脑袋蹭她的手心。
“它们真的能感觉到空间的气息。”一次,沈清辞对尤勇说。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其中一只幼鸟立刻跳上她的手臂,爪子轻轻抓住她的衣袖,站稳后,仰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那声音不像幼鸟的“叽叽”声,而是一种更清亮、更有穿透力的“唳——”
“它在认主。”陈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云鹰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一旦认了,至死不离。”
沈清辞轻轻抚摸幼鸟的背羽。羽毛已经基本长齐,青灰色的羽片排列整齐,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幼鸟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另一只呢?”尤勇问。
陈老看向另一只还站在木架上的幼鸟。那只幼鸟正歪着头看这边,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平静的观察。
“云鹰是夫妻鸟。”陈老说,“一对云鹰,雄鸟和雌鸟会共同生活一辈子。如果这只认了你,”他指了指沈清辞手臂上的那只,“那另一只很可能认你。”他看向尤勇。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木架上的幼鸟突然展开翅膀,扑腾了几下,然后一跃而起——它飞起来了!虽然只是从木架飞到尤勇的肩膀上,距离不到三尺,但这是它第一次主动飞行。
尤勇感到肩膀一沉,接着是爪子轻轻抓握的触感。他侧过头,正好对上幼鸟琥珀色的眼睛。
幼鸟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衣领。
“它在标记你。”陈老笑了,“好了,这下定了。雄鸟认沈姑娘,雌鸟认尤总管。以后训练起来就方便了,它们会互相配合。”
尤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幼鸟从肩膀上托下来,放在手臂上。幼鸟的爪子很有力,但抓握的力度控制得很好,没有抓破衣服,也没有弄疼他。它的体温透过羽毛传过来,温暖而坚实。
“给它们起个名字吧。”沈清辞说。
尤勇想了想,看着手臂上的幼鸟:“这只就叫‘青影’,青色的影子。”
沈清辞点点头,抚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那只:“那这只叫‘银翎’,银色的翎羽。”
青影和银翎似乎听懂了,同时发出一声鸣叫,声音一高一低,在空中交织。
***
七天后的清晨,崖边聚集了更多人。
霍去病、裴旻、公输衍都来了,连徐方远也抽空过来看看。木棚前的空地上,尤勇和沈清辞各自站在相距十步的位置。尤勇手臂上站着青影,沈清辞手臂上站着银翎。
经过这些天的喂养和训练,两只云鹰已经长大了许多。站立时的高度接近一尺,翅膀完全展开能达到三尺宽。羽毛彻底长齐,青影的羽毛以深青色为主,翅膀末端和尾羽边缘带着墨色条纹;银翎的羽毛则是青灰色,但翅膀和背部的羽毛在阳光下会泛出银白色的光泽,像镀了一层水银。
“开始吧。”陈老说。
尤勇抬起手臂,轻轻一抖。青影展开翅膀,扑腾两下,腾空而起。它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沈清辞飞去。
沈清辞抬起手臂。青影精准地落在她的小臂上,爪子抓稳后,仰头发出一声鸣叫。
沈清辞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颗赤浆果干。青影立刻低头啄走,吞咽下去。
“好!”陈老鼓掌,“叫远练成了。现在试试召回。”
沈清辞手臂一扬。青影再次起飞,这次飞得更高,在崖外的云海上空盘旋。风吹动它的羽毛,它在气流中调整姿态,翅膀几乎不动,全靠尾羽和身体微调方向。
“青影,回来!”尤勇喊道,同时举起手臂。
高空中的青影听到声音,立刻调转方向,俯冲而下。它的速度极快,像一支青色的箭矢,划破空气发出“嗖”的轻响。在接近尤勇时,它张开翅膀减速,爪子伸出,稳稳抓住尤勇的手臂。
尤勇感到手臂一沉,但站得很稳。他摸了摸青影的脑袋,喂给它一颗浆果。
“漂亮!”霍去病忍不住赞叹,“这速度,这精准度,要是用在战场上传递消息,比信鸽快十倍!”
“不止传递消息。”裴旻说,“你看它的眼睛。云鹰的视力,能在高空看清地面的人影。如果让它巡逻,方圆几十里的动静都逃不过。”
公输衍摸着下巴:“要是能做个小的信号装置绑在它腿上,遇到敌情就触发,那预警就更及时了。”
“一步一步来。”尤勇说,“先让它们熟悉高空飞行和侦察。”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复杂。尤勇和沈清辞分别带着青影和银翎,登上凌云城最高的了望塔。塔高十五丈,站在塔顶,整个凌云城和周围数十里的云海尽收眼底。
尤勇手臂一扬,青影冲天而起。它越飞越高,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融入蓝天。沈清辞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这是她和银翎之间逐渐建立的一种模糊感应。不是清晰的思想交流,而是一种情绪的共鸣,一种方位和距离的直觉。
她能感觉到银翎在高空盘旋时的兴奋,能感觉到风吹过羽毛的触感,能感觉到它锐利的目光扫过云海和岛屿。当银翎看到下方有大片移动的阴影时——那是一群迁徙的云鸟——它会传来一种“注意”的情绪波动;当它看到远处有反光——可能是云晶矿脉的露头——会传来“好奇”的波动。
这种感应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但已经足够珍贵。
“怎么样?”尤勇问。
沈清辞睁开眼睛:“能感觉到大致的方向和距离,还有它注意到的异常。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够了。”尤勇说,“至少我们知道哪个方向有情况,可以提前派人去查看。”
他们又训练了几天。青影和银翎的飞行高度越来越高,巡逻范围越来越大。两只云鹰似乎天生懂得配合,一只在高空盘旋侦察,一只在低空传递信号。它们会在空中做出特定的飞行动作——比如急速俯冲后拉起,或者绕圈飞行——来表示不同的情况。
陈老看着这一切,连连摇头:“老头子我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这么聪明的鹰。它们简直像人一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它们不是普通的鹰。”沈清辞轻声说,“它们是云鹰,是天空的孩子。”
***
训练进行到第十二天,一个晴朗的午后。
尤勇正在工坊里和公输衍讨论云晶灯的量产问题,突然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他的感觉,而是通过某种微妙的联系传来的——青影的情绪。
急促,警惕,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尤勇立刻放下手中的图纸,冲出工坊。几乎同时,沈清辞也从城主府快步走出来,两人在街道中央相遇。
“银翎也传来了预警。”沈清辞脸色凝重,“东南方向,很远,但规模很大。”
他们快步走向了望塔。霍去病和裴旻已经在那里了,两人都举着望远镜看向东南方。
“看到什么了吗?”尤勇问。
霍去病放下望远镜,摇摇头:“太远了,望远镜也看不清。但青影和银翎一直在那个方向盘旋,不肯回来。”
沈清辞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应。
银翎在高空,翅膀几乎不动,借着上升气流悬停。它的目光穿透数十里的距离,锁定在云海深处——那里,有东西正在移动。不是云鸟群,不是迁徙的兽群,而是……
船。
数艘船,中型规模,船体是深色的,船帆的样式很陌生。不是南荒的图腾帆,不是云游商盟的素色帆,也不是大胤官船的龙纹帆。那是一种暗红色的帆,帆面上绘着复杂的几何图案,像某种符文,又像机械结构的示意图。
船队正朝着西北方向航行。按照现在的航速和方向,大约一天后就会进入凌云城的警戒范围。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向尤勇。
“几艘船,中型,帆是暗红色的,有奇怪的图案。”她快速说道,“不是我们见过的任何势力。”
尤勇的心沉了下去。岩烈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树大招风。
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