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举起望远镜，镜筒边缘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溅上的几滴暗蓝色血点。他调整焦距，前方云海在晨雾中逐渐清晰。大约五里外，一座轮廓分明的岛屿出现在视野边缘——地势起伏，隐约可见人工建筑的棱角，以及两座高耸的了望塔剪影。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裴旻。裴旻已经擦净了剑，正闭目调息，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霍去病深吸一口气，云海清晨特有的清冷空气灌入肺腑。“全体注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目标出现，进入战前静默。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船队开始减速。
两艘快船像两条潜入深水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向一片大型空岛残骸的阴影中。这片残骸曾经是某个城镇的钟楼，如今只剩下半截塔身和倾斜的屋顶，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长影。船体轻轻靠上残骸边缘，老水手用特制的软木垫抵住船舷，避免发出碰撞声。
队员们开始行动。
他们动作迅速而安静，检查装备、整理弩箭、将短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皮甲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几个在刚才战斗中撞出淤青的队员咬着牙，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处，没有发出一点呻吟。
霍去病走到船尾，看着后方那片逐渐远去的染血云海。
三只云鳐的尸体已经沉入云海深处，暗蓝色的血迹在银灰色的云面上晕开，又被流动的云气慢慢稀释。晨风吹来，那股浓重的腥味已经淡了许多，但依旧能闻到。
“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东西。”裴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霍去病没有回头：“我知道。所以我们得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裴旻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晨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沉静的面容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他身上的玄色劲装已经换过——刚才那件被云鳐血液浸透的衣服被小心地卷起，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皮袋里。这是沈清辞特意交代的：空兽的血液可能含有特殊物质，需要带回研究。
“你的剑很快。”霍去病说。
“还不够。”裴旻的回答很平淡，“如果它们再多几只，或者体型再大一些，我就需要更多时间。”
霍去病转头看他：“你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剑道无止境。”裴旻的目光望向远方的矿岛，“刚才那一剑，我本可以更快三分。”
两人沉默了片刻。
船体随着云海轻轻起伏，残骸的阴影笼罩着他们。远处，几只云鸟从碎岛间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那声音在空旷的云海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将军。”一名队员低声报告，“损伤检查完毕。一号船左舷有三道划痕，最深的一处入木半寸，但没有穿透。二号船右舷有两道，更浅一些。所有弩机检查完毕，箭矢清点完成，损耗十七支。”
霍去病点头：“把划痕用树脂临时封住，避免云气渗入腐蚀船体。弩箭损耗记下来，回去后补充。”
“是。”
队员退下后，霍去病再次举起望远镜。
矿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座典型的资源型空岛——地势中间高四周低，顶部平坦的区域建着营寨和了望塔，侧面有开凿的矿洞入口，山脚下是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停着两艘船，比他们的快船要大一些，船体线条粗笨，应该是运输船。
“了望塔上有人。”霍去病低声说。
裴旻眯起眼睛。他的视力极好，即使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五里外的细节。“两个哨兵，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在搓手。他们很冷。”
“黎明时分，人最困倦的时候。”霍去病放下望远镜，“也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他转身走向船舱。
舱内，一张简陋的海图铺在桌面上，上面用炭笔标注着矿岛的地形和夜枭情报中提供的布防信息。霍去病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这里。”他说，“矿岛西侧，有一片突出的岩壁。岩壁下方是阴影区，从了望塔的角度看不到。我们可以把船停在那里，然后从这里——”他的手指划出一条线，“沿着这条山脊爬上去，直接绕到营寨后方。”
裴旻看着那条路线：“很陡。”
“但最隐蔽。”霍去病说，“正面强攻不是我们的选择。我们要的是速战速决，在守军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关键位置，然后迅速搬运矿石撤离。”
“需要分兵。”
“对。”霍去病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你带五个人，从西侧岩壁上去后，直接突袭了望塔和营寨大门。我带剩下的人从另一侧绕过去，控制码头和矿洞入口。一旦你那边得手，发出信号，我们同时行动。”
裴旻点头：“可以。”
“但有个问题。”霍去病抬起头，“情报显示，矿岛守将张猛是个谨慎的人。他可能会在暗处布置暗哨，或者设下预警机关。我们得先确认。”
“侦察。”裴旻说。
“对。”霍去病看向舱外，“等天色再亮一些，晨雾散开的时候，我亲自带两个人过去看看。你留在船上，随时准备接应。”
“我去。”裴旻说。
霍去病看着他。
“我的剑更快。”裴旻的语气很平静，“如果被发现，我能处理得更干净。”
两人对视了片刻。
最终，霍去病点头：“好。你带两个擅长潜行的队员去。记住，只是侦察，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发现暗哨，记下位置，回来我们再商量对策。”
“明白。”
***
晨雾渐渐散去。
云海之上，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将碎岛区的残骸染上一层暖色。那些断裂的建筑、倾斜的塔楼在光线下投下清晰的影子，影子随着云海的流动缓缓变化形状。
裴旻带着两名队员，坐上了一艘小艇。
这小艇只有快船的三分之一大小，船体涂成深灰色，与云海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船桨包着软布，划水时几乎无声。两名队员都是夜枭亲自训练出来的好手，一个叫阿七，擅长攀爬和潜伏；另一个叫老鬼，耳朵极灵，能听出百步外的呼吸声。
小艇缓缓驶出残骸的阴影，朝着矿岛西侧滑去。
裴旻坐在船头，闭着眼睛。
他在听。
云海流动的声音，风穿过碎岛缝隙的声音，远处矿岛上隐约传来的敲击声——那是矿工们已经开始劳作。还有更细微的声音：鸟鸣，虫叫，以及……某种规律的、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睁开眼睛，看向矿岛西侧那片突出的岩壁。
岩壁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色，表面粗糙，布满了裂缝和凸起的岩石。从远处看，那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只云鸟在岩缝间筑巢。但裴旻听到了——在岩壁中段，一处被阴影笼罩的裂缝里，有轻微的呼吸声。
“左上方，三十丈，岩缝里有人。”他低声说。
老鬼立刻竖起耳朵，片刻后点头：“对，呼吸很轻，但确实有。是个老手，知道控制呼吸节奏。”
阿七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岩缝：“从我们的角度看不到，但从岩缝里应该能看到整片西侧海域。是个暗哨。”
裴旻点头：“绕过去。”
小艇改变方向，贴着云海表面，缓缓绕向岩壁的另一侧。那里有一片更大的阴影区，是岩壁和一座小型碎岛残骸之间的夹角。小艇滑入阴影中，立刻被黑暗吞没。
裴旻站起身。
他抬头看着岩壁。这段岩壁更加陡峭，几乎垂直，表面湿滑，长满了青苔。但对于他来说，这不算什么。
“你们在这里等着。”他说，“我上去看看。”
“裴先生，这太陡了——”阿七的话还没说完，裴旻已经动了。
他脚下轻轻一点，身体腾空而起，右手在岩壁上一按，借力再向上窜了三丈。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却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手指精准地扣进岩缝，脚尖点在微小的凸起上，几个起落，已经爬到了二十多丈的高度。
阿七和老鬼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人吗？”老鬼喃喃道。
裴旻没有理会下面的惊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岩壁上。手指扣住岩缝，感受着岩石的质地和湿度；脚尖寻找着支点，计算着每一次发力的角度和力度。他的身体紧贴着岩壁，像一只壁虎，在几乎垂直的表面上快速移动。
三十丈的高度，他只用了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到达岩缝下方时，他停了下来。
呼吸声就在头顶上方不到一丈的地方。很轻，很平稳，显然那个暗哨还没有察觉到危险。裴旻侧耳倾听——除了呼吸声，还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应该是武器或者装备的碰撞。
他缓缓向上移动。
手指扣住岩缝边缘，身体悄无声息地探出。
岩缝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士兵正靠坐在石壁上，怀里抱着一把弩，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下方的云海。他身边放着一个水囊和几块干粮，脚边还有一个铜铃——那是预警装置，一旦发现异常，拉动绳索，铜铃就会响起。
裴旻的目光扫过整个岩缝。
只有一个人。
他动了。
身体像一道影子般滑入岩缝，左手捂住士兵的嘴，右手的剑柄在对方后颈轻轻一敲。动作快得连风声都没有。士兵的身体软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裴旻将他轻轻放倒，检查了一下。
呼吸平稳，只是昏过去了，大概一个时辰后才会醒来。他取下士兵的弩和箭袋，又将铜铃的绳索小心地解开，避免触发。然后，他探出头，看向矿岛内部。
从这个角度，整个矿岛的布局尽收眼底。
营寨建在岛中央的平地上，用木栅栏围成，里面有几排简陋的木屋。了望塔有两座，一座在营寨大门旁，一座在矿洞入口上方。码头上，几个士兵正在懒洋洋地巡逻，他们的步伐散漫，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
矿洞入口处，大约三十名矿工正在监工的驱使下搬运矿石。那些矿工衣衫褴褛，手脚上都戴着镣铐，动作迟缓而麻木。监工手里拿着皮鞭，不时抽打动作慢的人。
裴旻的目光继续移动。
他看到了营寨后方的一处空地——那里堆放着开采出来的矿石，用油布盖着，大约有十几堆。空地旁停着几辆推车，应该是用来运输的。
还有……
他的目光停在了营寨中央最大的一间木屋前。
一个穿着将领服饰的男子正从屋里走出来。那人身材高大，腰佩长刀，步伐沉稳有力。他走到空地上，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些什么。副官点头，转身走向矿洞方向。
裴旻记住了那个将领的脸。
张猛。
情报中提到的矿岛守将。但从刚才那一瞥来看，此人的气势比情报描述的更强——他的眼神锐利，走路时腰背挺直，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姿势。
不是普通的守将。
裴旻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岩缝。
他沿着原路返回，身体在岩壁上快速移动，几个起落就回到了小艇旁。阿七和老鬼连忙伸手接应，他轻轻落在船头，船体甚至没有晃动。
“怎么样？”老鬼低声问。
“一个暗哨，已经处理了。”裴旻说，“矿岛布防和情报基本一致，但守将张猛比预想的要强。另外，矿工大约三十人，都戴着镣铐。矿石堆放在营寨后方，有油布遮盖。”
阿七快速记下这些信息。
小艇缓缓驶出阴影，朝着快船藏身的残骸滑去。
***
霍去病听完裴旻的汇报，手指在海图上轻轻敲击。
“张猛……”他沉吟道，“夜枭的情报里说，此人原是边军的一个百夫长，因为得罪了上司被发配到矿岛。但从你的描述来看，他不像是个被排挤的失意之人。”
“他的眼神很锐利。”裴旻说，“而且，他按刀柄的姿势——那是边军斥候的习惯，随时准备拔刀。”
霍去病点头：“看来，太子对这座矿岛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视。一个边军出身的百夫长，哪怕是被排挤的，也比普通守将强得多。”
“要改变计划吗？”一名队员问。
“不。”霍去病摇头，“计划不变。张猛再强，也只有一个人。我们要的是速战速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他看向裴旻，“你突袭了望塔和营寨大门的时候，我会带人直接去对付张猛。只要制住他，剩下的士兵群龙无首，容易解决。”
裴旻点头：“可以。”
“还有一个问题。”霍去病说，“那些矿工。他们戴着镣铐，显然是奴隶或者囚犯。如果我们行动时他们慌乱逃跑，可能会引发混乱。”
“我可以先控制矿洞区域。”裴旻说，“制住监工，让矿工保持安静。”
“好。”霍去病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新的路线，“那么，计划调整一下：你带五个人，从西侧岩壁上去后，先解决矿洞区域的监工，控制矿工。然后迅速突袭了望塔和营寨大门。我带剩下的人从另一侧绕过去，直接找张猛。一旦你控制了望塔，发出信号，我们同时行动。”
“明白。”
霍去病抬起头，看向舱外。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云海，碎岛区的残骸在阳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远处，矿岛的轮廓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分明。了望塔上的哨兵已经换了一班，新上来的哨兵伸着懒腰，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时间到了。”霍去病说，“全体准备，一刻钟后出发。”
队员们开始最后的准备。
他们检查弩箭，将短刀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用布条缠紧手腕和脚踝，避免行动时发出声响。几个队员将特制的钩索和抓钩挂在腰间——那是公输衍赶制出来的攀爬工具，虽然简陋，但足够实用。
裴旻走到船头，再次闭目调息。
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身体随着船体轻轻起伏，但重心始终稳定。玄色劲装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的长剑在鞘中安静地躺着，仿佛在等待出鞘的瞬间。
霍去病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个小皮袋。
“里面有三支响箭。”他说，“红色代表得手，绿色代表遇到麻烦需要支援，蓝色代表紧急撤离。用你最快的弩射向天空，我们会看到。”
裴旻接过皮袋，挂在腰间：“明白。”
“还有这个。”霍去病又递过去一个小瓷瓶，“沈姑娘准备的，说是如果受伤，内服外敷都可以。虽然我觉得你用不上，但带着以防万一。”
裴旻看着那个瓷瓶，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谢谢。”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矿岛。
晨风吹过，带来云海特有的湿冷气息，也带来了隐约的敲击声和吆喝声——矿工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那些声音在空旷的云海上飘荡，显得遥远而模糊。
“你知道吗，”霍去病忽然开口，“在另一个时代，我也曾这样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海岸。”
裴旻转头看他。
“那时候，我带着八百骑兵，要渡海去攻打一个强大的敌人。”霍去病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所有人都觉得那是送死。但我知道，只要速度够快，时机够准，就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你成功了。”
“对。”霍去病点头，“我成功了。所以我相信，今天也一样。”
裴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剑道也是如此。最快的剑，不是力量最大的剑，而是在最准确的时机，刺向最致命位置的剑。”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认同。
“时间到了。”霍去病说。
他转身走向船舱，声音提高：“全体注意，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一刻钟后，出发！”
队员们齐声低喝：“是！”
那声音压抑而有力，在晨风中传开，又迅速消散在云海之上。
裴旻握紧了剑柄。
剑鞘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他望向矿岛，望向那座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营寨，望向那两座高耸的了望塔。
了望塔上，哨兵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随着云海的流动缓缓晃动，像在跳舞。
裴旻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到了——在营寨中央那间最大的木屋前，张猛又走了出来。这次，他身边多了两个副官，三人正在说着什么。张猛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他的目光扫过营寨，扫过矿洞，最后望向了西侧的岩壁。
裴旻的身体微微绷紧。
但张猛的目光只是扫过，并没有停留。他转身走回木屋，两个副官跟了进去。木屋的门关上，将一切隔绝在内。
裴旻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松开剑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鞘身的纹路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触感，那是沈清辞特意让人刻上去的云纹——据说能带来好运。
“希望有用。”他低声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去病已经全副武装，环首刀挂在腰间，背上背着强弩，箭袋里插满了箭矢。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整个人像一把已经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
“准备好了吗？”他问。
裴旻点头。
“那么，”霍去病望向矿岛，声音低沉而坚定，“让我们去把这座岛拿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