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旋转。木桌表面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上面铺着一张手绘的海图，墨迹未干。
沈清辞坐在主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还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隐约哨声。
“人都到齐了。”她开口，声音平静。
尤勇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物资清单和进度安排。他的手指沾了些墨迹，袖口也蹭上了炭灰——显然刚从工坊赶来。
霍去病坐在右侧，腰背挺直如枪，双手按在膝上。他的目光在海图上扫过，眼神专注而锐利。皮甲肩头还残留着晨间比试时沾上的尘土，但他毫不在意。
裴旻坐在霍去病旁边，位置稍远。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劲装，长剑横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剑鞘上。他的坐姿看似随意，但全身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松弛状态，随时可以暴起出剑。他的目光在议事厅内缓缓移动，观察着每一个人，每一处细节。
公输衍坐在尤勇旁边，面前摆着几张画满机关图样的羊皮纸。他的手指上沾着油污，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眼睛有些发红，显然一夜未眠。
夜枭坐在长桌另一端，阴影笼罩着她的半边脸。她面前摊开几卷密报，手指正按在其中一卷上。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时间紧迫。”沈清辞说，“三日后，我们必须出发。裴旻的加入改变了战力平衡，现在重新推演计划。”
她伸手，指向海图中央一个用朱砂标记的点。
“丙七矿岛，位于凌云东北方向，距离约一百二十里。岛上有三处开采点，主要产出云晶原石和少量伴生的‘星纹铁’。守军编制——”她看向夜枭。
夜枭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常驻守卫三十人，分为三队，轮班值守。装备皮甲、长矛和弩。岛上有了望塔两座，分别在东西两侧高地。每座塔配备两名哨兵，四小时轮换一次。”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新情报显示，太子方面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的侦察行动。三天前，矿岛增派了五名精锐，装备铁甲和强弩。领队是一名百夫长，名叫张猛，据说曾在北境与蛮族作战，经验丰富。”
霍去病的手指在海图上轻轻一点：“三十五人，加上地形优势。正面强攻，即便有裴旻，我们也需要至少五十人，而且伤亡不会小。”
“所以不能正面强攻。”沈清辞说，“突袭，快速登陆，分割歼灭。”
她看向裴旻：“裴旻，你的剑，最快能在多少时间内突破第一道防线？”
裴旻沉默片刻。
“看防线。”他说，“若有门，一剑。若无门……”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划，“十步之内，无人能挡。”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好。那战术就明确了——裴旻为锋锐，撕开缺口。我率精锐紧随其后，扩大战果。三十人，分两艘船，足够。”
“船呢？”尤勇开口，翻动记录册，“我们现在有两艘快船，都是上次从黑帆掠夺者那里缴获的。船体状况良好，但速度一般，而且没有防护。”
公输衍抬起头，手指点在羊皮纸上：“我已经设计了临时改装方案。船首加装撞角，不是用来撞船，而是用来撞开码头障碍。船舷两侧可以加装可拆卸的木板护盾，能抵挡普通箭矢。另外——”他抽出一张图纸，“我在研究一种‘云晶助推器’，利用云晶燃烧产生的气流加速，但时间太紧，只能做出简易版本，最多提升三成速度，而且只能持续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霍去病说，“从接敌到登陆，关键就是最初那段时间。”
沈清辞点头：“装备方面？”
尤勇翻开新的一页：“改良弩箭已经完成三十把，射程比标准弩增加二十步，精度也更高。皮甲方面，公输衍改进了缝制工艺，关键部位加垫了薄铁片，防御力提升，重量只增加了半斤。另外——”他看向公输衍。
公输衍从脚边提起一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整齐排列着十几个竹筒，每个约手臂粗细，筒口用蜡封住。竹筒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惊啸筒，改良版。”公输衍拿起一个，“内部填充了特殊配比的火药和碎铁片，引信缩短到三息。爆炸时会产生刺耳的尖啸声和强光，能让人暂时失明失聪。我做了二十个。”
他又从箱底取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陶罐：“烟雾弹，里面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湿木屑。点燃后会释放浓烟，能覆盖方圆十丈的范围。我做了十个。”
霍去病拿起一个惊啸筒，在手中掂了掂：“这东西，怎么用？”
“投掷，或者用弩发射。”公输衍说，“我设计了专用的发射架，可以安装在船头。但精度不高，只能覆盖大概方向。”
“够了。”霍去病放下竹筒，“混乱中，不需要精度。”
沈清辞的目光转向海图：“那么，核心问题——怎么把云晶运出来。”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才是最关键的。突袭成功不难，难的是在敌人援军赶到之前，把矿岛上的云晶原石全部运走。那些石头很重，搬运需要时间。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从羊皮纸堆里抽出最大的一张，铺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机关装置——主体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架，下方安装着六个木轮，上方则是可调节的吊臂和滑轮组。装置侧面有摇杆和齿轮，结构精巧而紧凑。
“小型云晶搬运器。”公输衍说，“我连夜设计的。整体用硬木打造，关键承重部位包铁。最大载重五百斤，可以通过摇杆控制吊臂升降。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它可以快速拆卸，分成六个部件，每个部件不超过五十斤，两个人就能抬动。组装时间，熟练的话，半刻钟。”
尤勇凑近细看：“动力呢？”
“人力。”公输衍说，“摇杆驱动齿轮组，省力但费时。搬运一车五百斤的云晶，从矿坑到码头，平地需要两刻钟，上坡更久。我做了三台的部件，需要六个人操作。”
“三台，一次能运一千五百斤。”沈清辞计算着，“矿岛库存多少？”
夜枭翻开密报：“根据三个月前的运输记录，丙七矿岛平均每月产出云晶原石约两千斤。但太子方面最近在加紧开采，库存可能翻倍。保守估计，至少有三千斤。”
“那需要运两次。”霍去病皱眉，“时间不够。矿岛距离太子主力驻扎的‘承天岛’只有八十里，快船两个时辰就能赶到。我们必须在一个时辰内完成突袭、控制和搬运，然后撤离。”
“所以不能全部运走。”沈清辞说，“优先搬运高纯度原石。夜枭，矿岛仓库有没有分区？”
“有。”夜枭点头，“根据内线情报，仓库分三区：新开采区、筛选区和精品区。精品区的原石纯度最高，但数量最少，估计只有五百斤左右。筛选区约一千五百斤，新开采区最多，但杂质也多。”
“那就只搬精品区和筛选区。”沈清辞果断道，“两千斤，三台搬运器，一次运完。新开采区的石头不要了，临走前破坏开采设备，让他们短期内无法恢复生产。”
霍去病眼中闪过赞许：“好。那人员分工——”
“你为主将，裴旻为锋锐。”沈清辞说，“率领三十名最精锐的防卫队员，分乘两艘快船。登陆后，裴旻负责突破第一道防线，打开码头通道。你率主力控制了望塔和仓库，肃清残敌。同时分出六人操作搬运器，开始装运。”
她看向尤勇和公输衍：“你们负责技术支持。快船改装必须在两天内完成。惊啸筒、烟雾弹、弩箭、皮甲，全部配齐。搬运器部件提前装船，做好防水。”
尤勇点头，在记录册上快速书写。
“我和夜枭坐镇凌云。”沈清辞继续说，“夜枭的情报网要密切监控太子方面的动向，尤其是承天岛和周边巡逻船队。我会在城内制造假象——让徐方远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城墙修缮演练，调动大部分人力，制造凌云主力在家的假象。”
裴旻突然开口：“若遇高手？”
他的问题很简短，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矿岛上会不会有隐藏的高手，比如太子暗中安排的保护者。
夜枭沉默片刻：“不确定。张猛是明面上的守将，但太子多疑，可能会安排暗卫。不过——”她看向裴旻，“以裴旻的实力，除非遇到宗师级人物，否则应该无碍。”
“宗师？”裴旻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世界的武者等级。”霍去病解释道，“初窥、登堂、入室、宗师。宗师级人物，整个大胤也不超过十个。”
裴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议事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几分，落在海图边缘。
霍去病盯着海图，手指从凌云城的位置缓缓划向丙七矿岛。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航线。”
所有人都看向他。
“突袭贵在突然。”霍去病的手指在海图上敲了敲，“从凌云到矿岛，常规航线需要绕过这片‘云礁区’，这里水流复杂，但相对安全。问题是——”他的手指移向云礁区东侧，“太子的巡逻船队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如果我们走常规航线，很可能会被提前发现。”
沈清辞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那你的建议？”
霍去病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从凌云城东北方向直接切入一片标记着密集小点的区域。
“走这里。”他说，“‘碎岛区’。”
夜枭的瞳孔微微一缩。
碎岛区——那是一片布满小型空岛残骸和乱流的危险海域。大大小小的岩石碎块悬浮在云海中，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磨盘。云流在这里变得混乱无序，时常形成漩涡和暗流。更危险的是，这些碎岛残骸会移动，随着云海流动缓慢漂移，航线时刻在变化。
“那里很危险。”夜枭说，“去年有三艘商船试图穿越碎岛区，只有一艘侥幸通过，另外两艘撞上碎岛，船毁人亡。”
“但足够隐蔽。”霍去病坚持道，“太子的巡逻船队绝不会靠近那里。如果我们能成功穿越，不仅能避开所有眼线，还能节省至少半天时间——碎岛区是直线距离。”
尤勇看向海图，计算着：“常规航线一百二十里，需要四个时辰。碎岛区……直线距离只有九十里，但航行难度大，估计也要三个半到四个时辰。确实能省半天。”
“半天时间，足够我们完成搬运和撤离。”沈清辞说。
她看向夜枭：“碎岛区的最新海图有吗？”
夜枭从密报中抽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展开。
这张海图更加精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碎岛的位置、大小和移动轨迹。有些碎岛用红笔圈出，旁边写着“危险”、“漩涡”、“空兽巢穴”等字样。
“这是三个月前绘制的。”夜枭说，“碎岛会移动，现在的位置可能有变化。但大体规律还在——这片区域碎岛最密集，要避开。这片区域有稳定漩涡，也要避开。最好走的路线是这条——”她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沿着碎岛边缘走，虽然绕一点，但相对安全。不过……”
她顿了顿：“这条路线需要经过‘云鳐’的栖息地。”
“云鳐？”尤勇问。
“一种空兽。”夜枭解释，“形似蝠鲼，体长可达两丈，体表覆盖骨甲，口器锋利。它们通常不主动攻击船只，但如果我们闯入它们的领地，可能会被视作威胁。”
霍去病看向裴旻：“能对付吗？”
裴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走这条路线。”沈清辞做出决定，“夜枭，你负责绘制最新航线图，标注所有风险点。霍去病，你和裴旻研究一下云鳐的应对策略。尤勇、公输衍，加快装备准备。两天后，我要看到所有东西就位。”
“是。”众人齐声应道。
沈清辞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矿岛的云晶，关系到凌云城未来半年的发展。更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压低，“这是我们对太子势力的第一次正面打击。必须打出气势，打出威慑。”
霍去病眼中燃起战意：“明白。”
裴旻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尤勇合上记录册，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两天，工坊要彻夜灯火通明了。
公输衍已经开始在羊皮纸上计算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夜枭收起海图，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去安排情报网络。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晨风涌入，吹动了桌上的图纸。远处传来工匠敲打铁器的叮当声，还有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凌云城，正在为一场远征战做准备。
沈清辞走到窗边，看向东北方向的天空。那里云层厚重，隐约可见几座悬浮空岛的轮廓。更远处，就是碎岛区，就是丙七矿岛。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属于她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