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的剑停在张猛咽喉前三寸。
屋外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火光将窗户纸映成一片血红。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更多的士兵正在赶来。张猛靠着墙壁,左手握着的刀在颤抖,但眼神依然像北境的冻土,坚硬而冰冷。
裴旻听到了熟悉的号角声——那是霍去病进攻的号令。
他收回剑,转身面向门口。
地板在震动,是数十人奔跑的脚步声。第一个士兵冲了进来,长矛直刺。裴旻侧身,剑光一闪,矛尖断裂,士兵捂着喉咙倒下。第二个、第三个……木屋成了战场的前沿。而远处,码头的方向,熊熊火光已经照亮了半边夜空。
***
几乎在裴旻发射红色信号的同时,霍去病看到了营寨中央那处突然窜起的火光。
那是裴旻入屋前点燃的杂物——一堆堆在木屋旁的干柴和废弃木料。火焰在夜风中迅速蔓延,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将营寨中心照得如同白昼。
“攻击!”
霍去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他站在码头外五十步处的一块礁石上,身后是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着炭灰,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他们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
码头方向,两名哨兵正打着哈欠靠在木桩上。其中一人揉了揉眼睛,似乎看到了营寨中央的火光,正要开口询问——
噗!噗!
两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入两人的咽喉。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弩箭的尾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上!”
王虎低喝一声,率先冲出。他身后跟着十名队员,如鬼魅般掠过码头栈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靴子踩在湿滑木板上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码头停着两艘巡逻船,船身用粗麻绳系在木桩上。船上还有四名值夜的士兵,正围着一盏油灯打盹。听到动静,一人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他看到的是迎面而来的刀光。
王虎的刀从下往上撩起,划过那人的下巴。鲜血喷溅在油灯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另外三人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抓武器。但已经晚了。三名队员同时扑上,短刀刺入胸口、咽喉、腹部。闷哼声、倒地声、刀锋入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控制船只!”王虎下令,“李豹,带人守住码头入口!”
“是!”
十名队员迅速分成两组。五人登上巡逻船,检查船舱、清点武器;另外五人在码头入口处架起弩箭,对准营寨方向。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
而这时,营寨里的守军才刚刚被中央的火光和警报声惊醒。
***
“什么声音?”
“着火了!快起来!”
“敌袭!敌袭!”
营房里乱成一团。士兵们从通铺上跳起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着单衣,手忙脚乱地找武器、穿盔甲。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呼声、铜锣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一个百夫长提着刀冲出营房,看到中央木屋方向火光冲天,脸色大变:“快!去保护张将军!”
他带着二十多人冲向木屋。
但刚冲出营区,迎面就遇到了霍去病率领的主力。
二十名突击队员从侧翼杀出,呐喊着冲入营寨。他们没有直接冲向守军,而是分散开来,从腰间取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竹筒。
“投!”
霍去病一声令下。
队员们将竹筒用力掷向守军最密集的区域。竹筒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那不是火药爆炸,而是公输衍特制的“惊啸筒”——竹筒内装填了特制的粉末和铁砂,引爆时会产生巨大的声响和刺目的闪光。在寂静的夜晚,这种声音足以让人耳膜刺痛、心神俱震。
紧接着,第二批竹筒被掷出。
这些竹筒落地后冒出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迅速扩散开来。烟雾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守军刚刚从睡梦中惊醒,本就神志不清,再被巨响和烟雾一冲,顿时陷入更大的混乱。
“怎么回事?!”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敌人在哪?有多少人?”
“撤退!先撤退!”
守军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想冲向码头,被烟雾挡住去路;有人想退回营房,却发现营房方向也有喊杀声;有人干脆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弹。
霍去病站在烟雾边缘,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鹰一样锐利。虽然烟雾弥漫,但他能通过声音、脚步声、火光的晃动,判断出守军的动向和数量。
“王虎那边已经控制码头。”他低声对身边的赵鹰说,“守军主力被我们吸引在这里。你带五个人,绕到营寨西侧,控制武器库和粮仓。”
“是!”
赵鹰一挥手,五名队员跟着他消失在烟雾中。
霍去病又看向另一侧:“孙狼,你带三个人,去工棚区域。不要惊动矿工,守住出入口,防止有人趁乱伤害他们。”
“明白!”
安排妥当,霍去病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杀!”
他率先冲入烟雾。
身后,十名队员紧随而上。
***
工棚里,矿工们被外面的巨响惊醒。
这些工棚是用粗糙的木板和茅草搭成的,四面漏风,里面挤着上百名矿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上、脚上戴着沉重的镣铐。每天晚上,他们都被锁在工棚里,只有白天干活时才能出去。
“外面……外面怎么了?”一个年轻矿工颤抖着问。
“打起来了。”一个老矿工靠在墙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听这动静,不是小打小闹。”
“会不会是……来救我们的?”
“别做梦了。”另一个矿工冷笑,“这世道,谁会来救我们这些贱民?”
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激烈。爆炸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木板缝隙传进来。工棚里的矿工们惊恐地缩在一起,有些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些人则睁大眼睛,透过缝隙往外看。
他们看到了火光。
看到了在火光中穿梭的黑影。
看到了守军惊慌失措的样子。
“真的……真的打进来了……”年轻矿工喃喃道。
老矿工突然坐直身体,耳朵贴在木板上仔细听。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清晰、有力、带着某种独特韵律的喊杀声。那声音他很多年前听过,在边关,在战场上。
“是……是边军?”老矿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工棚的门被猛地推开。
三个黑影冲了进来。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涂着炭灰,手里拿着刀,刀尖还在滴血。矿工们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
“别怕!”为首那人低喝一声,声音沉稳,“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待在原地,不要乱动,外面很危险。”
矿工们愣住了。
救……救我们?
孙狼扫视了一圈工棚,看到矿工们脚上的镣铐,眉头皱起。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锁头——是最简单的铁锁,用钥匙就能打开。
“钥匙在哪?”他问。
矿工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指了指外面:“在……在监工那里。他们住在营房旁边的小屋里。”
孙狼点点头,对身后两名队员说:“守住门口。我去找钥匙。”
他转身冲出工棚,消失在夜色中。
工棚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矿工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火苗。
“他们……他们真的是来救我们的?”年轻矿工小声问。
老矿工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门口,盯着那两名持刀守卫的队员,盯着他们沉稳的站姿、警惕的眼神、握刀的手势。
那确实是军人的姿态。
***
营寨中央,木屋内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裴旻的剑在狭窄的空间里舞成一团银光。他已经解决了冲进来的六名士兵,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地板。但更多的士兵正在外面集结,试图冲进来。
张猛靠着墙壁,艰难地喘息着。他的右手手腕还在流血,胸口被剑身拍中的地方剧痛难忍,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针在扎。但他没有倒下。他用左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将军!”门外传来士兵的呼喊,“我们冲不进去!里面的人太厉害了!”
“用……用火箭……”张猛嘶哑地说,“烧……烧死他……”
门外的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准备火箭!”
裴旻听到了。
他看了一眼张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人明明已经重伤,明明大势已去,却还在坚持,还在指挥。这种意志力,值得尊敬。
但也必须结束。
裴旻突然转身,不再理会门外集结的士兵,而是直扑张猛。
张猛瞳孔骤缩,左手抓起地上的刀,横在胸前。但他的动作太慢了,受伤的身体跟不上意识。裴旻的剑如毒蛇吐信,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剑尖刺向张猛的咽喉。
张猛拼尽全力侧身,剑尖擦着脖子掠过,留下一道血痕。但裴旻的剑招未尽,手腕一翻,剑身横拍——
啪!
剑身重重拍在张猛握刀的左手上。剧痛传来,手指一松,刀再次脱手。
裴旻没有停。他踏步上前,左手成掌,拍在张猛胸口。这一掌用了巧劲,不会致命,但足以让张猛彻底失去战斗力。
张猛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落在地。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裴旻收剑,走到窗边。
外面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霍去病的攻击非常有效,守军被分割、被烟雾迷惑、被巨响震慑,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码头的方向已经完全被控制,营寨西侧也有队员在行动,工棚区域似乎也安排了人手。
大局已定。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新的动静。
“让开!都让开!”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裴旻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三个身材魁梧的士兵正推开人群,手里拿着弓箭,箭头上绑着浸了油的布条。其中一人用火把点燃布条,火焰腾起,照亮了他狰狞的脸。
火箭。
他们要烧掉这间木屋。
裴旻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张猛。如果木屋被烧,张猛必死无疑。这个人虽然顽固,但裴旻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纯粹的恶人。他只是一个军人,在执行命令。
而且,沈清辞说过——尽量活捉守将,也许有用。
裴旻做出了决定。
他转身,走到张猛身边,蹲下身。张猛警惕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不屈。
“想活,就跟我走。”裴旻说。
张猛冷笑:“北境边军……”
“北境边军也是人。”裴旻打断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也许还能看到真相。”
张猛愣住了。
裴旻不再多说,一把抓住张猛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张猛想要挣扎,但重伤的身体使不出力气。裴旻将他扛在肩上,就像扛一袋粮食。
门外的士兵已经准备好了火箭。
“放!”
三支火箭呼啸着射向木屋。箭矢钉在木板上,火焰迅速蔓延。干燥的木头遇到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烟从门窗缝隙里涌出。
“里面的人死定了!”一个士兵得意地说。
但下一秒,木屋的屋顶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冲破。木板、瓦片四散飞溅,一道黑影从破洞中冲天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旁边的屋顶上。
月光下,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一个黑衣剑客,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正是张猛。
“将军!”士兵们惊呼。
裴旻站在屋顶上,扫视下方。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肩上昏迷的张猛,又看了一眼下方目瞪口呆的士兵。
然后,他纵身一跃,从屋顶跳下,几个起落,消失在营寨的阴影中。
士兵们反应过来,想要追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霍去病率领的主力已经杀到。二十名突击队员如狼入羊群,刀光闪烁,惨叫连连。守军本就士气低落,主将被擒的消息传来后,更是彻底崩溃。
“投降不杀!”霍去病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营寨的战斗,在信号发出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接近了尾声。
而码头的方向,王虎已经彻底控制了两艘巡逻船。李豹在码头入口建立了防线。赵鹰控制了武器库和粮仓。孙狼找到了钥匙,正在工棚里给矿工们解开镣铐。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霍去病站在营寨中央,看着四周跪地投降的守军,看着熊熊燃烧的木屋,看着远处工棚里渐渐亮起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中带着血腥味、烟熏味、还有一丝……自由的味道。
“清点战果。”他对身边的队员说,“统计俘虏人数,救治伤员,扑灭火点。”
“是!”
队员们四散而去。
霍去病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已经西斜,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这座矿岛,这座曾经属于太子、奴役着上百名矿工、出产着珍贵云晶的岛屿,从今夜起,将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