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旻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左手抓住屋檐突出的木椽,右手匕首已刺向窗棂。油纸在刀尖下无声撕裂,露出屋内昏黄的烛光。他看到了——那个将领背对窗户坐着,身旁站着一个副手,两人正在查看摊在桌上的地图。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只蛰伏的兽。裴旻手腕一翻,匕首收回,整个人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滑入屋内。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将领猛然回头,烛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裴旻落地时已经调整好姿势,双膝微屈,右手按在剑柄上。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火星溅到地图上,烧出一个小黑点。
副手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但将领抬手制止了他。
“退下。”将领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质感,像磨刀石擦过铁器。
副手犹豫了一瞬,后退两步,手却没有离开刀柄。
裴旻没有动。他的目光锁定在将领身上,从对方坐姿的稳定、肩膀的宽度、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的凸起,判断着这个人的实力。入室境,至少是入室中阶。而且不是那种靠丹药堆上去的虚浮境界,是真正从厮杀中磨砺出来的。
“好身手。”将领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能从二楼窗口进来,避开所有哨兵,你是第一个。”
裴旻不说话。
“谁派你来的?”将领问,同时左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副手会意,悄悄向门口移动。
裴旻看到了那个手势,但他没有阻止。他的目标只有一个——眼前这个人。
“不说话?”将领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剑配不配得上你的胆子。”
话音未落,副手已经冲到门口,伸手去拉门闩。
裴旻动了。
不是冲向副手,而是直扑将领。剑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烛火被剑气带得剧烈摇晃,墙壁上的影子疯狂舞动。剑光如一道冷月,直刺将领咽喉。
将领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根本没有拔刀格挡,而是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右脚踢向桌腿。沉重的木桌翻倒,地图、笔墨、砚台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剑尖擦着他的下巴掠过,削断了几根胡须。
副手已经拉开门闩,正要呼喊。
裴旻左手一扬,一道寒光飞出。那是他藏在袖中的短匕,精准地钉在副手正要张开的嘴上。匕首穿透嘴唇,钉入门板,副手发出闷哼,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将领趁裴旻分神的刹那,长刀终于出鞘。刀身宽厚,刃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血浸久了洗不掉的颜色。刀出鞘的瞬间,屋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好快的剑。”将领说,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辈。”
裴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裴旻。”
“裴旻……”将领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听说过。不过,能练出这样的剑,不该是无名之辈。你是哪个世家的人?还是……江湖散修?”
裴旻不答,剑尖微微下垂,摆出一个起手式。
将领看懂了那个姿势,瞳孔微微收缩:“古剑术。你是古剑传人?”
“打过就知道。”
裴旻话音落下,剑已刺出。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杀招。剑光分化成三道虚影,分别刺向将领的眉心、咽喉和心口。每一道虚影都带着真实的杀意,让人分不清哪一道才是真正的剑。
将领低喝一声,长刀横扫。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横斩。刀风呼啸,将三道剑影全部笼罩在内。以力破巧,以拙破精。
刀剑相交。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火星四溅。裴旻的剑被震得偏开,但他手腕一抖,剑身如灵蛇般顺着刀脊滑下,直削将领握刀的手指。将领手腕翻转,刀柄下砸,砸向剑身中段。裴旻剑势再变,剑尖上挑,点向对方手腕穴道。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内快速交手,刀光剑影交织成网。烛火被劲风带得忽明忽暗,墙壁上的影子扭曲变形。散落在地上的纸张被踩得粉碎,砚台被踢到墙角,裂成几块。
裴旻越打越心惊。
这个将领的刀法,和他见过的所有刀法都不同。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招,每一刀都朴实无华,但每一刀都精准、狠辣、势大力沉。而且对方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总能预判他的剑路,用最省力的方式化解。
这不是世家子弟的刀法,这是战场刀法。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刀法。
“你当过兵。”裴旻在交错而过的瞬间说。
将领一刀劈空,砍在柱子上,木屑纷飞:“北境边军,十年。”
难怪。
裴旻明白了。北境边军,大胤最精锐的部队,常年与草原蛮族厮杀。能从那里活下来十年的人,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这样的人,境界或许不是最高,但实战能力绝对远超同阶。
“太子给了你什么,让你来守这个破岛?”裴旻问,同时一剑刺向对方肋下。
将领格开这一剑,反手一刀削向裴旻脖颈:“军令。”
两个字,简单,直接。
裴旻后仰避开,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直取对方小腹。将领侧身,刀柄下砸,再次砸向剑身。这一次裴旻没有变招,而是手腕一沉,剑尖上挑,与刀柄硬碰一记。
铛!
巨响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两人各退一步,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外传来脚步声。
副手虽然被匕首钉着嘴,但用脚踢门板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外面的哨兵。有人在外面喊:“张大人?出什么事了?”
将领——张猛——看了裴旻一眼,突然提高声音:“无事!我在练刀,退下!”
外面的脚步声停住了,但没离开。
裴旻知道,时间不多了。一旦外面的士兵起疑,强行闯进来,他就将陷入围攻。虽然不惧,但任务会失败。霍去病还在外面等着他的信号。
必须速战速决。
裴旻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开始流转。这不是内力,不是真气,而是剑客独有的“剑意”。一种将精神、意志、肉体完全统一,灌注于剑中的境界。
他的眼睛变了。
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亮得像两颗寒星。手中的剑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屋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烛火凝固在半空,连灰尘下落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张猛脸色一变。
“剑意……你竟然练出了剑意!”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旻不答。他缓缓举起剑,剑尖指向张猛。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就是最简单的直刺。但这一剑,锁定了张猛周身所有气机,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闪,剑都会如影随形。
张猛知道,不能躲。一躲,气势就输了。气势一输,接下来就是连绵不绝的杀招,直到他被刺穿咽喉。
他双手握刀,刀身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绷紧。十年边军生涯,无数次生死搏杀养成的本能告诉他——这一剑,必须硬接。
剑动了。
快得看不清轨迹,只能看到一道光。一道冰冷、纯粹、致命的光。
张猛怒吼,长刀全力劈出。不是格挡,而是对攻。以攻对攻,以命搏命。这是战场上最有效的打法——你不怕死,敌人才会怕。
刀剑即将碰撞的瞬间,裴旻的剑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向。在最后关头,剑尖微微一偏,避开了刀锋,贴着刀身滑过,直刺张猛握刀的右手手腕。
张猛瞳孔骤缩。他想要变招,但全力劈出的一刀已经收不回来。他只能手腕一翻,试图用刀柄去砸剑身。
晚了。
剑尖刺入手腕,穿透皮肉,钉在骨头上。剧痛传来,张猛闷哼一声,长刀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裴旻没有停。剑拔出,带出一串血珠,然后剑身横拍,重重拍在张猛胸口。张猛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哇地吐出一口血。
外面的士兵终于忍不住了:“大人!我们进来了!”
门被撞开。
两个士兵冲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愣住了。副手被匕首钉在门上,满嘴是血。张猛瘫坐在墙角,胸口染红,右手手腕一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而一个陌生的黑衣剑客,持剑站在屋子中央,剑尖还在滴血。
“敌袭——”一个士兵反应过来,刚要大喊。
裴旻左手一扬,两颗铁莲子飞出,精准地打在两个士兵的喉结上。两人捂着脖子倒下,发出嗬嗬的声音,却喊不出来。
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营寨里响起了警报声。铜锣被敲响,哐哐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屋内映得一片通红。
张猛靠着墙壁,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裴旻:“你……到底……是谁的人……”
裴旻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营寨已经乱了,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衣衫不整,有的连武器都没拿全。但人数确实有五十左右,正在军官的呵斥下集结。
时间到了。
裴旻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筒,拔掉塞子,对准窗外。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绚烂的红花。
信号。
几乎在信号炸开的同时,码头方向传来了喊杀声。那是霍去病发动了攻击。
裴旻收回目光,看向张猛。
张猛也看到了信号,听到了喊杀声。他惨笑一声:“原来……是调虎离山……你们的目标……是整个岛……”
“投降,可活。”裴旻说。
张猛摇头,用左手捡起地上的刀,支撑着站起来:“北境边军……没有投降的兵……”
他举起刀,刀尖指向裴旻。虽然右手重伤,虽然胸口剧痛,虽然明知不敌,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像北境永不融化的雪山。
裴旻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举起了剑。
屋外,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这座矿岛的命运,在今夜,将被彻底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