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话在晨风中消散,甲板上只剩下云海流动的细微声响。裴旻松开剑柄,手指在鞘身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响声像心跳,沉稳而有力。他望向矿岛方向,虽然视线被残骸遮挡,但他能感觉到——那座岛,那个人,正在等待。夜色将是更好的帷幕,月光将是更利的剑锋。霍去病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现在,我们来重新规划。今夜子时,我们要让那座岛,换一个主人。”
晨光已经彻底照亮残骸区域,斑驳的光影在甲板上移动。霍去病走到船中央,四名小队长迅速围拢过来,他们分别是负责正面强攻的王虎、侧翼包抄的李豹、码头控制组的赵鹰,以及负责接应的孙狼。裴旻站在霍去病身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先说情况。”霍去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矿岛守军约五十人,与我们掌握的情报一致。但营寨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将领,实力不明,但至少是登堂境,甚至可能已经入室。”
王虎的眉头皱起来:“登堂境?情报里没说。”
“情报是死的,人是活的。”霍去病说,“裴兄亲眼所见,那人站在窗口,望向我们侦察的位置,看了至少十息。这不是巧合。”
李豹舔了舔嘴唇:“登堂境……我们这边,除了霍将军和裴先生,最强的王虎也才初窥巅峰。如果正面遭遇,至少要三个人才能缠住他。”
“所以不能正面遭遇。”霍去病说,“原计划是黎明突袭,趁他们刚睡醒、戒备最松懈的时候。但现在,那个将领可能已经察觉异常,黎明时分的戒备等级会提高。强攻的风险,至少增加三成。”
甲板上安静下来。
风从残骸缝隙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云海在船下缓缓流动,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传来几声云鸟的鸣叫,清脆而遥远。
“那怎么办?”赵鹰问,“放弃?”
霍去病摇头:“矿岛必须拿下。云晶是凌云城发展的关键,那些矿工也必须救出来。但计划要调整。”
他蹲下身,用匕首在甲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矿岛地形图。
“看这里。”匕首尖点在营寨位置,“将领住在中央木屋,位置最高,视野最好。如果黎明突袭,他第一时间就能察觉,然后组织抵抗。但如果我们把攻击时间提前——”
匕首在甲板上划出一道弧线。
“提前到今夜子时。”
裴旻的眼睛微微一亮。
“子时。”霍去病继续说,“人最困乏的时候,哨兵也会打盹。更重要的是,夜色能掩护我们的行动。那个将领再警觉,也不可能整夜不睡地盯着外面。”
王虎蹲下来,仔细看着甲板上的草图:“夜袭……我们的队员有七成没经历过夜战。”
“所以分工要明确,信号要清晰。”霍去病说,“新计划分三步。”
匕首尖在草图上移动。
“第一步,裴兄带队潜入。”霍去病看向裴旻,“你挑选五名最精锐的队员,必须是身手敏捷、擅长潜行的。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潜入营寨,找到那个将领,击杀或制服他。记住,是击杀或制服,不是缠斗。一旦得手,立刻发信号。”
裴旻点头:“五人足够。多一人,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第二步。”匕首移到码头和侧翼,“我率领主力,分两路同时发动强攻。王虎带二十人从码头正面突破,李豹带十五人从侧翼攀岩而上。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制造混乱。敲锣打鼓,放火呐喊,让守军以为我们来了上百人,让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防御。”
王虎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第三步。”匕首点在巡逻船位置,“赵鹰,你带十个人,专门负责码头。你们的任务有两个:一是抢占或破坏那两艘巡逻船,防止有人乘船逃跑或去报信;二是控制运输筏,那是我们撤退时运送矿工和矿石的工具。”
赵鹰握紧拳头:“明白。”
“孙狼。”霍去病看向最后一名小队长,“你带剩下的人作为接应组,守在残骸这里。如果前线出现意外,你们要随时准备支援。同时,准备好医疗物资和食物,战斗结束后,矿工们需要立刻得到照顾。”
孙狼重重点头:“交给我。”
霍去病站起身,匕首在手中转了一圈,插回腰间。
“信号统一。”他说,“裴兄得手后,发射一支红色哨箭。看到红色哨箭,我这边立刻发动强攻。如果裴兄遇到意外,需要支援,发射两支绿色哨箭。如果情况危急需要撤退,发射三支黄色哨箭。”
他从怀中取出三支不同颜色的竹制哨箭,递给裴旻一支红的,自己留了一支红的,剩下两支交给孙狼保管。
“火光信号也要约定。”霍去病补充,“如果营寨中央木屋起火,那是裴兄已经控制局面的信号。如果码头起火,那是赵鹰已经控制船只的信号。所有人,看到信号才能行动,没有信号,就按兵不动。”
队员们纷纷点头。
晨光越来越亮,温度开始升高。甲板被晒得微微发烫,皮革和金属装备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矿岛的方向,能看到几只云鸟在盘旋。
“还有问题吗?”霍去病问。
李豹举手:“夜袭的视线问题怎么解决?月光不一定够。”
“公输先生准备了东西。”霍去病走到船边,从一堆装备里翻出几个皮袋,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几十颗鸽蛋大小的珠子,灰扑扑的,表面粗糙。
“这是‘萤石粉丸’。”霍去病拿起一颗,“用力捏碎,里面的粉末会发出微弱的荧光,持续大约半个时辰。亮度不高,但足够在近距离看清脚下的路和队友的位置。每人两颗,一颗用来标记路线,一颗备用。”
他将皮袋递给小队长们分发。
裴旻接过一颗萤石粉丸,放在掌心掂了掂,很轻。他用力一捏,外壳碎裂,里面流出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发出淡淡的青白色光芒,像夏夜的萤火虫。
“好东西。”裴旻说。
“公输先生和尤总管连夜赶制的。”霍去病说,“他们知道我们要夜袭。”
王虎捏碎一颗,荧光照亮了他粗糙的手掌:“有这玩意儿,夜袭的把握至少增加两成。”
“现在。”霍去病拍了拍手,“所有人,检查装备,吃饭休息。白天养足精神,今夜子时,行动开始。”
队员们散开。
甲板上响起检查武器的声音:环首刀出鞘入鞘的摩擦声,弓弦拉动的嗡鸣,皮甲绑带系紧的咯吱声。有人开始分发干粮——硬邦邦的肉干、烤饼,还有用竹筒装着的清水。
裴旻走到船头,盘膝坐下。
他将长剑横放在膝上,闭目调息。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呼吸平稳而悠长,每一次吸气,都能闻到云海的潮湿、船木的微腐、还有远处飘来的淡淡矿石气息。
霍去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有把握吗?”霍去病问。
裴旻睁开眼睛:“杀一个人,不需要把握,只需要剑够快。”
“那个人不简单。”霍去病说,“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警觉,至少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老兵也好,新兵也罢。”裴旻的手指轻轻拂过剑鞘,“剑下只有一种人。”
霍去病笑了:“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故人。”霍去病望向远方,眼神有些飘忽,“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刀下只有一种人,死人’。”
裴旻沉默片刻:“他还在吗?”
“不在了。”霍去病说,“战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云海在船下缓缓翻涌,像一片银灰色的海洋。远处,矿岛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了望塔的尖顶刺破云气。
“我会小心。”裴旻忽然说。
霍去病转头看他。
“我不是去送死。”裴旻说,“我是去杀人。杀完人,还要回来喝酒。”
霍去病大笑起来,笑声在残骸间回荡。
“好!”他用力拍裴旻的肩膀,“等拿下矿岛,我请你喝最好的酒!”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太阳升到头顶,又缓缓西斜。残骸区域的光影从东侧移到西侧,甲板上的温度从温热转为凉爽。队员们轮流休息,有人靠着船舷打盹,有人小声交谈,有人一遍遍擦拭武器。
裴旻始终坐在船头。
他闭着眼睛,但意识清醒。他在脑海中模拟潜入的路线:从码头西侧的礁石区上岸,避开哨兵的视线范围,沿着矿工踩出的小路向上,在营寨栅栏的西南角有一个缺口——那是他白天侦察时发现的,木桩腐烂了一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进入营寨后,直接前往中央木屋。
木屋有两层,将领应该住在二楼。楼梯在屋内,要从正门进入。但正门有亲兵把守,不能硬闯。
可以从侧面攀上二楼窗户。
窗户是木制的,没有玻璃,只有一层薄薄的油纸。用匕首轻轻划开,就能进入。
然后——
剑出鞘。
一击必杀。
裴旻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这个流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亲兵突然醒来,将领没有睡觉,屋内有陷阱……
他睁开眼睛。
夕阳已经西沉,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云海被染成金红色,壮丽得让人屏息。但裴旻没有看晚霞,他看向矿岛方向。
营寨里开始亮起灯火。
零星的光点,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了望塔上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码头也亮起了火把,能看到士兵巡逻的身影。
夜幕降临了。
霍去病站起身,拍了拍手。
所有队员立刻停止动作,看向他。
“集合。”
三十五人迅速列队。甲板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皮甲摩擦声,武器碰撞的轻微叮当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严肃,眼神在暮色中闪着光。
霍去病走到队伍前方。
“装备最后检查。”他说。
队员们开始最后一次检查:环首刀的刀鞘是否牢固,弓弦的张力是否足够,箭袋里的箭矢数量,皮甲的绑带,靴子的鞋底,还有最重要的——萤石粉丸。
裴旻挑选了五名队员。
都是精瘦的汉子,眼神锐利,动作轻盈。他们站在裴旻身后,像五把出鞘的短刀。
“你们跟我。”裴旻只说了一句。
五人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霍去病看着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暮色中,那些脸孔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如刀。
“记住我们的目标。”霍去病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第一,夺取矿岛,控制云晶矿。第二,解救矿工。第三,尽量减少伤亡——我们的人,还有那些矿工。”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必要,不要犹豫。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座矿岛上的守军,都是太子的爪牙,他们奴役矿工,鞭打他们,饿着他们。这些人,不值得同情。”
队员们握紧武器。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夜幕彻底笼罩天空。残骸区域陷入黑暗,只有船头挂着一盏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晕。
星星开始出现。
一颗,两颗,很快布满天幕。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银色的长河。月光还没有升起,但星光足够照亮云海,让那片银灰色的海洋泛着微光。
“时间到了。”霍去病说。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判断时辰。子时将近。
“登船。”
两艘小艇被放下水。裴旻带着五名队员登上第一艘,霍去病带着主力登上第二艘和第三艘。小艇悄无声息地滑出残骸阴影,朝着矿岛方向驶去。
云海在船下流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裴旻站在船头,手按剑柄,目光锁定矿岛方向。营寨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野兽的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小艇在距离码头五十步处停下,藏身在一团从矿岛飘来的低矮云气中。云气带着浓重的矿石粉尘味,呛得人想咳嗽,但队员们忍住了。
裴旻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点头,举起右手,握拳——那是“按计划行动”的手势。
裴旻转身,对五名队员做了个手势。六人悄无声息地滑入云海,水很凉,浸透皮甲,贴在皮肤上。他们泅渡到码头西侧的礁石区,抓住粗糙的岩石,爬上岸。
礁石湿滑,长满青苔。裴旻踩稳一步,伸手拉后面的队员。六人像六只夜行的狸猫,贴着礁石阴影移动。
码头就在前方。
火把的光晕照亮栈桥,能看到两个士兵在巡逻。他们打着哈欠,抱着长矛,脚步拖沓。
裴旻打了个手势。
六人伏低身体,从礁石区绕到码头后方,那里堆着废弃的木箱和渔网。腐木的霉味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
他们穿过废弃物堆,来到矿工踩出的小路。
小路很窄,勉强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乱石和低矮的灌木,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裴旻走在最前面,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后面的队员跟着他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营寨的栅栏出现在视野中。
昏黄的灯笼光从栅栏缝隙漏出,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哨兵的身影在栅栏后移动,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今晚真冷……”
“是啊,早知道多穿一件……”
“听说东边又发现了一个矿脉,过几天我们可能要被调过去……”
“那地方更偏,连个女人都见不到……”
裴旻打了个手势,六人伏在灌木丛后。
他仔细观察栅栏。西南角,白天看到的那个缺口还在。木桩腐烂的部分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用手摸,能感觉到木质的松软。
就是这里。
裴旻从怀中取出萤石粉丸,捏碎一颗。青白色的荧光照亮了手掌,他用手在缺口旁边的石头上抹了一下,留下一个发光的标记。
然后,他第一个钻过缺口。
栅栏内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有些硬。营寨里很安静,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了,只有中央木屋还亮着灯。
二楼窗户,有个人影。
裴旻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将领,还没睡。
他打了个手势,让五名队员分散隐蔽,自己则像一道影子,贴着营寨建筑的阴影,朝着中央木屋移动。
夜风吹过,带来木屋中隐约的说话声。
“……加强戒备……总觉得不对劲……”
另一个声音回答:“大人多虑了,这荒岛野岭的,谁能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
裴旻已经来到木屋侧面。
他抬头,看向二楼窗户。油纸窗内,烛光摇曳,两个人影在晃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就是现在。
裴旻从靴筒中抽出匕首,刀刃在星光下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蹲,然后——
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