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云海染成金红色,“凌云号”缓缓靠上铁壁岛主岛的码头。栈桥上已经有人在等候,是赵铁鹰的亲兵,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尤先生,沈姑娘,霍将军,赵将军已在营中设下便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请随我来。”亲兵躬身道。
尤勇与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场宴席,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他们整理了一下沾满烟尘的衣袍,跟在亲兵身后,朝着岛上灯火渐起的营区走去。霍去病走在最后,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士兵,那些士兵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几分敬畏,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营区位于岛屿中央地势较高的平地上,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砌成围墙,了望塔上挂着铁壁岛的旗帜——一面深蓝色的旗帜,中央绣着银色的盾牌图案。空气中飘散着木柴燃烧的烟味、煮食的香气,还有士兵操练后汗水的咸腥。远处传来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沉稳有力。
宴席设在赵铁鹰的营帐内。帐子比普通军帐宽敞许多,地面铺着厚实的兽皮,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菜肴:烤鱼、腌菜、粗粮饼,还有一坛未开封的酒。油灯的光晕在帐壁上跳跃,映出赵铁鹰坐在主位上的身影。
他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花白的头发束得整齐。看到尤勇等人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表情。
“坐。”他指了指桌旁的木凳,“不必拘礼。今日之战,诸位辛苦了。”
尤勇等人依言落座。沈清辞坐在尤勇左侧,霍去病坐在右侧。老赵和另外两名护卫则被安排在帐外另一处用餐。
赵铁鹰亲自拍开酒坛的泥封,给每人倒了一碗酒。酒液浑浊,带着浓烈的谷物香气。
“这是岛上自酿的‘云烧’,味道冲了些,但能暖身。”赵铁鹰端起碗,“这一碗,敬今日在三号物资岛奋战的诸位——也敬我铁壁岛那些受伤的弟兄。”
众人举碗相碰。酒入口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确实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赵铁鹰放下碗,目光扫过三人:“王队正已经派人送来了初步战报。但我想听听你们亲口说——今日之战,究竟是如何打的?”
尤勇看向霍去病。霍去病放下酒碗,神色平静地开始叙述。
他的讲述简洁而精准:发现敌情、全速驰援、接敌时的箭矢对射、使用“惊啸筒”制造混乱、抢占滩头、分兵两路包抄、诱敌深入后侧翼突击……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明了,仿佛不是在描述一场生死搏杀,而是在复盘一盘棋局。
赵铁鹰听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听到霍去病故意示弱、诱使归一教主力深入仓库区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如何判断他们一定会追?”赵铁鹰问。
“他们船上有撞角,显然是准备强行登陆、夺取物资。”霍去病说,“看到守军‘溃退’,自然会想乘胜追击。而且,他们的指挥官——那个穿黑袍的——急于求成。若他更谨慎些,应该先巩固滩头,再逐步推进。”
“但你赌对了。”
“不是赌。”霍去病摇头,“是观察。他们登陆时队形散乱,冲锋时缺乏协同,说明训练不足但狂热有余。这样的敌人,最容易中诱敌之计。”
赵铁鹰沉默片刻,又看向沈清辞:“沈姑娘当时在何处?”
“我在仓库区二层,负责了望和协调。”沈清辞的声音平稳,“霍将军需要知道敌军的实时动向,以及我方各队的位置。另外,我也在观察归一教使用的新武器——那些火油罐。”
“火油罐?”赵铁鹰眉头一皱。
“是的。他们用陶罐装填火油,点燃后投掷。虽然简陋,但对付木制建筑和密集队形很有效。”沈清辞说,“王队正那边有几人被烧伤。我建议今后在重要仓库周围准备沙土和水缸,并训练士兵如何扑灭这种火焰。”
赵铁鹰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点了点头:“有理。此事我会安排。”他又看向尤勇,“尤先生呢?”
“我主要负责后勤支援和‘惊啸筒’的使用。”尤勇说,“另外,战斗结束后,我协助清点了物资损失。仓库西侧被烧毁了一小部分,但大部分粮食和工具都保住了。俘虏的五人中,有一人伤势较重,已经让医官处理。”
“俘虏……”赵铁鹰的手指敲击得更快了,“老赵正在审。初步结果应该快出来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兵掀开帐帘,老赵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将军,尤先生。”老赵抱拳,“审出些东西。”
“说。”赵铁鹰示意他坐下。
老赵没有坐,站着汇报:“那五个俘虏,四个是普通教徒,只知道奉命来攻打三号岛,夺取物资。但领头那个——就是黑袍人——是个小头目。他嘴硬,但用了些手段后,还是吐了点东西。”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他们这次行动,确实是归一教‘北坛’策划的。”老赵继续说,“目标不止三号岛,还有另外两处较小的前哨站。目的是试探铁壁岛的防御强度,消耗我们的兵力,同时抢夺物资,为后续更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
“后续行动?”尤勇问。
“具体时间地点他不知道,但他透露了一个消息——”老赵顿了顿,“归一教正在北方多个区域同时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某个人。”
沈清辞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赵铁鹰的脸色沉了下来:“果然如此。这次袭击,不是孤立事件。”他看向尤勇等人,“诸位,稍后我要召开军议,还请一同参加。有些情况,需要让诸位知晓。”
宴席在略显沉重的气氛中结束。赵铁鹰没有再多问战斗细节,而是将话题转向了铁壁岛目前的处境、资源状况以及周边势力的动向。他的语气坦诚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审视和保留。
半个时辰后,众人移步至军议厅。
这是一间更大的木屋,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记着铁壁岛及其周边岛屿的位置。墙上挂着几幅粗糙的地图,用炭笔画着航线和风向标记。屋内已经坐了七八名军官,看到赵铁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赵铁鹰走到沙盘前,示意众人坐下。尤勇、沈清辞和霍去病被安排在靠近沙盘的位置。
“今日之战,诸位都已知晓。”赵铁鹰开门见山,“归一教动用两艘船、三十余人攻打三号物资岛,意图明显。幸得‘凌云’诸位及时驰援,王队正率部死战,方保无虞。”
军官们的目光投向尤勇三人,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钦佩。
“但此战,暴露出几个问题。”赵铁鹰的声音变得严肃,“第一,归一教的战术在变化。他们开始使用火攻,组织性也比之前更强。第二,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消耗我们,试探我们,同时抢夺物资。第三,根据俘虏口供,这很可能只是一系列袭击的开始。”
一名中年军官开口:“将军,我们的前哨站分散,若归一教同时攻击多处,恐怕难以兼顾。”
“这正是我忧虑之处。”赵铁鹰指着沙盘上的几处标记,“三号岛、五号岛、七号渔场——这三个地方最易受攻击。我们必须调整防御部署,增加机动兵力,建立更快的预警和支援机制。”
另一名年轻些的军官皱眉:“可是将军,我们的船只有限,兵力也捉襟见肘。若分兵把守,每处都薄弱;若集中防御,又可能顾此失彼。”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尤勇忽然开口:“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与其被动防守每一个点,不如主动控制关键节点。”尤勇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比如,在这几个前哨站之间,设立流动巡逻队。巡逻队不固定驻守某处,而是在航线上定期巡视,一旦发现敌情,能最快速度做出反应,同时通知主岛和其他前哨站。”
他指着沙盘上的几处海域:“另外,可以在这些位置设置简易的了望浮标——用木筏搭建,上面安排两三人值守,配备信号烟火。这样能提前发现敌船动向,争取更多准备时间。”
一名军官质疑:“浮标上的人太危险,若被攻击,难以救援。”
“所以浮标要设在暗礁区或洋流复杂处,敌船不易靠近。”尤勇说,“值守人员轮换要勤,配备足够的淡水和食物,以及……逃生用的滑翔翼或者小型浮囊。”
“滑翔翼?”军官们面面相觑。
沈清辞适时补充:“是一种利用风力在空中滑行的工具。‘凌云’可以协助制作一些简易版本,虽然航程有限,但从浮标逃回主岛或附近岛屿应该够用。”
霍去病也开口:“战术上,也可设伏。故意露出某个前哨站的‘破绽’,引诱归一教来攻,然后在半途截击。今日之战证明,他们容易中诱敌之计。”
军官们开始低声议论。赵铁鹰看着沙盘,手指在几个点之间移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尤先生的提议……有可取之处。”良久,赵铁鹰缓缓道,“流动巡逻、预警浮标、设伏诱敌——这些都需要更精细的协调和更快的通讯。但我们目前缺乏足够的人手和装备。”
“装备方面,‘凌云’可以提供一些协助。”尤勇说,“比如信号烟火的设计图,了望浮标的加固方法。人手……或许可以考虑从流民中招募。”
“流民?”一名军官皱眉,“那些人纪律散漫,不堪大用。”
“训练得当,便是战力。”霍去病淡淡道,“我观岛上流民营中,亦有壮年男子。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路,教他们守规矩,他们自然愿意效命。”
赵铁鹰没有立刻表态。他环视屋内军官:“今日军议到此。诸位回去后,各自思考防御调整方案,明日再议。”
军官们陆续起身离开。木屋里只剩下赵铁鹰和尤勇三人。
油灯的光晕在寂静中摇曳。帐外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稳。
赵铁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深的夜色。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远处有几座岛屿的轮廓若隐若现,像沉睡的巨兽。
“尤先生,沈姑娘。”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柔和了许多,“此番多谢二位援手。你们‘凌云’,确有独到之处。”
尤勇拱手:“赵将军客气了。同舟共济,理应如此。”
“今日军议上那些话,不是客套。”赵铁鹰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却没有喝,“铁壁岛如今处境艰难。归一教在北方日益猖獗,而朝廷……太子与崔氏那边,动向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太子虽在南方重建势力,但一直对北境边军残部心存忌惮。崔氏则想通过联姻、贸易等方式,渗透和控制北方各岛。我们这些老兵,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沈清辞轻声问:“将军担心太子会对铁壁岛不利?”
“不是担心,是必然。”赵铁鹰苦笑,“太子需要立威,需要资源,需要展示他依然是‘正统’。而铁壁岛——曾经不听调遣的边军残部,如今占据要冲,拥有数千人口和一定的战力——在他眼里,要么是必须收服的棋子,要么是必须拔除的钉子。”
他看向尤勇:“你们‘凌云’与铁壁岛走得太近,恐怕也会进入太子的视线。崔氏那边,更不会放过任何拉拢或打压新兴势力的机会。”
尤勇沉默片刻:“将军的意思是?”
“关于进一步合作……或许可以详谈。”赵铁鹰的声音压低了些,“铁壁岛需要新的思路,新的技术,也需要……像霍将军这样的人才。而你们‘凌云’,需要盟友,需要资源,需要在这片空域站稳脚跟。”
他直视着尤勇的眼睛:“我们可以建立正式的情报共享机制,在对抗归一教方面相互支援,逐步开展贸易——铁壁岛有皮革、铁矿和熟练工匠;你们有图纸、技术和……一些特别的想法。”
尤勇看向沈清辞。沈清辞微微点头。
“此事,我们可以回去商议后,给将军一个正式答复。”尤勇说。
“好。”赵铁鹰点头,“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北方局势复杂,太子与崔氏动向不明,你们回去后,务必小心。尤其是——”
他看向沈清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尤其是沈姑娘。崔氏擅长用软刀子,联姻、结亲、收为义女……手段繁多。你们‘凌云’若想保持独立,须得早做打算。”
沈清辞垂下眼帘:“多谢将军提醒。”
赵铁鹰摆摆手:“该说的都说了。今日诸位也累了,早些休息。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回船。三号岛的善后,李校尉会处理好。”
离开军议厅时,夜已深。月光洒在营区的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光泽。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绵长而低沉。
尤勇、沈清辞和霍去病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快到住处时,霍去病忽然开口:“赵铁鹰此人,倒是个明白人。”
“但也背负太多。”沈清辞轻声说,“边军的忠君思想,对旧朝的眷恋,对现状的不甘……这些都会影响他的判断。”
尤勇点头:“不过他提出的合作,确实对我们有利。铁壁岛的位置、资源、人口,都是我们现在急需的。”
“前提是,我们能保持独立。”沈清辞说,“不被吞并,不被控制。”
三人走进安排给他们的小院。院里有三间木屋,简单但整洁。老赵和另外两名护卫已经守在院中。
“今晚我守夜。”老赵说,“诸位安心休息。”
尤勇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屋内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碗清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
今日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战斗的紧张、赵铁鹰的坦诚、那些关于太子和崔氏的警告……以及沈清辞在听到“崔氏擅长用软刀子”时,那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尤勇起身开门。沈清辞站在门外,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睡?”尤勇侧身让她进来。
“有些事想跟你说。”沈清辞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尤勇关上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