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号”劈开灰白色的云浪,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甲板上所有人都紧握着武器,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薄雾渐渐散开,三号物资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不大的岛屿,边缘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一处狭窄的滩头可供登陆。而此刻,滩头上火光闪动,人影交错,兵刃碰撞的声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听见。两艘挂着黑色旗帜、船首装着撞角的改装船,正死死咬在岛屿外围,不断有黑衣教徒顺着绳索往岛上爬。岛中央的仓库区,几处建筑已经冒起了黑烟。
“再快一点!”尤勇对船工喊道。霍去病已经站到了船头最前方,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冷静地扫视着整个战场,仿佛在计算着距离、风向和每一个可能的切入角度。
风帆鼓满,桨轮转动得更急。船身开始轻微震颤,船首劈开的云浪溅起细密的水珠,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空气中飘来焦糊味和隐约的血腥气,混合着云海特有的潮湿咸味,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左舷三十步,有礁石!”了望手嘶声喊道。
霍去病头也不回:“绕过去,保持速度。”
“凌云号”灵巧地侧身,船体几乎贴着暗灰色的礁石擦过。礁石上附着着湿滑的苔藓和藤壶,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距离物资岛只剩不到两百步了。
“敌船发现我们了!”老赵指着前方。
其中一艘归一教船只调转船头,船首的撞角对准了“凌云号”的方向。甲板上能看到十几名黑衣教徒正在张弓搭箭,黑色的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准备接战!”霍去病的声音沉稳有力,“弓手就位,弩手准备。尤兄,惊啸筒。”
尤勇深吸一口气,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两枚改进型的“惊啸筒”。这玩意儿比最初版本更小,但威力不减,公输衍在出发前连夜赶制了六枚。他递给霍去病一枚,自己握紧另一枚。
距离拉近到一百步。
“放箭!”归一教船上传来嘶哑的吼声。
七八支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箭矢大部分落在船侧的水中,溅起水花,有两支钉在船舷上,箭尾嗡嗡震颤。
“弓手还击!”霍去病下令。
十名铁壁岛弓手同时开弓,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敌船。虽然仓促间准头有限,但密集的箭雨还是让归一教徒不得不缩头躲避。一名教徒中箭,惨叫着从船舷翻落,坠入云海。
距离五十步。
“就是现在!”霍去病看向尤勇。
尤勇点燃“惊啸筒”的引信,用力掷向敌船。霍去病几乎同时出手。两枚黑色的筒状物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归一教船的甲板上。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
刺耳的尖啸声猛然炸开,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撕裂耳膜,混合着刺目的闪光。归一教船上顿时一片混乱,马匹受惊的嘶鸣声(虽然船上并无马匹,但惊啸筒模拟的就是这种声音)、教徒惊恐的喊叫声、有人摔倒的碰撞声混成一团。几名教徒捂住耳朵痛苦地翻滚,另几人则茫然地四处乱窜。
“冲过去!”霍去病喝道。
“凌云号”借着这股混乱,从敌船侧翼疾驰而过,船身几乎擦着对方的船舷。老赵和两名护卫趁机用长矛刺向甲板上混乱的教徒,又放倒两人。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靠岸!”
船首重重撞在物资岛狭窄的栈桥上,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勇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差点摔倒。栈桥上躺着两具尸体,都是铁壁岛守军的装束,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这边!”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栈桥尽头传来。
那是个满脸血污的中年汉子,左臂缠着染血的布条,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刀。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狼狈的士兵和民夫,个个身上带伤。
“王队正?”尤勇认出这是物资岛守军的队长。
“你们是……”王队正喘着粗气,眼神警惕。
“赵将军派我们来援!”尤勇亮出铁牌,“现在情况如何?”
王队正看到铁牌,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绝望覆盖:“守不住了……我们只剩十二个人,还有五个民夫。归一教来了两艘船,至少三十人,已经攻上滩头三次。仓库区……东边两个仓库已经失守,他们在放火。”
说话间,滩头方向又传来喊杀声。透过栈桥和仓库建筑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几十名黑衣教徒正从滩头往上冲,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褐,头上缠着黑色布带,脸上涂抹着诡异的白色纹路。这些人冲锋时毫无章法,但异常狂热,完全不顾伤亡。
“霍将军。”尤勇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已经登上栈桥高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岛屿。三号物资岛呈狭长形,东西长约两百步,南北宽不足百步。岛屿中央是五座石木结构的仓库,呈品字形排列。东侧两座仓库已经着火,黑烟滚滚。西侧三座仓库还完好,但守军被压缩在仓库之间的狭窄区域。滩头在岛屿南侧,宽约三十步,是唯一的登陆点。岛屿北侧是陡峭的岩壁,直插云海。
地形简单,几乎没有纵深。
“王队正,”霍去病跳下高处,语速很快,“你手下还有多少能战的?”
“连我在内,十二个,但三个重伤。”
“民夫呢?”
“五个,都没打过仗。”
“够了。”霍去病看向滩头方向,归一教徒已经冲过滩头,开始向仓库区逼近,“尤兄,带弓弩手上西侧仓库屋顶,居高临下射击。王队正,让你的人全部撤到中间仓库后面,把东侧仓库通往中间的路用杂物堵死,做出我们要死守中间仓库的假象。”
“那滩头……”王队正愣住。
“让他们上来。”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老赵,带我们的人,还有能战的民夫,跟我来。沈姑娘,你坐镇中间仓库,协调指挥。”
沈清辞点头,她已经从船上取下一个小型号角——这是出发前赵铁鹰给的,用于战场通讯。她看向尤勇:“尤兄,屋顶射击以扰敌为主,不必追求杀伤,重点是制造混乱,把他们往东侧仓库方向引。”
“明白。”
分工在十几息内完成。尤勇带着十名弓手和两架轻弩爬上西侧仓库的屋顶。屋顶是斜坡式的,铺着厚厚的茅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霉味和灰尘。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岛屿——滩头上还有十几名归一教徒正在集结,而先头部队二十余人已经冲过栈桥,正朝着仓库区扑来。
“放箭!”尤勇下令。
弓弦震动声响起,箭矢从屋顶倾泻而下。居高临下的射击让准头提升不少,两名冲在最前的归一教徒中箭倒地。但其他人毫不退缩,反而发出更加狂热的吼叫,加速冲锋。
“他们不怕死吗?”一名铁壁岛弓手喃喃道。
尤勇咬牙:“继续射!”
第二波箭雨落下。这次归一教徒有了防备,有人举起简陋的木盾,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仍有三人中箭,其中一人被射中大腿,却依然拖着伤腿往前爬。
这群疯子。
与此同时,王队正已经带人撤到中间仓库后面。他们按照霍去病的指示,把一些破损的推车、空木箱、甚至几具尸体堆在通往中间仓库的通道上,做出要死守的架势。而霍去病则带着老赵、四名“凌云”护卫以及五个胆战心惊但还算听话的民夫,悄悄绕到了东侧仓库的侧面。
这里是一片堆放废弃木料的空地,木料大多已经腐朽,长着青苔和蘑菇。空地边缘是仓库的侧墙,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棂已经破损。从窗口能看到仓库内部——里面堆着一些麻袋,但大部分已经被搬空,地面上散落着谷粒和草屑。
“就这里。”霍去病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快速划出几条线,“老赵带两人守左翼,我带两人守右翼。民夫躲在木料堆后面,等我的信号,一起呐喊,制造我们人很多的假象。”
“将军,我们……我们喊什么?”一个民夫颤抖着问。
“随便喊,越大声越好。”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们很重要。”
民夫们面面相觑,但看到霍去病平静的眼神,稍微镇定了一些。
滩头方向,归一教徒已经冲到了仓库区边缘。他们看到西侧屋顶的弓手,也看到了中间仓库后面堆起的障碍物和隐约的人影。领头的教徒是个独眼壮汉,脸上涂着三道白色竖纹,他挥舞着一把厚重的砍刀,嘶声吼道:“异教徒在中间!冲过去,杀光他们!”
二十多名教徒嚎叫着冲向中间仓库。西侧屋顶的箭矢不断落下,又射倒三人,但无法阻止冲锋的势头。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就是现在!”霍去病低喝。
他率先从木料堆后冲出,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寒光。几乎同时,老赵也从另一侧杀出。四名护卫紧随其后,而民夫们则按照指示,从木料堆后探出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呐喊:
“杀啊——!!!”
“别让他们跑了——!!!”
“围住他们——!!!”
五个人喊出了五十个人的气势。声音在仓库之间回荡,加上木料堆的遮挡,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冲锋的归一教徒猛地顿住脚步。他们原本以为守军全部缩在中间仓库后面,没想到侧面突然杀出一队人马,而且听那喊杀声,似乎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中计了!”独眼壮汉脸色一变。
但已经晚了。
霍去病如猛虎入羊群,长刀所过之处,血光迸溅。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一名教徒举刀格挡,却被霍去病刀身一旋,震开兵器,随即刀锋划过咽喉。另一名教徒从侧面偷袭,霍去病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入肋下。
老赵也不遑多让,他使的是一杆长矛,矛尖如毒蛇吐信,专刺下盘和胸腹。两名护卫护住他的侧翼,四人组成一个小型战阵,在敌群中稳步推进。
与此同时,西侧屋顶的尤勇看到战况,立刻调整指令:“停止射击!别误伤自己人!弩手准备,瞄准滩头那些还在集结的敌人!”
两架轻弩调整方向,对准了滩头上剩余的十几名归一教徒。弩箭破空,一名教徒被射穿胸膛,当场毙命。其他人慌忙寻找掩体,但滩头上除了几块礁石,几乎无处可躲。
中间仓库后面,王队正看到这一幕,热血上涌:“弟兄们,杀出去!”
原本假装死守的守军和民夫也冲了出来,从后方夹击。归一教徒顿时陷入三面受敌的境地。
“撤退!撤退!”独眼壮汉嘶声吼道,他已经身中两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残存的十几名教徒开始往滩头方向溃退。但霍去病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追!别让他们上船!”
他率队紧追不舍,刀光闪烁间又放倒三人。老赵的长矛刺穿一名教徒的后背,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尤勇在屋顶上看得清楚,归一教徒的溃退已经演变成溃逃,完全失去了组织。
滩头上,那十几名原本在集结的教徒看到同伴溃败,也慌了神。有人开始往船上爬,有人则试图重新组织防线。
“惊啸筒!”霍去病回头喊道。
尤勇立刻点燃最后一枚,用力掷向滩头。
“轰——!!!”
尖啸声再次炸响。这次距离更近,效果更显着。几名正要登船的教徒直接从舷梯上摔落,另一人则惊恐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呕吐。
霍去病已经冲到了栈桥边。他目光扫过那两艘归一教船只,其中一艘距离栈桥最近,船上只剩下三四名教徒在慌乱地收缆绳。
“夺船!”他喝道。
老赵和两名护卫紧随其后,四人如利箭般射向那艘船。船上的教徒看到有人冲来,慌忙砍断缆绳,但已经晚了。霍去病一个纵跃跳上甲板,长刀横扫,一名教徒被拦腰斩断。老赵也跳了上来,长矛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但就在这时,另一艘船上传来了号角声。
“呜——呜——”
低沉而诡异的号角声,与战场上的喊杀声格格不入。随着号角声响起,那艘船上突然站起五六名教徒,他们手中没有兵器,而是捧着一些黑色的罐子。
“小心!”沈清辞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霍去病本能地感到危险,大喝:“退!”
几乎同时,那些教徒将黑色罐子用力掷出。罐子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栈桥和第一艘船的甲板上。
“砰!砰!砰!”
罐子碎裂,黑色的粘稠液体四溅。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是火油!
“火箭!”船上传来的嘶吼。
几支火箭从另一艘船上射出,落在溅满火油的区域。
“轰——!!!”
火焰瞬间腾起,栈桥和第一艘船的船首陷入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灼热的气流让霍去病不得不后退。火焰舔舐着木料,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黑烟滚滚升起。
“将军!”老赵想冲过去。
“来不及了!”霍去病拉住他,看着那艘已经起火的船,“撤!”
四人迅速跳回栈桥,但栈桥也开始燃烧。他们不得不涉水跑回滩头,靴子和裤腿都湿透了,沾满了黑色的火油渍。
另一艘归一教船只趁着这个机会,已经驶离滩头,朝着云海深处逃去。那艘起火的船则完全失控,船帆被点燃,船身倾斜,缓缓沉入云海。船上的几名教徒惨叫着跳船,但很快被火焰吞没。
滩头上的战斗已经结束。最后几名归一教徒要么被杀,要么投降。王队正带人清点战场,铁壁岛守军又阵亡两人,重伤一人,“凌云”护卫轻伤三人,民夫无人伤亡。而归一教方面,留下二十一具尸体,俘虏五人。
火焰还在燃烧,黑烟直冲天空。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焦糊味和火油的刺鼻气味。尤勇从屋顶爬下来,脚踩在沾满血污的地面上,感觉有些虚浮。他走到霍去病身边,看到这位年轻将军正望着那艘沉没的敌船,脸上没什么表情。
“霍将军,你没事吧?”
霍去病摇摇头,收回目光:“可惜,没能夺下船。”他顿了顿,“不过,守住了。”
是的,守住了。
仓库区西侧三座仓库完好无损,里面的粮食、工具、建材都保住了。东侧两座仓库虽然烧毁,但里面原本存放的就是一些不值钱的杂物。最重要的是,岛屿还在他们手中。
沈清辞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明。她递给霍去病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脸。”
霍去病接过,擦去脸上的血污和烟灰。尤勇这才注意到,霍去病的左臂有一道不深的刀伤,血已经凝固。
“需要包扎。”沈清辞说。
“小伤。”霍去病不以为意,但还是在沈清辞的注视下,让一名护卫简单处理了伤口。
王队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对着霍去病深深一揖:“霍将军……今日若非将军,我等皆死于此地。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命,王某万死不辞!”
他身后的守军和民夫也纷纷行礼,眼中满是感激和敬畏。
霍去病扶起王队正:“分内之事。”他看向尤勇和沈清辞,“接下来,需要尽快修复防御,防备归一教卷土重来。”
尤勇点头:“我已经让弓手在滩头布置警戒。另外,俘虏需要审问,他们可能知道归一教更多的计划。”
“我去审。”老赵主动请缨。
“小心些,这些人很狂热。”沈清辞提醒。
“明白。”
众人开始分头忙碌。尤勇协助王队正清点物资和伤亡,沈清辞则带着两名民夫去检查仓库的受损情况。霍去病则重新巡视全岛,思考着如果归一教再次来袭,该如何调整防御。
一个时辰后,铁壁岛主岛派来的援军终于赶到。带队的是李校尉,他带着三十名士兵和三艘船。当看到物资岛虽然满目疮痍但依然在守军手中,而归一教两艘船一沉一逃时,李校尉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真的守住了?”他看向尤勇,又看向霍去病。
“守住了。”尤勇平静地说。
李校尉沉默片刻,然后郑重抱拳:“赵将军让我带话——此战之功,铁壁岛铭记于心。诸位,请先回主岛休息,这里由我们接手。”
尤勇看向沈清辞和霍去病,两人都点了点头。
登上返回主岛的船时,天色已经过午。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云海上,也洒在物资岛那片焦黑的战场。尤勇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小岛越来越远,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喜悦,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隐隐担忧。
归一教这次失败了,但他们一定会再来。
而更远处,铁壁岛主岛的了望塔上,赵铁鹰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他刚才全程观察了三号物资岛的战斗——虽然细节看不清,但战局的转变、黑烟的升起、敌船的沉没,他都看在眼里。
“将军,”身旁的副将低声说,“看来那个霍去病,确实有真本事。”
赵铁鹰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东北方向,那里,“凌云号”正载着尤勇等人返回。海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郑重之色。
“传令,”他缓缓开口,“今晚设宴,我要亲自为‘凌云’的诸位……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