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铁壁岛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唤醒,而是被号角。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岛中央的了望塔传来,穿透清晨稀薄的雾气,在石屋与营房之间回荡。尤勇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昨晚他睡得很浅,硬板床硌得肩背发酸,窗外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每隔半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规律得像钟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沈清辞和霍去病也起来了。透过窄小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天色还是灰蓝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带着铁壁岛特有的气味——混合了铁锈、木柴燃烧的烟味、还有潮湿石头的土腥气。
门被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尤先生,沈姑娘,霍壮士。”是李校尉的声音,“将军有令,今日起三位可在岛上有限活动。某来带路。”
尤勇打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李校尉站在门外,一身皮甲穿戴整齐,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他身后跟着两名士兵,手里端着木托盘,上面是简单的早饭——粟米粥、咸菜、两个粗面饼。
“吃完早饭,某带三位在岛上转转。”李校尉说,语气公事公办,“有些地方不能去,某会提前说明。三位若想见什么人,需提前告知,由某去请示。”
“有劳李校尉。”沈清辞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她已经整理好衣着,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青色。
三人快速吃完早饭。粟米粥煮得很稠,咸菜齁咸,粗面饼硬得能砸核桃,但至少是热的。尤勇注意到,送饭的士兵在放下托盘后,眼睛飞快地扫过他们三人,尤其是霍去病,目光在他腰间那把刀上停留了片刻。
“走吧。”李校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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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壁岛比从远处看起来要大。
岛的主体是一座隆起的石山,山顶被削平,建起了了望塔和指挥所。山腰以下,依着地势开凿出层层梯田,种着耐寒的作物——主要是粟和豆,还有一些尤勇认不出来的矮秆植物。梯田边缘用石块垒起矮墙,防止水土流失,也作为简易的防御工事。
李校尉带着他们沿着一条石板路往下走。路很窄,只容两人并肩,一侧是石壁,另一侧是陡坡。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梯田里已经有农人在劳作——大多是老人和妇女,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弯着腰,用简陋的锄头翻土。他们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锄下去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这些田……”尤勇忍不住开口。
“军屯。”李校尉头也不回地说,“岛上所有能耕种的地都开出来了。壮劳力要训练、要巡逻、要修补工事,田里的活就交给老弱妇孺。”
“收成够吃吗?”
李校尉的脚步顿了顿:“勉强够。加上偶尔能从云海里捞到些鱼,从其他岛换些粮食,饿不死人。”
他说“饿不死人”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尤勇看向那些在田里劳作的老人,看到他们干瘦的手腕、佝偻的背脊,还有脸上深深的皱纹。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提着木桶从田埂上走过,桶里装着水,很沉,他走得很吃力,但没有人帮他。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梯田,又看向更远处。山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那里建着成排的营房,都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屋顶铺着茅草。营房之间有空地,此刻正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那边是训练场?”她问。
“是。”李校尉说,“每日晨练,雷打不动。”
他们继续往下走。越靠近山脚,人声越嘈杂。铁匠铺的打铁声叮叮当当,从清晨一直响到现在;木工坊里传来锯木头的声音,还有刨花特有的木屑味;一处空地上,几个士兵正在修补一辆损坏的弩车,车辕断了,他们用新砍的木头替换,动作熟练但沉默。
尤勇仔细观察着。铁壁岛的防御体系很有章法——梯田既是农田也是缓冲带,任何从下方进攻的敌人都要面对层层上升的地形优势;营房建在相对隐蔽的位置,但彼此之间有通道相连;了望塔的位置选得极好,几乎能俯瞰全岛每一个角落。
“防御布置得很周密。”霍去病忽然开口,这是他今早说的第一句话。
李校尉看了他一眼:“霍壮士懂军事?”
“略知一二。”霍去病说,“依山而守,梯次布防,粮田与工事结合。这是边军常用的守城之法。”
李校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铁壁岛的前身就是边军要塞。空岛化之后,地形变了,但守城的道理没变。”
他们走到了训练场边缘。
场地上,大约两百名士兵正在操练。分成几个方阵,有的在练习长矛突刺,有的在练习刀盾配合,还有一队弓箭手在远处的靶场射箭。教官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响彻场地:
“腰挺直!腿站稳!刺出去要有力!”
“盾举高!眼睛看前面!你挡的是敌人的刀,不是天上的鸟!”
“拉满!弓弦贴脸!放!”
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突刺、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拉弓,都带着军旅特有的节奏感。汗水从他们脸上淌下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蒸腾起白雾。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偷懒,所有人的眼神都专注而锐利。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她的目光从士兵的脸上扫过,从他们的装备上扫过,从他们操练时的配合上扫过。然后,她微微皱起了眉。
尤勇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用眼神询问。
沈清辞轻轻摇头,示意稍后再说。
训练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当号角再次响起时,士兵们迅速收队,按方阵站好。教官走到队伍前,开始训话。尤勇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教官的表情严厉,手指着几个士兵,显然是在批评。
被点名的士兵低着头,一动不动。
训话结束后,队伍解散。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营房,准备吃早饭。尤勇看到,他们的早饭和刚才自己吃的一样——粟米粥、咸菜、粗面饼。每个人领到自己的那份后,就蹲在营房外的空地上,埋头吃起来。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说笑,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校尉,”尤勇忍不住问,“士兵们……平时都这样?”
“哪样?”
“很沉默。”
李校尉看了他一眼:“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吃饭时不许喧哗,操练时不许分心,巡逻时不许懈怠。铁壁岛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些规矩。”
他说得理所当然。尤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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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李校尉带他们参观了岛上的几个工坊。铁匠铺里有六座炉子,但只有三座在烧火,因为燃料紧缺;木工坊的工匠正在制作箭杆,用的是岛上自产的硬木,每一根都要削得笔直,误差不能超过一指;皮甲作坊里,几个老匠人正在缝制皮甲,针脚细密,但皮料很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公输衍跟着尤勇,眼睛一直在观察。他看到铁匠铺里用来鼓风的风箱结构很原始,效率低下;看到木工坊的锯子还是手拉锯,没有更省力的工具;看到皮甲作坊里处理皮革的工序繁琐,耗时很长。
“这些……”他小声对尤勇说,“都可以改进。”
尤勇点点头:“等有机会,你跟他们的工匠聊聊。但别太急,先观察。”
中午,他们回到听涛院吃饭。饭菜还是老样子,但多了一小碟咸鱼——李校尉说这是昨天巡逻队从云海里捞到的,算是“客人”的优待。
吃完饭,李校尉说下午可以自由活动,但范围仅限于听涛院附近,不能靠近指挥所、军械库和了望塔。尤勇和公输衍商量了一下,决定去附近的农田看看,沈清辞和霍去病则留在院子里休息——沈清辞的身体还需要恢复,霍去病则想整理一下上午观察到的军事信息。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暖和了一些。尤勇和公输衍沿着梯田边缘的小路慢慢走。田里的农人还在劳作,一个老妇人正蹲在田埂边,用破陶罐从水沟里舀水,一勺一勺浇在豆苗上。她的动作很慢,手在发抖。
尤勇走过去:“老人家,需要帮忙吗?”
老妇人抬起头,看到尤勇和公输衍,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低下头:“不、不用……军爷们忙。”
“我们不是军爷。”尤勇蹲下来,“就是路过,看您舀水辛苦。”
老妇人还是不敢抬头,只是小声说:“习惯了……习惯了……”
公输衍看了看那个破陶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水沟,眉头皱起来:“这沟里的水是雨水积的?”
“是、是……”老妇人说,“山上有个小泉眼,但水流小,只够上头用。我们这些下头的田,就靠雨水。”
“没有引水渠?”
老妇人摇摇头。
尤勇和公输衍对视一眼。铁壁岛有山,按理说应该有稳定的水源,但显然水利设施几乎没有。农田灌溉全靠天,收成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田地里,几个士兵正在监督一群民夫搬运石头。民夫大约二十来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破烂的衣服,脚上绑着草鞋。他们两人一组,用粗绳抬着大石块,从采石场往防御工事那边运。
石块很重,绳子勒进肩膀的肉里。民夫们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监督的士兵手里拿着皮鞭,背着手站在一旁。其中一个士兵忽然开口:“走快点!磨蹭什么!”
一个抬石头的民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石块晃了晃,差点砸到旁边的同伴。
“废物!”士兵骂了一句,手里的皮鞭扬起——
“住手!”
尤勇的声音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抬石头的民夫停下脚步,监督的士兵转过头,皮鞭还举在半空。那个差点摔倒的民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尤勇。
尤勇走上前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往头上涌。那个老者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绳子磨破了,露出红肿的皮肤,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
“他年纪这么大了,抬这么重的石头,脚下打滑很正常。”尤勇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何必动鞭子?”
监督的士兵盯着他看了几秒,认出了他是今天早上李校尉带着参观的“客人”。士兵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尤先生,这是军中的事。这些民夫干活偷懒,耽误了工事进度,按军法就该罚。”
“他偷懒了吗?”尤勇指着那个老者,“我刚才看到,他一直在用力,肩膀都磨破了。只是脚下打滑,就要挨鞭子?”
士兵的眉头皱起来:“尤先生,您不是铁壁岛的人,不懂这里的规矩。军令如山,令行禁止。今日他打滑不罚,明日别人就会偷懒。工事延误一天,敌人打过来的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人。”
“所以就要用鞭子解决问题?”尤勇的声音提高了,“他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可以安排轻一点的活。肩膀磨破了,可以给点药,让他休息一下。非要当众鞭打,除了羞辱他,还有什么用?”
周围的民夫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边。那个老者更是浑身发抖,几乎要跪下去。
士兵的脸色沉了下来:“尤先生,某敬您是客人,但您这话说得过了。铁壁岛的军法,是赵将军定的。您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将军说。”
“我会的。”尤勇说。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士兵握着皮鞭的手紧了紧,眼神变得锐利。公输衍拉了拉尤勇的袖子,小声说:“尤兄,冷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怎么回事?”
沈清辞走了过来。她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从听涛院赶过来的。霍去病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那个士兵身上。
士兵看到沈清辞,稍微收敛了一些:“沈姑娘,没什么大事。就是一点小争执。”
沈清辞看了看尤勇,又看了看那个老者肩膀上的伤,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走到尤勇身边,轻声说:“先回去。”
“可是——”
“回去再说。”沈清辞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尤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最后看了那个老者一眼,转身跟着沈清辞离开了。
回到听涛院,尤勇还是一肚子火。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太冲动了。”沈清辞说。
“我冲动?”尤勇停下脚步,“你看到那个老人的肩膀了吗?都磨出血了!他们还要用鞭子打他!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铁壁岛的规矩。”沈清辞说,“赵铁鹰是边军出身,边军的传统就是军法严酷。你刚才那番话,在那个士兵听来,就是在质疑将军的权威。”
“权威?用鞭子打老人就是权威?”
“在乱世,在军队里,有时候就是。”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尤勇,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觉得人人平等,觉得应该善待弱者。但这里是铁壁岛,是一个在云海上挣扎求生的军事要塞。赵铁鹰要用最少的资源养活最多的人,要用最严的纪律维持军队的战斗力。在他眼里,效率、秩序、服从,比个人的尊严更重要。”
尤勇沉默了。他知道沈清辞说得对,但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霍去病一直站在门口,这时忽然开口:“某观察过,铁壁岛的士兵,对赵将军既敬畏又忠诚。军法虽严,但执行公正,不偏不私。那个士兵说要鞭打老者,并非出于私怨,而是认为那老者耽误了工事进度,该罚。”
“所以就要打?”尤勇问。
“在某看来,罚是应该的。”霍去病说,“但罚的方式可以商榷。鞭打伤身,且易生怨气。若是换做某领军,可能会罚他多抬两趟石头,或者扣一顿饭食。既达到了惩戒的目的,又不会让其他民夫觉得将军不近人情。”
尤勇看着霍去病,忽然意识到,这个来自两千年前的将军,对“治军”的理解,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要深刻得多。
“现在的问题是,”沈清辞说,“这件事肯定会传到赵铁鹰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李校尉走了进来,脸色比平时更严肃。他看了尤勇一眼,说:“尤先生,将军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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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鹰的营帐比议事厅小一些,但更简洁。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铁壁岛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防御工事和巡逻路线。桌上摊着几份文书,还有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亮。
尤勇走进营帐时,赵铁鹰正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坐。”赵铁鹰指了指椅子。
尤勇坐下。李校尉没有跟进来,营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油灯的光在赵铁鹰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听说,”赵铁鹰开口,声音平静,“下午在采石场那边,尤先生和某的部下起了争执。”
“是。”尤勇没有否认。
“因为一个民夫。”
“因为一个年纪大了、肩膀磨破、差点摔倒的民夫。”尤勇纠正道。
赵铁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笑。
“尤先生似乎对某的治军之法,颇有微词?”他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尤勇倒了一杯,“某倒想听听,你们‘凌云’,又是如何管理部众的?”
尤勇接过水杯,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杯壁。水温透过杯壁传来,不烫,刚刚好。
他知道,这是一个展示理念的机会。
也可能是一个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