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玄的笔尖落在特制的兽皮上,云晶粉末混合药液勾勒出暗红色的纹路。第三十七笔,符文的主体结构即将完成。
后院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
尤勇站在门口,手按在短棍上,呼吸都放轻了。
突然——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西段城墙方向传来,地面震颤,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葛玄的手一抖,笔尖在兽皮上划出一道不该有的斜线。
暗红色的纹路突然黯淡了一瞬,然后开始不规则地闪烁。
老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葛先生!”尤勇一步跨到桌前。
“别碰!”葛玄厉声喝道,声音嘶哑,“符文……符文能量紊乱了……”
他死死盯着兽皮上那道斜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暗红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兽皮表面微微蠕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味,混合着药液的辛辣气息。
“能补救吗?”尤勇压低声音。
葛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悬停在符文上方一寸处,指尖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符文内部狂暴的能量正在失控边缘——那是精血石的燃烧特性被提前激活了。
“需要……需要重新平衡能量节点。”葛玄深吸一口气,“尤总管,请取三块云晶,要小块的,纯度越高越好。”
尤勇转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云晶。那是凌云城最后的库存,每一块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他选了最小但最纯净的三块,递到葛玄手边。
葛玄没有接。
“放在符文周围,呈三角分布。”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兽皮,“距离边缘三寸,不能多也不能少。”
尤勇照做。
当第三块云晶放下的瞬间,符文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暗红色的纹路重新稳定,只是那道斜线处,颜色明显比其他部分浅淡。
“还差一点……”葛玄喃喃道。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蘸满药液,对准斜线的起点,轻轻一点。
“嗡——”
符文发出低鸣。
葛玄的手稳如磐石,笔尖沿着斜线反向移动,每移动一寸,就停顿一瞬,让药液充分渗透。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笔尖与符文的连接中。
尤勇屏住呼吸。
他能看到葛玄额头的汗珠滚落,滴在兽皮边缘,晕开一小片水渍。老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笔尖的轨迹没有丝毫偏差。
时间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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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前。
西段城墙,裂缝处。
沈清辞一剑斩断攻城梯的铁钩,梯子带着七八名龙骧卫士兵轰然坠向云海。惨叫声被风声吞没。
她转身,看到传令兵带着葛玄匆匆赶来。
老人身上还沾着清点物资时沾上的灰尘,袍角被城墙上的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他喘着气,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潮红,但眼神依然清明。
“沈姑娘。”葛玄拱手。
“葛先生。”沈清辞没有客套,直接问道,“你曾言知晓古法。如今云晶将尽,可有应急之法,能短暂提升城墙防御或器械威力?”
她顿了顿,补充了四个字:“不计代价。”
葛玄脸色一变。
他环顾四周——城墙在震颤,守军士兵在嘶吼,远处敌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和火焰燃烧的焦糊味。城墙中段的裂缝像一张狰狞的嘴,在每一次撞击中扩大一分。
“这里说话不便。”葛玄压低声音,“请移步。”
沈清辞点头,示意士兵守住这段城墙,带着葛玄退到内侧的指挥点。这是一个用沙袋垒成的简易掩体,里面堆放着箭矢、火油和急救药品。
“现在可以说了。”
葛玄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有……有一前朝军阵残篇,名曰‘燃血’。”
“燃血?”
“非指人血。”葛玄解释道,“而是以特殊符文引导,燃烧精血石与部分云晶,产生剧烈但短暂的爆发能量。此法可加持器械,使其威力、射程暴增数倍,或在小范围形成能量护盾,抵挡重击。”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起来:“精血石?凌云库存有一些。”
“老朽清点时见过,约五十斤。”葛玄说,“但此法有三弊。”
“说。”
“其一,能量狂暴,对器械损耗极大。加持后的床弩,最多发射十次就会彻底损毁,弓弦崩断,弩臂开裂。”
“其二,符文绘制需时,不能中断。一旦中断,符文反噬,轻则材料尽毁,重则引发爆炸。”
“其三……”葛玄犹豫了一下,“此法成功率,不足三成。”
沈清辞沉默了三息。
城墙外,又一轮撞击传来。裂缝处的砖石簌簌落下,守军士兵惊呼着后退。
“三成……”沈清辞重复道。
“是。”葛玄的声音干涩,“符文绘制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受任何干扰。但眼下这战况……”
“若成,能撑多久?”
“若加持三架重型床弩,每架可发射十支能量箭矢,威力足以击穿楼船护甲。若能形成护盾,可抵挡撞城锤三次全力撞击。”
“时间呢?”
“从绘制符文到激活,至少需要半个时辰。”葛玄说,“而且需要公输先生配合,在床弩基座上刻画辅助符文。”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能听到城墙在呻吟,能听到士兵的喘息,能听到远处胤承乾旗舰上传来的战鼓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前世,她也曾站在这样的绝境里。
那时她选择了坚守,选择了相信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结果呢?城墙塌了,将士死了,王朝覆灭了。
这一次……
她睁开眼睛。
“葛先生。”
“在。”
“此法若成,你便是首功。”沈清辞盯着葛玄,“若有不妥……”
她没有说完。
但葛玄听懂了。
老人挺直了佝偻的背,声音肃然:“老朽以性命担保,必竭尽全力。”
“好。”沈清辞转身,对传令兵下令,“立刻通知尤总管,调配所有精血石和剩余云晶,优先供给葛先生。清空后勤指挥所后院,任何人不得打扰。”
“通知公输先生,暂停裂缝修补,立刻来见我。”
“通知西段守军,再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若古法未成……”
她的声音顿了顿。
“若未成,我亲自断后。”
传令兵重重点头,飞奔而去。
沈清辞看向葛玄:“先生需要什么?”
“特制兽皮三张,云晶粉末二两,赤朱砂、龙血竭、雷击木灰各三钱,混合药液需用无根水调和。”葛玄语速飞快,“绘制工具要狼毫笔,笔尖不能有分叉。还有……”
他想了想:“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地方。任何震动、声响,都可能导致符文绘制失败。”
“后勤指挥所后院。”沈清辞说,“尤总管会在那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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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葛玄的笔尖终于停了下来。
第三十七笔的瑕疵被修补完毕,暗红色的纹路重新连成一体,在兽皮表面缓缓流淌,像有生命一般。三块云晶散发着稳定的蓝光,与符文的红光相互呼应,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成了。”葛玄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额头的汗珠还在往下滴。握笔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发白。
尤勇递过水囊:“先生辛苦了。”
葛玄接过,灌了一大口,才缓过气来:“只是……只是第一张。还需要两张,而且要在床弩基座上刻画辅助符文,那才是真正的难点。”
“公输先生已经在准备了。”尤勇说,“西段城墙的三架重型床弩已经就位,基座清理完毕。”
“好……好。”葛玄擦了擦汗,“尤总管,请把这张符文收好,千万不能折叠,不能沾水,不能见强光。”
尤勇小心翼翼地将兽皮卷起,用特制的丝带捆好,放进一个木盒里。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被推开。
公输衍走了进来。
他脸上、手上全是灰浆和血迹,袍子被划破了好几处,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但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工匠特有的专注。
“葛先生,尤总管。”公输衍拱手,“三架床弩已经就位,基座清理干净了。需要我做什么?”
葛玄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这是辅助符文的样式,需要在床弩基座上刻画,与主符文形成共鸣。刻画深度三分,不能深也不能浅,线条必须连贯,不能有断点。”
公输衍接过草图,仔细看了片刻,点头:“明白了。用什么工具?”
“精钢刻刀,刀尖要磨成斜角。”葛玄说,“刻完之后,立刻嵌入精血石碎片,每处节点嵌入一块,大小要均匀。”
“精血石已经准备好了。”尤勇指向旁边的木箱,“五十斤,全部在这里。”
公输衍打开木箱。
里面堆满了暗红色的矿石,每一块都只有拳头大小,表面有天然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是精血石,一种伴生矿,通常与云晶矿脉共生,但产量极低。凌云城的这五十斤,是过去几个月开采积累的全部库存。
“开始吧。”公输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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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段城墙。
沈清辞站在裂缝边缘,看着下方。
两艘楼船正在调整位置,撞城锤重新升起。龙骧卫的士兵在甲板上集结,盾牌组成龟甲阵,准备下一波攀城。
守军士兵已经疲惫不堪。
很多人身上带伤,箭矢所剩无几,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城墙中段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三尺宽,透过裂缝能看到外面的云海和敌军的船影。
“沈姑娘。”一名军官走过来,声音沙哑,“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沈清辞看向他。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刀疤,左耳缺了一半。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
“再撑一刻钟。”沈清辞说。
“一刻钟后呢?”
“一刻钟后,会有转机。”
老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好。弟兄们,再撑一刻钟!”
他转身,对着守军士兵吼道:“听见没有!沈姑娘说了,一刻钟后就有转机!都给老子挺住!”
士兵们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光。
沈清辞握紧了剑。
她不知道葛玄的古法能不能成,不知道三成的成功率会不会降临。但她知道,如果连她都露出犹豫,这些士兵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前世,她输给了怀疑。
这一世,她选择相信。
哪怕只有三成希望。
“准备火油。”沈清辞下令,“等敌军靠近到五十步,全部泼下去。”
“是!”
士兵们搬来最后几桶火油,揭开盖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城墙下,楼船开始推进。
撞城锤缓缓扬起。
沈清辞能听到敌军士兵的呐喊,能听到船桨划破云海的声音,能听到战鼓越来越急。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泼——!”
火油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淋在楼船甲板上,淋在士兵身上,淋在撞城锤的木架上。
“放箭!”
火箭腾空而起。
火焰轰然爆开。
楼船变成火船,甲板上的士兵惨叫着翻滚,撞城锤的绳索被烧断,巨锤砸进船舱。浓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但另一艘楼船绕过了火海。
撞城锤对准了裂缝。
“轰——!”
第三次撞击。
裂缝扩大到四尺。
城墙开始倾斜。
沈清辞能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松动,能听到夯土崩裂的声音。守军士兵惊呼着后退,有人摔倒在地,有人被落石砸中。
“稳住!”沈清辞厉声喝道,“后退者斩!”
她的声音像刀一样劈开混乱。
士兵们停下脚步,重新握紧武器。
裂缝边缘,砖石还在掉落。透过裂缝,已经能看到楼船甲板上龙骧卫士兵狰狞的脸。
他们举着盾牌,架起云梯,准备从裂缝处直接冲进来。
“长矛队!”沈清辞拔剑,“堵住裂缝!”
二十名长矛手冲上前,矛尖从裂缝中刺出,将试图攀爬的敌军捅下去。但敌人太多了,一个倒下,两个补上。
裂缝在扩大。
城墙在呻吟。
沈清辞抬头看向后勤指挥所的方向。
半个时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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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公输衍刻完了最后一笔。
精钢刻刀在床弩基座上留下深深的纹路,那些纹路与葛玄绘制的符文一模一样,只是尺寸放大了十倍。刻痕里嵌入了精血石碎片,暗红色的矿石在基座表面形成一个个节点,像星辰的轨迹。
“完成了。”公输衍直起身,擦了擦汗。
他的手臂在颤抖,刻刀几乎握不住。连续半个时辰的高精度刻画,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消耗。
葛玄走过来,仔细检查每一处刻痕。
“这里。”他指着一处节点,“深度不够,需要加深半分。”
公输衍重新拿起刻刀,对准那处节点,轻轻一压。
“咔嚓。”
精血石碎片裂开一道细缝。
葛玄脸色一变:“停!”
但已经晚了。
裂开的精血石碎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像血液一样流淌。刻痕周围的符文纹路突然扭曲,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能量泄露了。”葛玄的声音发紧,“必须立刻补上!”
“怎么补?”
“用云晶粉末混合药液,填满裂缝,重新勾勒纹路。”葛玄语速飞快,“但时间只有十息,十息内如果补不上,整个符文都会崩溃。”
公输衍没有犹豫。
他抓起旁边的药液瓶,倒出粘稠的液体,混合云晶粉末,用手指蘸着,对准裂缝按了下去。
“嗤——”
白烟冒起。
他的手指被灼伤了,皮肤瞬间起泡,但他没有松手。药液渗入裂缝,与精血石碎片融合,暗红色的光芒逐渐稳定。
葛玄拿起笔,在裂缝周围快速勾勒,补全纹路。
一笔。
两笔。
三笔。
嗡鸣声停止了。
符文重新稳定。
公输衍松开手,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指,咧了咧嘴:“还好,没废。”
“公输先生……”葛玄看着他。
“没事。”公输衍摆摆手,“继续。还有两架床弩。”
尤勇递过伤药和绷带。
公输衍随意包扎了一下,走向第二架床弩。
葛玄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展开第二张兽皮。
笔尖落下。
暗红色的纹路再次蔓延。
这一次,他的手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