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命令刚落,城外敌军队列中,一面猩红的令旗狠狠劈下。
“放!”
数十架大型床弩同时震颤,粗如儿臂的弩箭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西段城墙覆盖而来!几乎同时,投石机的配重箱轰然坠落,燃烧的石块和陶罐被抛上高空,划出冒着黑烟的弧线,如陨石般砸落!
“举盾——!”
西段城墙的军官嘶声怒吼。
第一支弩箭狠狠钉在沈清辞左侧五步外的城垛上,砖石炸裂,碎片溅了她一身。紧接着,燃烧的石块砸中城墙中段,火焰轰然爆开,热浪扑面而来!
真正的风暴,开始了。
沈清辞没有后退,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脸上的灰尘。她的目光穿过硝烟,死死盯着敌军的阵型变化——那五艘先锋船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后方那些缓缓推进的楼船。每艘楼船甲板上都架着攻城梯,船侧悬挂着密密麻麻的小艇,那是准备攀城的“龙骧卫”精锐。
“床弩反击!目标——左侧第三艘楼船!”沈清辞的声音穿透了爆炸声。
“嗡——!”
城墙内侧,十架重型床弩同时发射。改良后的弩箭飞行轨迹更平直,速度更快,三支命中目标。一支贯穿了楼船侧舷的护板,另一支扎进甲板,第三支则射断了船头的一根桅杆,帆布轰然倒塌。
但敌军的火力压制太猛了。
“轰!”
又一枚燃烧的石块砸在城墙垛口上,火焰顺着砖缝流淌,点燃了堆放在旁边的滚木。士兵们慌忙用沙土扑救,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姑娘!东段城墙请求支援!敌军三艘快船正在靠近,准备搭梯!”传令兵的声音在爆炸间隙传来。
“调两架床弩过去!”沈清辞语速极快,“告诉东段守将,用夜叉擂!”
“是!”
她转身看向西段城墙下方。敌军的楼船已经推进到百步之内,船头的攻城梯缓缓竖起,那梯子顶端装有铁钩,一旦钩住城墙,精锐士兵就能顺着梯子攀爬上来。
“公输先生!”沈清辞喊道。
“在!”公输衍从城墙内侧的工事里探出头,他脸上沾满了灰,手里还拿着测量城墙裂缝的尺子。
“拒马刺排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投放!”
“等他们搭梯!”
“明白!”
公输衍缩回工事,对着下面喊道:“一组!准备拒马刺排!二组!检查夜叉擂的绞盘!”
城墙内侧,士兵们忙碌起来。所谓的“拒马刺排”,是公输衍根据古代守城器械改良的装置——用粗木钉成木排,木排上布满铁刺,用绳索悬挂在城墙外侧。一旦敌军搭梯攀爬,就砍断绳索,让刺排砸下去,既能砸伤敌人,又能用铁刺卡住梯子。
而“夜叉擂”更狠——那是用铁链拴着的巨大滚木,滚木上布满铁钉,从城头放下后可以沿着城墙滚动,所过之处血肉模糊。
“搭梯了!”
西段城墙中段,三架攻城梯的铁钩同时钩住了垛口!铁钩深深嵌入砖石,梯子绷得笔直!
“放!”
公输衍的声音嘶哑。
“咔嚓!咔嚓!咔嚓!”
三面拒马刺排同时坠落!
“砰——!”
刺排狠狠砸在攀爬的士兵头上,铁刺贯穿皮甲,惨叫声瞬间响起。最左侧的梯子被刺排卡住,梯身倾斜,上面的七八名士兵像下饺子一样摔下去,砸在楼船甲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右侧的梯子只被砸歪了一点,一名身披重甲、头盔上插着红缨的“龙骧卫”百夫长已经爬到了梯子顶端,他单手抓住垛口,另一只手挥刀砍向守军!
“杀——!”
刀光闪过,一名守军士兵的脖颈喷出血雾。
那百夫长翻身跃上城墙,落地时铠甲铿锵作响。他身后,又有两名龙骧卫爬了上来。
“堵住缺口!”沈清辞厉声道,同时拔剑冲了过去。
她的剑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该有的身手。
剑锋从百夫长铠甲的缝隙刺入,斜向上挑,精准地切开了咽喉。鲜血喷溅,溅在她脸上,温热,带着铁锈般的腥味。她没有停顿,手腕翻转,剑身横拍,砸在第二名龙骧卫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三名龙骧卫刚举起刀,沈清辞已经欺身近前,左手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了下颌。
三息,三人毙命。
周围的守军士兵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这位沈姑娘是城主信任的人,知道她冷静果断,但没人想到她的剑术如此狠辣精准——那根本不是战场上的大开大合,而是刺客般的致命效率。
沈清辞甩掉剑上的血,声音冰冷:“把尸体扔下去,堵住缺口。”
“是……是!”
士兵们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把尸体从垛口推落。尸体砸在梯子上,又带下去两名正在攀爬的敌军。
但危机没有解除。
更多的梯子搭了上来。
“夜叉擂——放!”
公输衍嘶吼。
“嘎啦——嘎啦——嘎啦——”
三架夜叉擂沿着城墙滚落,铁钉刮过砖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滚木所过之处,攀爬的士兵被碾成肉泥,梯子被砸断,惨叫声连绵不绝。
然而敌军的攻势太疯狂了。
“龙骧卫”是太子亲军,是大胤王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他们穿着精良的铠甲,手持制式横刀,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即便被滚木碾过,被箭矢射中,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继续往上爬。
“沈姑娘!东段城墙告急!敌军已经登上城墙,正在肉搏!”
“南段城墙裂缝扩大,需要紧急修补!”
“床弩的云晶快耗尽了!尤总管问要不要减少发射频率!”
传令兵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清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前世,她也曾站在城头,面对这样的攻势。
那时,她身边没有尤勇,没有公输衍,没有霍去病。
那时,她只有一群各怀鬼胎的臣子,和一座人心离散的孤城。
但这一次,不一样。
“告诉东段守将,我给他调二十名预备队,必须在一刻钟内把登上城墙的敌军全部清除!”沈清辞语速飞快,“南段城墙,让公输先生亲自带人去修补,用混合灰浆,加铁条加固!”
她顿了顿,看向最后那名传令兵:“云晶还能支撑多久?”
“尤总管说……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四个小时。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重型床弩是守城的关键,没有床弩压制敌军的楼船和攻城器械,城墙很快就会失守。但云晶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公输衍改良后的床弩威力更大,射程更远,但代价就是云晶的消耗速度增加了三成。
“告诉尤总管,”沈清辞一字一句道,“床弩发射频率不变,必须保持对敌军楼船的压制。云晶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
沈清辞转身,看向城外。
敌军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胤承乾站在旗舰船头,脸色阴沉得可怕。霍去病的袭击让他损失了部分粮草,这彻底激怒了他。他现在不惜代价,就是要用绝对的力量碾碎凌云城。
“沈姑娘!”公输衍从城墙内侧爬上来,他手上满是灰浆,气喘吁吁,“南段城墙暂时稳住了,但我需要更多人手!还有,西段中段的那道裂缝必须马上处理,否则再来几次撞击,那段城墙可能会塌!”
“给你五十人。”沈清辞说,“裂缝怎么处理?”
“用铁条做骨架,灌入混合灰浆,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时辰不能受到撞击!”
半个时辰。
沈清辞看向西段城墙中段。那里刚才被投石机砸中过,城墙基座出现了一道两尺长的裂缝,砖石松动。如果敌军的撞城锤再撞几次……
“我去守那段。”沈清辞说。
“什么?”公输衍愣住了,“沈姑娘,那里太危险了!敌军的楼船正在朝那个方向集中!”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有人去守。”沈清辞提起剑,“公输先生,你带人去修补裂缝,我给你争取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不能让任何撞击落到那段城墙上。”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清辞打断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吧。”
公输衍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沈姑娘保重!”
他转身跑下城墙。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朝着西段城墙中段走去。
***
后勤指挥所。
尤勇面前的桌子上铺满了账本和报表。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移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晶库存,还剩三百二十块。”他低声念出这个数字,声音有些发干。
开战前,凌云城的云晶库存是四百二十块。开战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消耗了一百块。按这个速度,确实只能支撑两个时辰。
但问题是——两个时辰后呢?
霍去病的游击支队需要时间休整和寻找下一次战机。城墙的修补需要时间。士兵的轮换需要时间。
没有云晶,重型床弩就成了摆设。没有床弩压制,敌军的楼船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城墙,攻城梯可以源源不断地搭上来。
“尤总管!”一名管事冲进来,脸色苍白,“医馆那边说,伤员已经超过一百人了!孙老问能不能再调拨一些止血药和绷带!”
“调。”尤勇头也不抬,“仓库第三排货架,有二十箱止血散,全部送过去。”
“是!”
管事刚走,又一名工匠跑进来:“尤总管!公输先生说修补裂缝需要大量混合灰浆,但我们库存的‘粘石粉’不够了!”
“用‘云母粉’替代,比例调整为一比三。”尤勇飞快地说,“去仓库找葛玄,他知道云母粉放在哪里。”
“葛先生?他刚才被沈姑娘叫走了。”
尤勇的手指一顿。
葛玄被沈清辞叫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葛玄是前朝遗民,精通古籍,掌握着一些失传的技术。沈清辞在这个时候找他,只可能为一件事:解决云晶危机。
“知道了。”尤勇强迫自己冷静,“你先去仓库,找其他管事领云母粉。”
“是!”
工匠跑出去后,尤勇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西段城墙的战况。硝烟弥漫,火光闪烁,喊杀声和爆炸声混杂在一起,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
他的拳头缓缓握紧。
前世,沈清辞就是站在这样的城头上,独自面对这一切。
而这一次,他在这里。
在后方。
算着账,调着物资,看着数字一点点减少。
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但他不能乱。
他是后勤总指挥,他是凌云城的基石。如果他乱了,城墙上的士兵就得不到补给,伤员就得不到救治,防线就会崩溃。
“尤总管。”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尤勇转身,看到葛玄站在门口。老人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葛先生,沈姑娘找你?”
“是。”葛玄走进来,关上门,“沈姑娘问老朽,关于‘古法’的事。”
尤勇的心跳漏了一拍:“古法?”
“一种前朝军阵残篇。”葛玄压低声音,“名曰‘燃血’。此法非指人血,而是以特殊符文引导,燃烧‘精血石’与云晶,产生剧烈但短暂的爆发能量,可加持器械,或形成小范围能量护盾。”
尤勇的呼吸急促起来:“精血石?我们有吗?”
“有。”葛玄点头,“凌云城的矿脉伴生了一些精血石,库存大约有五十斤。但此法风险极大——能量狂暴,对器械损耗严重,符文绘制不能中断,且一旦失败,可能引发爆炸。”
“成功率多少?”
“老朽……没有实际操作过。”葛玄苦笑,“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按照书中所言,若有精通符文的大师主持,配合精良器械,成功率约有三成。”
三成。
尤勇闭上眼睛。
三成的成功率,失败可能引发爆炸。但如果不试,两个时辰后云晶耗尽,城墙必破。
“沈姑娘决定用?”他问。
“沈姑娘说,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撑到霍将军下一次行动。”葛玄的声音很轻,“她让老朽立刻准备,选取最关键的三架重型床弩进行加持。公输先生会配合老朽。”
尤勇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需要我做什么?”
“调配所有精血石和剩余云晶,优先供给符文绘制。”葛玄说,“另外,需要一处安静、安全的场地,不能受到干扰。”
“指挥所后院,我马上清空。”尤勇转身,对着外面喊道,“来人!把后院所有杂物清空!调十名护卫守住前后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尤勇看向葛玄:“葛先生,拜托了。”
葛玄肃然拱手:“老朽以性命担保,必竭尽全力。”
老人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尤勇重新坐回桌前,手指在算盘上敲击。
云晶库存,三百二十块。
精血石,五十斤。
三架重型床弩。
三成的成功率。
他的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些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动、旋转、重组。
这是一场赌博。
用凌云城最后的资源,赌一个三成的机会。
但他知道,沈清辞已经下了注。
而他,必须陪她赌到底。
***
西段城墙中段。
沈清辞站在裂缝旁,她的脚下是松动的砖石,她的面前是汹涌而来的敌军。
三艘楼船已经推进到五十步内,船头的撞城锤高高扬起,那是用整根铁木制成、前端包铁的巨锤,由绞盘驱动,一旦撞上城墙,威力足以震塌砖石。
“床弩!瞄准撞城锤的绞盘!”沈清辞厉声道。
“嗡——!”
五架床弩同时发射。
两支弩箭命中目标,一支射断了绞盘的绳索,另一支贯穿了操作绞盘的士兵。但第三艘楼船的撞城锤已经落下!
“轰——!”
巨锤狠狠砸在裂缝下方的城墙基座上。
整段城墙都在震颤。
沈清辞脚下的砖石松动,她踉跄了一步,但立刻稳住身形。裂缝扩大了,灰尘和碎石从缝隙中簌簌落下。
“再来!”楼船上的军官嘶吼。
绞盘重新绞紧,撞城锤再次扬起。
沈清辞咬牙。
她没有退路。
公输衍需要半个时辰,现在才过去一刻钟。
她必须守住这里。
“弓手!”她喊道,“火箭!瞄准楼船甲板!”
“放!”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落在楼船甲板上,点燃了堆放在那里的麻袋和木箱。火焰蔓延,浓烟滚滚,楼船上的士兵慌乱地扑救。
但撞城锤还是落下了。
“轰——!”
第二次撞击。
裂缝又扩大了一尺,砖石崩落,露出里面的夯土。沈清辞甚至能听到夯土松动的声音。
“沈姑娘!撤吧!”旁边的士兵喊道,“这段城墙要塌了!”
“不能撤。”沈清辞的声音冰冷,“公输先生还需要时间。”
她看向城墙内侧。
公输衍带着五十名工匠,正在裂缝处忙碌。他们用铁条做骨架,灌入灰浆,动作飞快,但工程量太大,至少还需要两刻钟。
两刻钟。
沈清辞握紧了剑。
第三艘楼船的撞城锤,再次扬起。
这一次,它瞄准的是裂缝正中央。
如果撞实了,这段城墙很可能会整体坍塌。
“床弩——”沈清辞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齐射!”
“嗡!嗡!嗡!”
所有还能发射的床弩全部对准了那艘楼船。
弩箭如雨。
三支命中船体,一支射穿了船舱,一支扎进了船头,第三支则射断了撞城锤的吊索——巨锤在半空中失控,斜着砸向楼船甲板!
“砰——!”
甲板被砸出一个大洞,木屑飞溅,惨叫声响起。
楼船开始倾斜。
但危机没有解除。
另外两艘楼船上,更多的攻城梯搭了上来。龙骧卫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守军士兵用长矛捅,用石头砸,用滚油浇,但敌人太多了。
一名龙骧卫百夫长爬上了城墙,他砍翻两名守军,朝着沈清辞冲来。
沈清辞没有躲。
她迎了上去。
剑与刀碰撞,火星四溅。
百夫长的刀法狠辣,势大力沉,每一刀都朝着要害劈来。沈清辞的剑更快,更灵,她不断格挡、闪避、反击,剑锋几次擦过对方的铠甲,留下深深的划痕。
“女人也敢上战场?”百夫长狞笑,一刀劈向沈清辞的头顶。
沈清辞侧身,剑从下往上挑,精准地刺进了对方腋下的铠甲缝隙。
“呃——”
百夫长闷哼一声,刀势一滞。
沈清辞没有给他机会,手腕翻转,剑锋横切,割开了咽喉。
鲜血喷涌。
她甩掉剑上的血,回头看向传令兵:“告诉尤总管,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撑到霍将军下一次行动!”
她的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
传令兵重重点头,转身飞奔。
沈清辞又看向另一名传令兵:“另外,让葛玄来见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城墙在震颤,敌人在嘶吼,火焰在燃烧。
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
就像前世,站在那座注定陷落的孤城上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