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蜿蜒的光带,更远处云海茫茫,深不可测。那四艘船,那八十个人,已经成了投入黑暗中的石子。沈清辞站在码头栈桥尽头,夜风吹动她的衣摆,带来云海深处潮湿微凉的气息。她望着船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直到尤勇轻声提醒该回城了,她才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众人紧绷的脸。
“现在,”她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该我们守住这座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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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黎明时分,了望塔上的哨兵换岗。新来的哨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陈二狗,原是流民互助会里打渔的好手,眼力极佳。他接过同伴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抹抹嘴,爬上了望塔最高处的平台。
晨光从东方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云海染成淡淡的金红色。风不大,云流平缓,视野开阔。陈二狗按照训练时的要求,先扫视正北方向,然后顺时针缓缓转动视线。
北方,空荡荡的云海,只有几片零散的云岛残骸漂浮着。
东北,一样。
东面,太阳正从云层后升起,光线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继续转动。
东南,西南,西面……
西北。
陈二狗的动作停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过去。
西北方向的云海天际线上,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很小,像是洒在宣纸上的墨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陈二狗的眼睛受过专门训练——沈姑娘说过,看远处的东西,不能盯着看,要用余光扫,看轮廓,看移动。
那些黑点在移动。
很慢,但确实在移动。
而且不止一个。
陈二狗的心跳加快了。他抓起挂在脖子上的铜哨,用力吹响。
“哔——哔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几乎同时,正北方向的外围巡逻船上,也响起了急促的锣声!
“铛铛铛!铛铛铛!”
了望塔下,值班的军官猛地抬头:“怎么回事?!”
陈二狗趴在栏杆上,朝下面大喊:“西北!有船!很多船!”
军官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望塔。他抢过陈二狗手里的简易望远镜——那是公输衍用打磨过的水晶片和铜管制成的,能放大三倍左右——对准西北方向。
镜头里,那些黑点变得清晰了一些。
是船帆。
很多船帆。
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军官的手抖了一下。他移动望远镜,转向正北方向——那里,巡逻船的锣声还在响,船上的旗手正在疯狂挥舞着红色的旗子。
北方也有。
“敲钟!”军官嘶声喊道,“最高警戒!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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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
凌云城的警钟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钟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沉重。铜钟在钟楼里剧烈摇晃,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扩散出去,撞在城墙的石砖上,撞在房屋的木梁上,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城内瞬间活了。
不,不是活了,是瞬间绷紧了。
街道上,原本正在准备开市的商贩扔下手中的货物,转身就往家里跑。妇人们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钟楼方向,脸色发白地缩回去,开始收拾细软。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胳膊拖进屋里,门闩重重落下。
但更多的人,是朝着城墙方向跑。
他们是守军。
是经过三个月训练、已经熟悉了各自战位的守军。
铁匠铺里,正在打制箭头的铁匠们放下铁锤,抓起挂在墙上的皮甲和头盔,冲出铺子。木工坊里,工匠们丢下刨子、锯子,从工具架上取下分配好的弓弩,奔向指定的城墙段。农庄的壮劳力放下锄头,从仓库里扛起滚木和礌石,沿着石阶往城墙上运。
有条不紊。
这是演练过无数次的结果。
沈清辞站在主府二楼的窗前,看着街道上涌动的人流。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轻便的皮甲——不是那种华丽的重甲,而是经过尤勇和公输衍改良过的款式,关键部位镶嵌了薄铁片,既保证了防护,又不影响活动。腰间佩着剑,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布。
“北方和西北,同时出现。”尤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哨塔报告,“规模……很大。至少是上次黑帆掠夺者的五倍以上。”
“旗帜呢?”沈清辞问,声音平静。
“看到了。”尤勇把报告递给她,“太子‘承天’旗,清河崔氏的家旗。还有……几面不认识,但样式很正规,像是官军的旗号。”
沈清辞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纸上用炭笔草草画着船队的阵型示意图——呈钳形,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标注的数字触目惊心:北方船队约三十艘,西北船队约二十五艘,总计超过五十艘战船。
“终于来了。”她轻声说。
尤勇看着她:“你早就料到了?”
“料到了他们会来。”沈清辞把报告折好,塞进皮甲内侧的口袋,“没料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整齐。看来,太子和崔氏的合作,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尤勇问。
“城墙。”沈清辞头也不回,“你去后勤指挥所,按第三套预案执行。公输衍应该在检查防御设施了,告诉他,所有改造过的器械,今天都要派上用场。”
“明白。”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沈清辞下楼,穿过庭院,走向主城门方向。尤勇则转向另一条路,朝着位于城中心的后勤指挥所跑去。
街道上已经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奔跑的守军。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混合着清晨的露水味、远处飘来的炊烟味,还有……金属摩擦的淡淡锈味。
沈清辞登上城墙的石阶时,公输衍正蹲在一架改造过的弩机旁边,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怎么样?”沈清辞问。
公输衍抬起头,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那是尤勇用打磨过的水晶片给他做的简易眼镜——说:“三十七架弩机,全部检查完毕。射击角度调整过了,覆盖范围比之前扩大了百分之二十。滚木礌石的投放装置也测试过了,滑轮组运转正常。”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沈姑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这些器械,大部分用的是普通材料。”公输衍指着弩机上的弓臂,“虽然我做了加固处理,但连续射击的话,最多三十轮,弓臂就可能出现裂纹。滚木礌石的储备量……按照最保守的估算,如果敌人持续强攻,只够用两天。”
沈清辞点点头:“知道了。”
她走到城墙垛口前,双手按在冰凉的石砖上,望向远方。
晨雾正在散去。
云海上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北方,一片黑压压的船影,正缓缓推进。船帆高高扬起,吃满了风,船身破开云海,留下白色的浪迹。最前面的几艘船体型庞大,船头装着包铁的撞角,甲板上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
西北方向,另一支船队也在逼近。船型稍小一些,但数量更多,阵型更散,像一群伺机而动的狼。
两支船队,像两把巨大的钳子,正在缓缓合拢。
而钳子的中心,就是凌云城。
“来了多少人?”沈清辞问身边的军官。
军官咽了口唾沫:“粗略估算……北方船队,每艘船按五十人算,至少一千五百人。西北船队,每艘四十人,也有一千人。加起来……超过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人。
凌云城现在的总人口,也不过三千出头。能上城墙作战的守军,满打满算,八百人。
三比一的比例。
而且对方是正规军——至少有一部分是。装备、训练、战斗经验,都远非之前的黑帆掠夺者可比。
城墙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旗子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船桨划水的哗啦声。
沈清辞能感觉到身后士兵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能闻到他们身上汗水混合着皮革的味道。能听到有人悄悄吞咽口水的声音。
恐惧。
这是正常的。
但她不能让他们被恐惧吞噬。
“弓箭手上弦。”沈清辞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这段城墙,“弩机手就位。滚木组,检查绳索。礌石组,清点数量。”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士兵们动了起来。弓弦绷紧的吱嘎声,弩机扳机扣动的咔嗒声,滚木在木槽里滚动的闷响……这些声音,反而冲淡了寂静带来的压抑。
沈清辞转过身,面对城墙上的守军。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紧张的,坚定的。
“我知道你们在怕。”她说,“我也怕。”
士兵们愣住了。
“怕死,怕城破,怕家人遭殃。”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不可耻。但怕,解决不了问题。”
她抬起手,指向城外越来越近的船队。
“那些人,是来抢我们的粮食的。是来烧我们的房子的。是来杀我们的亲人,把我们变成奴隶的。”她的声音渐渐提高,“三个月前,我们是什么?是流民。是朝不保夕、随时可能饿死冻死、被海盗杀死的流民。”
“是沈姑娘和尤先生收留了我们。”一个老兵低声说。
“是。”沈清辞看向他,“我们给了你们食物,给了你们住处,给了你们训练,给了你们武器。为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
“因为我们要活下去。不是像狗一样苟延残喘地活,而是像人一样,有尊严地活。”
城墙上一片寂静。
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
“这座城,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洒过我们的汗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沈清辞的手按在剑柄上,“现在,有人要毁了它。你们说,该怎么办?”
“杀!”
第一个声音响起,嘶哑而凶狠。
“杀!杀!杀!”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是零散的,然后是整齐的,最后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怒吼。士兵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弓弩、长矛、刀剑,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恐惧还在,但被更强烈的情绪压下去了。
愤怒。
决心。
守护的意志。
沈清辞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重新面向城外。
船队,已经近到可以看清细节了。
北方的船队,打头的一艘尤其巨大。船身长约二十丈,三层甲板,船头雕着狰狞的龙首,龙嘴里含着巨大的撞角。船帆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黑色的“承天”二字。甲板上,人影幢幢,能看见反射着阳光的铠甲。
西北的船队,旗舰稍小一些,但更精致。船身漆成深青色,船帆是素白的,上面绣着崔氏的家徽——一只展翅的玄鸟。甲板上的人影,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不像士兵,更像……私兵。
两支船队,在距离凌云城约一里外的位置,缓缓停了下来。
云海上的风,似乎也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船帆偶尔拍打桅杆的啪嗒声,还有船身随着云流轻微摇晃时,木板摩擦的吱呀声。
他们在整顿队形。
在调整进攻的角度。
在……等待什么。
沈清辞眯起眼睛。
她看到,那艘巨大的“承天”旗舰上,几个人影走上了船头的高台。为首的一人,身着华丽的金色铠甲,头盔上插着长长的雉鸡翎,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即使隔着一里远,沈清辞也能认出那张脸。
胤承乾。
她的“好兄长”。
前世,就是这个人,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联合朝臣逼宫,夺了她的帝位,将她软禁在冷宫。最后,在天倾之祸来临前,派人给她送去了一杯毒酒。
记忆像冰冷的刀,刺进心脏。
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疼痛让她清醒。
现在不是前世。
现在,她站在城墙上,手里有兵,城里有粮,身边有……可以信任的人。
而且,她还有一支在外游弋的奇兵。
霍去病。
想到这个名字,沈清辞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胤承乾,望向更远处的云海。
霍去病,你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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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旗舰上。
胤承乾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远处的凌云城。
城墙比想象中要高,要坚固。城墙上人影绰绰,防守森严。旗子飘扬,弩机林立,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建立三个月的流民据点。
“看来,沈清辞确实有些本事。”他淡淡地说。
身边,崔婉如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她今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外罩轻纱,发髻上插着精致的金步摇,看起来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是来游玩的。
“殿下何必长他人志气。”崔婉如柔声说,“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城墙坚固,负隅顽抗罢了。我崔氏家兵,加上殿下的王师,两千五百精锐,还拿不下这座小城?”
胤承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主城门楼上。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皮甲,佩着剑,身姿挺拔。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种气质……那种冷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气质,让他莫名地感到熟悉。
还有……不安。
“王崇山那边有消息吗?”胤承乾问身后的副将。
“回殿下,王相昨日传信,说他已联络了‘归一教’在附近的人手,会在我们攻城时,在城内制造混乱。”副将躬身回答,“另外,云游商盟的钱四海,答应在战后优先供应我们修复船只所需的木材和云晶。”
“归一教……”胤承乾皱了皱眉,“那群疯子,能用则用,但不可深交。”
“属下明白。”
胤承乾点点头。他再次望向凌云城,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内力。
声音,像滚雷一样,朝着城墙方向轰然炸开:
“沈清辞!尤勇!尔等藐视天威,劫掠矿岛,杀害官兵,罪不容诛!今日本宫亲率王师,讨伐不臣!若肯开城投降,或可免尔等一死!”
声浪滚滚,撞在城墙上,甚至震下了一些灰尘。
城墙上的守军,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好深厚的内力!
沈清辞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胤承乾,看着他在船头上趾高气扬的样子,看着崔婉如依偎在他身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得意笑容。
前世,也是这样。
他们站在高处,她跪在下面。
他们生,她死。
但现在……
沈清辞的手,缓缓抬起。
城墙上的所有弩机,随着她的动作,齐齐转动,冰冷的弩箭,对准了城外黑压压的船队。
她的声音,没有用内力,但清晰地传遍了城墙每一个角落:
“弓箭手。”
“在!”
“弩机手。”
“在!”
“滚木礌石组。”
“在!”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胤承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准备——”
“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