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将葛玄默写的记载纸页仔细收好，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墨迹微微的凸起。油灯的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窗外，典籍整理处的那盏灯在夜色中稳定地亮着，像一座新点燃的灯塔。她知道，葛玄此刻一定已经坐在了那些堆积的古籍前，用他毕生所学，试图从历史的尘埃中打捞有用的碎片。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将未知转化为已知的开始。而“星陨海”这个名字，已经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记忆的土壤里。
三天后，典籍整理处。
这里原本是城主府西侧一处闲置的库房，如今被改造成了存放古籍文献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水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有些呛人，又有些令人安心。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尘埃微粒。靠墙立着几排新制的书架，上面已经分门别类地摆放了部分卷宗。更多的古籍还堆放在房间中央的几张长桌上，像一座座等待开掘的小山。
葛玄就坐在其中一张长桌旁。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布衣，袖口用布带束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他左手边放着一叠裁切整齐的空白纸，右手边是笔墨和一方小砚台。此刻，他正俯身细看书中某页，眉头微皱，右手执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偶尔，他会停下来，拿起旁边的一把放大镜——这是尤勇从洞天空间里找出来的现代工具——凑近书页，仔细辨认那些模糊或残缺的字迹。放大镜的玻璃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亮光。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书中沉睡的魂灵。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公输衍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工匠坊的皮围裙，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但袖口和衣摆处还是能看到几处洗不掉的油渍。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
“葛老。”公输衍走到长桌旁，声音有些急促，“打扰了。”
葛玄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放大镜。他的眼睛有些发红，显然是长时间阅读导致的，但眼神依然清明：“公输先生，有事？”
“遇到难题了。”公输衍将手中的图纸在桌上摊开。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线条密密麻麻，旁边标注着许多小字和符号。他指着其中一处：“云晶动力的导流装置，核心问题还是材料。现有的几种合金，要么承受不住云晶能量的持续冲击，要么导热性太差，能量损耗严重。尤勇那边试了几种配方，效果都不理想。”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纸：“我想着，或许古籍里会有线索。古人既然能用云晶，肯定有他们的办法。哪怕只是残篇，也可能给我们启发。”
葛玄站起身，走到公输衍身边，低头看向图纸。他的目光在那些复杂的线条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公输衍：“公输先生要找的，是关于云晶提炼、锻造，或者能量导引方面的记载？”
“最好是锻造和导引。”公输衍说，“提炼方法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基础，但材料处理这块，完全是空白。”
葛玄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靠墙的书架，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轻轻划过。书架上的书大多没有标签，只有简单的编号。他停在其中一格前，从里面抽出三本厚薄不一的册子。
“这几本，是前朝工部编纂的《百工辑要》残卷。”葛玄将书抱到桌上，翻开其中一本。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里面收录了当时各类工匠的技术总结。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建筑、木工、纺织，但……”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文字：“这里提到了‘星铁’的锻造。”
公输衍凑近细看。那段文字是用古体字写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意思还能看懂。说的是前朝鼎盛时期，工匠们用一种从“天外陨星”中提炼出的金属，混合云晶粉末，锻造出一种名为“星铁”的特殊材料。这种材料“坚逾精钢，轻若羽木”，而且“能导云气，久而不衰”。
“天外陨星……”公输衍喃喃道，“难道是陨石？”
“很有可能。”葛玄说，“空岛世界形成后，云海之上偶尔会有陨石坠落。古人可能收集了这些陨石，从中提炼金属。不过……”
他翻了几页，眉头又皱了起来：“后面的内容缺失了。具体提炼方法、混合比例、锻造工艺，都没有记载。”
公输衍盯着那段文字，眼中却亮起了光：“没关系，有方向就好。‘能导云气’，这说的就是能量导引特性！而且‘坚逾精钢，轻若羽木’——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材料特性！”
他拿起那张图纸，手指在导流装置的结构图上划过：“如果真有这种材料，整个设计的瓶颈就解决了。我们可以做出更小、更轻、效率更高的动力核心。”
葛玄看着他兴奋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走到另一张长桌前，从一堆散乱的纸页中翻找片刻，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还有这个。”他将纸递给公输衍，“这是我昨天整理出来的。一部前朝观星官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永昌元年到永昌三年——也就是大雾发生前——云海气候的详细观测数据。”
公输衍接过纸，快速浏览。纸上记录着风向、风速、云层厚度、温度变化、甚至还有“云晶浓度波动”的观测值。数据很详细，每天都有记录，持续了整整三年。
“这是……”公输衍抬起头。
“对凌云城的航行规划应该有帮助。”葛玄说，“虽然大雾之后，云海气候可能发生了变化，但基本的规律或许还在。比如某些季节的风向偏好，某些区域的云晶浓度周期性变化……这些数据，至少能让我们少走些弯路。”
公输衍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葛老，这份东西太有价值了。城主如果知道，一定会……”
“这是我分内之事。”葛玄打断他，语气平静，“既然城主给了我这份工作，我自然要做出些成绩来。”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尚未整理的野史杂谈类古籍上。这些书大多装帧简陋，纸张粗糙，内容也多是民间传说、奇闻异事，在正统学者眼中不值一提。但葛玄知道，有时候，真正的线索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名是《云海异闻录》，书皮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书里记载的都是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有渔民在云海中钓到会说话的鱼，有商队在迷雾中看到漂浮的宫殿，有旅人误入虚空裂隙，回来时已经过了十年……葛玄看得很快，大部分内容都是一扫而过。
直到他翻到某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比其他页更黄，边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标题是“星陨海秘闻”。
葛玄的手指停住了。
他凑近书页，仔细阅读。文章不长，只有短短几百字。说的是前朝某位皇帝在位时，曾派遣一支探险队深入“星陨海”，寻找传说中的“上古遗迹”。探险队出发时有三艘大船，两百余人，但最终只有一艘小船，十几个人活着回来。回来的人个个精神恍惚，语无伦次，只说在星陨海深处看到了“漂浮的巨山”、“发光的宫殿”，还有“会移动的岛屿”。
皇帝下令严密封锁消息，将幸存者隔离起来。后来，据说从那些幸存者口中问出了一些零碎的信息，绘制成一份地图残片，藏于皇室秘库之中。但具体是什么信息，地图又标注了什么，文章里没有说。
葛玄读完，沉默了很久。
星陨海。
这个名字，他听过。在空岛世界，星陨海是一片广袤而危险的云海区域。那里常年被浓雾笼罩，虚空裂隙出现的频率极高，空兽的种类和数量也远超其他区域。普通的空岛根本不敢靠近，只有最胆大的探险者和最疯狂的海盗，才会偶尔闯入边缘地带。
而“上古遗迹”……
葛玄想起了沈清辞让他解读的那些金属碎片，想起了祖上手札里关于“上古空岛文明”的记载。如果星陨海深处真的存在上古文明的遗迹，那里面可能藏着什么？
技术？知识？还是……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答案？
他放下书，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阳光已经移动了位置，从一扇窗移到了另一扇窗。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远处，凌云城的城墙正在加固，工匠们的身影在脚手架上忙碌，敲打声、吆喝声隐约传来。
这座城，正在生长。
而城主沈清辞……葛玄想起那天晚上在小厅里的对话。那个年轻女子冷静、果断，眼神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透的东西。她接纳了他，但保持着距离。她给了他工作，但划定了界限。她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将星陨海的线索告诉她，她会怎么做？
葛玄转过身，走回桌边。他拿起那张写有“星陨海秘闻”的纸页，又看了看旁边那本《云海异闻录》。犹豫片刻，他还是将纸页折好，放进怀里。
他需要当面汇报。
***
当天傍晚，沈清辞在议事厅听取了葛玄的汇报。
议事厅里点着四盏油灯，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长桌两侧坐着沈清辞、尤勇，以及被特意叫来的公输衍。葛玄站在桌首，将整理好的两份笔记——云海气候观测记录和古代云晶提炼法残篇——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将每份资料的内容、价值、可能的用途都说得清清楚楚。公输衍在一旁补充，尤其是关于“星铁”材料线索的部分，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笔记上，偶尔抬头看葛玄一眼，眼神深邃。
汇报结束后，葛玄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今天整理野史杂谈时，看到一则关于‘星陨海’的记载。”
沈清辞的手指停住了。
“星陨海？”尤勇问，“那片死亡海域？”
“正是。”葛玄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页，放在桌上，“记载说，前朝曾派遣探险队进入星陨海，寻找上古遗迹。幸存者带回了零碎信息，被绘制成一份地图残片，藏于皇室秘库。”
他顿了顿，继续说：“虽然只是野史传闻，可信度不高。但结合祖上手札里关于上古文明的记载，以及城主之前让我解读的那些金属碎片……老朽觉得，星陨海深处，或许真的存在某种与上古文明相关的东西。”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不定。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经是戌时了。
沈清辞拿起那张纸页，展开。她的目光在字迹上缓缓移动，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看完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纸页递给尤勇。
尤勇接过，快速浏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星陨海……我记得商盟的人提过，那里是禁地。进去的空岛，十有八九出不来。就算侥幸出来，人也多半疯了。”
“风险很大。”公输衍说，“但如果有上古遗迹，里面的东西……可能改变一切。”
沈清辞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太子也在找上古遗迹。”
尤勇和公输衍同时看向她。
“前世，太子曾经组织过数次大规模探险，目标就是寻找上古文明遗留的技术和资源。”沈清辞说，“他最终找到了什么，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东西，让他的势力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葛玄身上：“葛老，你觉得星陨海，会是太子寻找的目标之一吗？”
葛玄沉吟片刻：“有可能。星陨海虽然危险，但正因为危险，才更可能保存下完整的东西。而且，前朝皇室秘库的地图残片……如果太子继承了部分前朝遗产，他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尤勇。”她说。
“在。”尤勇坐直身体。
“从明天开始，动用所有能用的渠道，收集关于星陨海的情报。”沈清辞说，“商盟、游商、甚至黑市……只要是关于星陨海的气候、地形、危险区域、传闻故事，全部收集起来。不要怕花钱，但要注意方式，不要引起太多注意。”
“明白。”尤勇点头，“我会让钱四海那边也留意。”
“公输衍。”沈清辞转向另一边。
“城主。”
“继续研究‘星铁’的线索。”沈清辞说，“如果星陨海真的要去，我们需要更好的船，更好的装备。云晶动力的突破是关键。”
“是！”公输衍的声音里带着干劲。
沈清辞最后看向葛玄。
“葛老。”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做得很好。这两份笔记，还有星陨海的线索，都很有价值。继续整理古籍，如果有类似的发现，随时汇报。”
葛玄躬身：“老朽遵命。”
“都去忙吧。”沈清辞说。
三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议事厅。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她坐在长桌首，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关于星陨海的纸页上。
油灯的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星陨海。
前世，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从未深入了解。太子对那片海域讳莫如深，所有相关的消息都被严格封锁。现在想来，或许那时候，太子已经在星陨海有了布局。
如果星陨海真的有上古遗迹，那里面可能藏着什么？
技术？武器？还是……关于“天倾之祸”的真相？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纸页。纸张很薄，很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上面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一段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她知道，探索星陨海将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可能获得改变局势的关键筹码；赌输了，可能葬送凌云城积累的一切。
但有些险，必须冒。
有些路，必须走。
她将纸页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凌云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像一条守护着这座城的龙。
更鼓声再次传来，这次是亥时。
夜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