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圭的光晕在黑暗中持续了整整一夜。
沈清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感受着精神力透支带来的刺痛和记忆流失的空洞感。她努力回忆着童年的一些片段——母亲在御花园里教她辨认牡丹的品种,父亲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第一个字——但这些画面正在变得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水中的倒影。
舷窗外,霍去病巡视的脚步声规律而清晰,每隔一刻钟就会从医疗舱外经过一次。夜枭在通讯台前低声与凌云城联络,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听到“坐标”、“救援”、“医疗飞舟”之类的词。公输衍在维修舱里摆弄着新的检测装置,金属碰撞声偶尔传来,伴随着他低声的自言自语。
营地很安静。
但这种安静里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像是拉满的弓弦。
凌晨三点,救援飞舟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
沈清辞睁开眼睛,走到舷窗前。三艘中型飞舟正从云海深处驶来,船体上漆着凌云城的徽记——一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山峰,周围环绕着九道光芒。领头的飞舟比破风梭大两圈,船体两侧有医疗舱的标志。
“他们到了。”夜枭的声音从通讯台传来。
沈清辞点头,转身看向医疗床上的尤勇。
玉圭还放在他胸口,莹白的光晕已经稳定下来,与尤勇胸口金色纹路的呼吸节奏完全同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嘴唇不再发紫。最让沈清辞在意的是,他的右手手指在睡梦中偶尔会微微抽动,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尤勇。”她轻声说,“救援来了。我们回家。”
没有回应。
但玉圭的光晕轻轻波动了一下。
飞舟在营地外五十米处悬停,放下舷梯。舱门打开,徐方远第一个冲出来。他穿着凌云城医疗部的白色制服,外面套着防护马甲,手里提着医疗箱,身后跟着六名医疗人员。
“沈姑娘!”徐方远快步走进破风梭,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医疗床上,“尤公子情况如何?”
“稳定,但需要深度治疗。”沈清辞让开位置,“玉圭在共鸣,可能激活了他的生命本源。”
徐方远走到床边,打开医疗箱,取出一套便携式检测仪。他先将两个电极贴在尤勇的太阳穴上,又将一个圆形的感应盘放在尤勇胸口,正好覆盖玉圭的位置。
仪器屏幕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
“生命体征:心率58,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92%……体温36.2度。”徐方远念着数据,眉头紧皱,“这比正常值低太多了。但奇怪的是,器官功能指标……居然在缓慢回升。”
他看向玉圭:“就是这个东西?”
“空间之钥。”沈清辞说,“它能锚定空间,也能与尤勇的洞天空间本源共鸣。”
徐方远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把他转运到医疗飞舟上。那里有全套的生命维持系统和手术设备。但转运过程中,玉圭不能离开他身体超过三米,否则共鸣中断,他的生命体征可能会再次恶化。”
“明白。”
医疗团队开始行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尤勇连同医疗床一起固定在一个悬浮担架上,玉圭用特制的能量束带固定在尤勇胸口。四名医疗人员抬起担架,平稳地走出破风梭,登上救援飞舟。
沈清辞跟在后面。
破风梭的舱门在她身后关闭,霍去病和公输衍已经登上了另外两艘飞舟,夜枭留在破风梭上负责驾驶。三艘救援飞舟呈品字形将破风梭护在中间,引擎同时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出发。”徐方远在通讯频道里下令。
舰队开始移动。
沈清辞坐在医疗飞舟的观察舱里,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景象。营地所在的漂浮岩石平台正在远去,风暴眼的方向还能看见隐约的紫色电光,那是空间乱流尚未完全平息的痕迹。更远处,云海在晨光中泛起金色的波浪,天空从深蓝逐渐过渡到浅蓝,几缕云丝被染成粉红色。
很美。
但她没有心情欣赏。
徐方远走进观察舱,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尤勇的实时监测数据。
“沈姑娘,我们需要谈谈。”他在沈清辞对面坐下,“玉圭、星图、三年倒计时——这些情报太重要了。赵将军在通讯里简单提过,但细节我需要知道。”
沈清辞将风暴眼遗迹里发生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
从进入遗迹,到遭遇空间乱流,到找到玉圭,到玉圭激活投射星图,再到三年倒计时的出现。她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自己精神力透支和记忆流失的症状。
徐方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年……”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如果倒计时是真的,那意味着天倾之祸或者观测者议会的收割,会在三年后发生。”
“或者已经开始。”沈清辞说,“玉圭显示的是‘剩余时间’,不是‘开始时间’。我们不知道倒计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归零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徐方远站起身,在观察舱里踱步,“三年时间,要治好尤公子,要修复破风梭,要壮大凌云城,要找到其他钥匙,要对抗观测者议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沈清辞说,“优先事项:第一,救治尤勇;第二,研究玉圭,掌握空间锚定技术;第三,筹备悬空城之会,获取时间之钥的情报;第四,探查星图坐标。”
徐方远停下脚步:“悬空城之会太危险了。那是观测者议会设下的陷阱,王崇山一定会出现,而且……”
“而且正因为危险,才要去。”沈清辞打断他,“如果我们不去,就会失去获取情报、甚至夺取时间之钥的机会。观测者议会要开始收割,悬空城之会就是信号。我们必须去,但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武力准备,情报准备,退路准备。”沈清辞说,“霍将军会负责军事部署,夜枭会建立情报网络,公输先生会研究玉圭和空间技术。而你需要做的,是在三个月内,让凌云城的医疗和后勤系统达到最高战备状态。”
徐方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舰队继续航行。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已经离开了风暴眼的影响区,进入常规空域。这里的云海更加平静,能见度很高,远处能看见几座小型空岛的轮廓,像是漂浮在金色海洋上的孤岛。
破风梭的雷达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刺耳的警报声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夜枭的声音紧随其后:“前方发现不明舰队!三艘中型战船,呈包围态势,距离十五公里,正在快速接近!”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冲到观察舱的舷窗前。
远处,三艘黑色的战船正从云层中驶出。船体修长,两侧装有炮台,船首漆着金色的徽记——一条盘绕在剑上的龙,那是太子“承天岛”的标志。
“是太子的人。”徐方远脸色一变,“他们果然在外围埋伏。”
通讯频道里传来霍去病冷静的声音:“所有飞舟进入战斗状态。破风梭,报告损伤情况。”
“主引擎效率只有65%,护盾发生器损坏40%,武器系统离线。”夜枭快速回答,“硬拼没有胜算。”
“那就不要硬拼。”霍去病说,“利用风暴眼边缘残存的能量流进行机动。沈姑娘,我需要你指挥医疗飞舟跟紧破风梭,保持阵型。”
“明白。”
舰队开始转向。
但太子的舰队速度更快。三艘战船呈扇形展开,封锁了所有逃跑路线。领头的战船比另外两艘大一圈,船首的主炮已经开始充能,炮口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前方飞舟,立刻停船投降。交出风暴眼所得之物,可饶你们全尸。”
声音通过扩音器放大,在云海中回荡,带着金属的质感。
沈清辞听出了这个声音——太子麾下心腹将领,李崇山。前世,这个人曾率军攻破皇城最后一道防线,亲手将她的父皇从龙椅上拖下来。
“李将军。”沈清辞打开通讯频道,声音平静,“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说大话。”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李崇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你是谁?”
“一个你早就该忘记的人。”沈清辞说,“但很遗憾,我还活着。”
她没有再多说,关闭了通讯。
“霍将军,按计划行动。”
“是。”
破风梭开始加速。
它没有直接冲向太子的舰队,而是朝着侧方的一片云层飞去。那片云层看起来和周围的云海没什么区别,但沈清辞知道,那里是风暴眼能量流的边缘区域,空间结构依然不稳定,有残存的紊乱能量。
太子的舰队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想逃?”李崇山冷笑,“追!”
三艘战船同时转向,紧追不舍。
破风梭冲进云层。
一瞬间,舷窗外的景象扭曲了。云层不再是柔软的白色,而是变成了诡异的紫色,表面流动着电弧般的能量纹路。破风梭的船体开始剧烈震动,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摇摆。
“就是现在!”霍去病在通讯频道里下令,“医疗飞舟,左转三十度,全速前进!”
三艘医疗飞舟同时转向,从另一个方向冲出云层。
太子的舰队被分散了注意力。两艘僚舰继续追击破风梭,而李崇山的主力舰则调转炮口,瞄准了医疗飞舟。
主炮充能完毕。
红光在炮口凝聚。
但就在这一瞬间,沈清辞感觉到胸口的玉圭突然发热。
她低头看去,玉圭表面的符文正在发光,光芒透过衣服透出来,在观察舱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让她惊讶的是,医疗床上,尤勇的手指再次抽动,这一次更加明显,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尤勇?”沈清辞走到床边。
尤勇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沈清辞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空……间……”
他在说“空间”。
沈清辞猛地抬头,看向舷窗外。李崇山的主力舰已经完成瞄准,主炮的红光达到顶峰,下一秒就要发射。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抓起尤勇的手,将他的手按在玉圭上,然后把自己的手也按了上去。
“帮我。”她低声说。
玉圭的光芒骤然爆发。
这一次,光芒不是柔和的莹白色,而是刺目的银白色。光芒从玉圭表面涌出,顺着沈清辞和尤勇的手蔓延,将两人的手臂包裹,然后扩散到整个观察舱。
沈清辞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从玉圭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冲进身体。那不是内力,也不是精神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空间的规则。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看”到了李崇山主力舰周围的空间结构,看到了那些稳定的空间节点,看到了能量流动的轨迹,也看到了……薄弱点。
“那里。”她喃喃自语,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主力舰左舷的一个位置。
玉圭的光芒顺着她的手指涌出。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但主力舰左舷的空间突然扭曲了。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那片空间,用力一拧。船体的金属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装甲板向内凹陷,露出下面的管线结构。主炮的充能突然中断,炮口的红光瞬间熄灭。
李崇山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怎么回事?!报告损伤!”
“左舷装甲变形!主炮能量回路中断!空间传感器显示局部空间曲率异常!”
“空间攻击?”李崇山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们怎么可能……”
他没有说完。
因为破风梭从云层中冲出来了。
霍去病抓住了这个机会。破风梭虽然状态不佳,但它的机动性依然远超中型战船。它像一条灵活的鱼,从两艘僚舰的夹击中穿出,船首的小型炮台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四发能量弹命中同一艘僚舰的引擎舱。
爆炸的火光在云海中绽放,僚舰的船尾冒出浓烟,速度骤降。
“干得好!”徐方远在观察舱里握紧拳头。
但胜利的喜悦只持续了三秒。
李崇山的主力舰虽然主炮受损,但副炮还在。船体两侧的十二门副炮同时转向,瞄准了破风梭。
“开火!”
十二道能量光束划破云海。
霍去病拼命操纵破风梭进行规避,但船体状态太差,机动性受限。三道光束擦过船体,在装甲上留下焦黑的痕迹。第四道光束命中了左舷的引擎舱。
“轰——!”
爆炸的冲击波让整艘破风梭剧烈摇晃。
通讯频道里传来夜枭急促的声音:“左舷引擎过载!动力输出下降至30%!我们失去大部分动力!”
舷窗外,破风梭的船尾冒出浓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它像一只受伤的鸟,在云海中无助地飘荡。
李崇山的主力舰和另一艘僚舰狞笑着围拢上来。
炮口再次充能。
红光在炮口凝聚。
这一次,没有云层可以躲,没有能量流可以利用。破风梭失去动力,医疗飞舟没有武装,三艘战船呈三角阵型将舰队彻底包围。
绝境。
沈清辞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敌舰,看着炮口越来越亮的红光,看着破风梭船尾的浓烟,看着医疗床上尤勇苍白的脸。
她握紧了玉圭。
玉圭在她手中发烫,表面的符文疯狂流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也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决定。
等待一场赌博。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玉圭举到胸前。
“尤勇。”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配合我,赌一把。”
她将剩余的精神力全部注入玉圭。
同时,她感觉到尤勇的手在她手中微微用力——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一股温暖的能量从尤勇体内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入玉圭,那是洞天空间残存的本源力量。
两股力量在玉圭中交汇。
玉圭的光芒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光芒没有扩散,而是凝聚在玉圭表面,形成一个复杂的光阵。光阵由无数细小的符文组成,每一个符文都在旋转、重组、变化,像是活物般呼吸。
沈清辞抬起手,将光阵对准舷窗外。
对准李崇山的主力舰和另一艘僚舰之间的空域。
然后,她将光阵“推”了出去。
光阵脱离玉圭,穿过舷窗的强化玻璃,没入虚空。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片空域的空间突然扭曲了。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那片空间,用力揉捏、折叠、扭曲。云层被撕裂,光线被弯曲,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李崇山的主力舰和僚舰猝不及防,船体部分结构被空间褶皱“挤压”,金属变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间曲率异常!曲率值突破安全阈值!”
“左舷装甲崩裂!结构支撑梁变形!”
“引擎出力下降!我们被卡住了!”
李崇山的怒吼在通讯频道里炸开,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恐慌。
趁此机会,破风梭的维修舱里,公输衍爆发出惊人的潜力。他带着两名机械师,用临时拼凑的零件和备用能源,强行修复了右舷的备用推进器。
“启动!”公输衍吼道。
破风梭的船尾喷出蓝色的火焰。
虽然只有一侧推进器工作,虽然出力只有正常值的40%,但这已经足够了。破风梭猛地一震,拖着残躯从刚刚撕开的空间口子中冲了出去!
医疗飞舟紧随其后。
三艘飞舟像三支离弦的箭,从扭曲的空间区域边缘擦过,冲出了包围圈。
李崇山的主力舰和僚舰还在空间褶皱中挣扎,暂时无法追击。
舰队逃出生天。
但沈清辞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她瘫倒在观察舱的地板上,玉圭从手中滑落,滚到墙角。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滴在白色的制服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她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呼吸急促而微弱。
过度使用玉圭的反噬来了。
徐方远冲到她身边,将她扶起来:“沈姑娘!沈姑娘你怎么样?”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墙角玉圭黯淡的光芒。
以及医疗床上,尤勇微微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迷茫,没有困惑,只有……清醒。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