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内,短暂的庆幸气氛被更尖锐、更密集的通讯警报声彻底撕裂。代表西域商盟主岛的红色光点在沙盘上剧烈跳动,仿佛垂死挣扎的心脏。尤勇面前,通讯列表最上方,钱四海那条最高优先级请求的预览字样刺眼地闪烁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脱感和脑中的刺痛,手指有些颤抖却坚定地点开了那条通讯。
光幕展开的瞬间,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结构崩塌的闷响、以及无数人混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尖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了指挥中心。画面剧烈晃动、扭曲,背景是某个正在崩塌的穹顶大厅,碎裂的装饰物和断裂的金属梁不断坠落。钱四海那张总是带着精明笑意的胖脸,此刻占据了屏幕中央,油光满面的皮肤上沾满了灰尘和一道新鲜的血痕,圆滑的商人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恐。
“尤城主!救命!我们的浮空石阵列……在崩解!”他的声音嘶哑尖利,几乎破了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颤栗,“不是普通的能量不稳!是裂痕!像蛛网一样从核心向外蔓延的裂痕!‘擎天’图纸我们拿到了,公输先生派来的人指导安装也没问题,可是……可是最核心的那个部件,那个需要嵌在阵列中央的‘规则稳定晶石’……我们造不出来啊!”
他猛地将镜头转向一侧,画面剧烈晃动中,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由某种半透明晶体构成的复杂阵列,阵列中央预留了一个明显的、散发着不稳定能量波动的凹槽。而阵列本身,那些原本应该晶莹剔透的晶体表面,此刻正蔓延着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裂纹深处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让整个画面都震颤的崩裂声。
“我们试了所有已知的晶石合成工艺!投入了最好的材料,甚至动用了压箱底的古代秘法!”钱四海的脸重新挤回画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毫无形象可言,“没用!全都失败了!那东西……那东西的制造说明里有一行小字,需要‘时空规则共鸣’才能催化成型!我们上哪儿去找规则共鸣啊!尤城主,看在我们多年贸易、看在我一直支持凌云城的份上,救救商盟!救救这几万条人命!我们撑不了半刻钟了!”
画面戛然而止,通讯被强行切断,显然是钱四海那边的传输阵列也受到了影响。但最后那绝望的哭嚎,却像冰锥一样扎在指挥中心每一个人的心上。
尤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规则稳定晶石……需要时空规则共鸣催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两把钥匙。时间之钥刚刚使用过,还在微微发烫;空间之钥则一直沉寂,但此刻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城主!南荒岩烈部落的紧急通讯!”一名通讯官的声音带着颤音。
“接进来!”
画面切换,出现的是一位须发皆白、脸上涂着南荒部落战纹的老者。他所在的场景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图腾柱广场,背景是许多南荒战士正拼命用粗大的金属锁链和原木,试图捆缚住广场中央一根正在剧烈震颤、表面同样布满黑色裂纹的巨型石柱。老者的声音沉稳许多,但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同样深重的危机。
“凌云城的尤城主,岩烈少主临行前交代,若遇无法解决的危机,可向您求援。”老者的语速很快,带着南荒口音,“我们的‘祖灵图腾柱’,也就是浮空石阵列的核心,正在发生‘祖灵之泣’……不,按照你们给的图纸说法,是规则性崩解。我们已按图安装了外围稳定装置,但核心的‘镇魂石’……也就是‘规则稳定晶石’,无法炼制。部落的萨满耗尽心力沟通祖灵,得到的启示是……此物非人力能成,需‘天匙’开解。尤城主,若您有办法,岩烈部落上下,永感大恩!若无力……也请告知,我等南荒儿郎,当战至最后一刻,与家园同坠!”
画面中,一根捆缚图腾柱的粗大铁链突然崩断,呼啸着扫过广场,击飞了几名战士,引起一阵惊呼。老者回头看了一眼,对尤勇重重一抱拳,切断了通讯。
“北境‘铁壁岛’,赵铁鹰将军副将,李振,紧急求见!”又一道通讯强行插入。
这次是音频通讯,背景是呼啸的狂风、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以及整齐却压抑的呼喝声,显然是军人在执行某种加固命令。
“尤城主!赵将军随霍将军行动前,命我守岛,并全力配合‘擎天’计划!”副将李振的声音粗粝,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但仔细听,也能听出一丝竭力压抑的焦灼,“‘铁壁岛’浮空阵列核心出现不明裂痕,蔓延速度极快!我部已安装所有能安装的稳定部件,但核心晶石……无法合成。工坊大匠言,此物炼制需引动‘天地枢机’之力,非寻常手段可为。末将不懂这些,只问一句:尤城主,凌云城之法,可能救我‘铁壁岛’上万边军弟兄及家眷?若能,北境边军残部,从此唯凌云城马首是瞻!若不能……末将亦不怨怼,只求城主,他日若有余力,照拂我部可能幸存之遗孤!”
通讯结束。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沙盘上,那一个个代表着重要盟友的空岛光点,在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每一次闪烁,都仿佛一次垂死的抽搐。西域商盟的富庶与情报网,南荒部落的彪悍战力与特殊资源,北境边军的坚韧纪律与实战经验……这些都是凌云城未来对抗太子、乃至应对“天倾之祸”不可或缺的力量,更是尤勇和沈清辞战略棋盘上重要的棋子。而现在,这些棋子正在棋盘上燃烧、崩碎。
徐方远脸色惨白,喃喃道:“规则稳定晶石……需要两把钥匙的共鸣才能合成?这……这岂不是说,只有城主您亲自前往,或者至少将钥匙送去,才能救他们?可钥匙只有两把,人只有一个,他们……他们分散在各处,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霍去病抱臂站在一旁,剑眉紧锁,沉声道:“而且,钥匙是根本,绝不能有失。送去任何一处,风险都太大。更何况,主岛刚刚稳定,仍需钥匙坐镇。”
尤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沙盘,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盟友的崩溃,根源在于缺乏“规则稳定晶石”,而这晶石的合成,需要时间与空间之钥的共鸣。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技术死结。他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盟友的空岛上,也不可能将钥匙拆分或复制。那么,有没有一种方法,能够绕过空间距离的限制,将钥匙的“共鸣效应”投射出去?或者……从根本上解决导致他们需要晶石的那个问题?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两把钥匙。时间之钥温润,空间之钥微凉,但此刻,它们都隐隐发烫,仿佛在彼此呼应,又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就在这时,指挥台侧方一个加密程度极高的专用通讯频道,亮起了请求接入的微光。频道标识是一个简单的墨线勾勒的飞鸟图案——沈清辞的专属暗号。
尤勇精神一振,立刻接通,但只开放了音频。
“清辞?”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通讯那头先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能量束掠过的尖啸,接着是沈清辞略显急促但依然冷静的呼吸声:“尤勇,是我。暂时甩掉了一部分追兵,利用碎云区边缘的磁暴乱流做了个陷阱,至少拖延他们两刻钟。”
背景里传来公输衍的声音,有些模糊:“……左舷护盾过载!稳住航向!夜枭,三点钟方向有小型侦测器,打掉它!”
一声轻微的爆鸣。
沈清辞继续道:“但我们发现一个异常情况。太子主力舰队,包括那几艘最大的‘龙首’旗舰,在追到碎云区外围时,突然放弃了追击,正在全速转向,朝着承天岛的方向回缩。不是战术机动,是整体性的、不顾阵型的撤退。而且,承天岛方向的能量读数,在过去一刻钟内,开始异常攀升,波动模式很古怪……不像是在启动防御,更像是在准备某种……大规模的仪式,或者武器。”
尤勇的心猛地一沉。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回缩主力,放弃对沈清辞这支“诱饵”的追击,本身就极不寻常。结合承天岛异常的能量聚集……
“能判断出大概是什么吗?”尤勇问。
“距离太远,干扰太强,无法精确判断。”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但能量性质……夹杂着很强的空间扭曲感和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抽取’感。公输衍怀疑,可能和‘天倾’现象的某种深层利用有关。我打算让‘蜃楼’再靠近一些,进行抵近侦察。”
“不行!”尤勇几乎是脱口而出。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尤勇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沙盘上那一片绝望的红色光点,移到手中微微发烫的钥匙,再想到沈清辞描述的承天岛异状,一个大胆、疯狂、却又在绝境中闪烁着唯一可能光亮的计划轮廓,在他脑中迅速清晰、成型。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盟友在崩解,每一秒都有人坠入深渊。太子在准备未知的杀手锏,可能是比“清洗”更可怕的东西。被动救援,他救不了几个,还可能被太子的后手一网打尽。等待沈清辞侦察,可能错过最后的机会。
那么,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棋盘掀掉!把战火,提前烧到敌人的老巢!
“清辞,”尤勇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改变计划。不要侦察,立刻回来。用最快速度。”
“……原因?”沈清辞问,没有质疑,只有确认。
尤勇看着沙盘,缓缓说道:“我们的盟友,西域、南荒、北境,他们的空岛都在发生规则性崩解,需要‘规则稳定晶石’才能启动‘擎天’装置稳住。而晶石,需要两把钥匙共鸣才能合成。我救不了所有人,时间、距离,都不允许。”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太子在这个时候回缩主力,聚集能量,绝不会是为了开庆功宴。他在准备最后的、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击。我们不能等他准备好。”
“所以?”沈清辞的声音里,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所以,”尤勇握紧了钥匙,指尖传来清晰的灼热感,“我们不能再被动防御,不能再等着他出招。救援盟友,最根本的办法不是送去晶石,而是解决掉导致他们需要晶石的那个源头——太子的‘清洗’,以及他可能掌握的、加剧‘天倾’或引发规则崩解的手段!”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指挥中心内所有人,最终定格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着承天岛的、被重重防护标志环绕的巨大光点上。
“传令:所有作战单位,进入最高战备状态。通知所有还能维持通讯的盟友,坚持住,告诉他们,援军马上就到——我们会直接攻击承天岛,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对着通讯器,一字一句地对沈清辞说:
“清辞,改变计划。不要侦察,立刻回来。我们……需要提前发动总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