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烈的手僵在半空,距离破损的门板只有寸许。所有人都凝固了,目光死死锁住那扇传来异响的维修小门。门把手上的灰尘,在昏暗光线中微微震颤。门外的金属摩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贴近门板倾听的窸窣声,以及……一声被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是人。
沈清辞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警惕疯狂碰撞。她无声地打出手势,岩烈和南荒战士立刻改变站位,武器对准小门,身形隐入最近的控制台阴影。夜枭悄然后撤,手中多了一把淬毒的袖箭。沈清辞自己则缓缓移动到一处能同时观察小门和主入口的立柱后,短刃反握,刃身紧贴小臂。
“咔哒。”
主入口外的走廊,追兵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似乎停在了门外,正在部署。
“吱呀——”
维修小门老旧的门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门板,向内被推开了一条漆黑的缝隙。
缝隙很窄,只有一指宽。但足以让调度室内微弱的红光和远处控制台残存的符文微光,漏出去一丝,也足以让外面的人,窥见室内的一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沈清辞能听到自己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浓烈的灰尘和金属锈蚀气味,能感觉到脚下金属地板传来的、来自承天岛深处第二次爆炸的余震微颤。她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条缝隙,瞳孔收缩,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
缝隙后,似乎有阴影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进来。
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紧张,音色却让沈清辞的血液瞬间冷了几分。
“别……别动手!”那声音急促地喘息了一下,仿佛在极力平复恐惧,“是……是沈城主吗?我……我是崔婉如!”
崔婉如。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沈清辞的脑海。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御花园中巧笑倩兮的“闺中密友”,朝堂上温言细语却字字诛心的“揭发”,还有最后那碗被端到病榻前、散发着淡淡异香的“安神汤”……
杀意,几乎在瞬间沸腾。
但她强行按捺住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短刃的冰冷触感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现在不是时候。门外是追兵,室内防御系统刚刚被触发,红光还在缓慢扫描。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让小队陷入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陈年灰尘的呛人味道,冲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情绪。她没有回应,只是对岩烈和夜枭做了个“保持警戒,暂不攻击”的手势,同时目光扫向公输衍藏身的方向——那里,公输衍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某种非致命性的控制机关,以防万一。
门外的崔婉如似乎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更加慌乱。缝隙被稍微推开了一些,露出一只眼睛的轮廓,那只眼睛里充满了惊惶和急切,眼白上布满血丝。
“沈城主!求求你……让我进去!外面……外面有追兵!太子的追兵!”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放大,只能压抑着哀求,“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我是逃出来的!太子要杀我!”
沈清辞依旧沉默。她的目光冰冷地审视着那条缝隙和那只眼睛。衣衫凌乱的边缘,苍白得没有血色的皮肤,还有那无法作伪的、近乎崩溃的恐惧神情……看起来,不像是伪装。
但她是崔婉如。
前世用最温柔的笑容,递上最毒鸩酒的人。
“证明。”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证明你不是太子派来的诱饵。三句话。”
门外的崔婉如似乎被这冰冷的态度冻得一哆嗦,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传来:“调度室主控台左下第三个暗格里,有一份七年前的手动备份日志晶片,记录了一次因浮空石核心不稳定导致的‘静默期’事故!这个只有当年参与维护的核心工匠和……和太子极少数心腹才知道!我……我是偷听王崇山和太子密谈时知道的!”
沈清辞眼神微动。夜枭立刻无声地移动到主控台附近,按照指示摸索,果然在厚厚的灰尘下,触碰到一个极其隐蔽的卡扣。轻轻一按,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覆盖着灰尘的、老式制式的晶片。夜枭快速检查,对沈清辞点了点头——晶片存在,且制式符合七年前的特征。这个细节,若非真正知晓内情,很难临时编造。
“第二句。”沈清辞的声音依旧没有温度。
“门外走廊的追兵,是‘影牙卫’第三小队,带队的是副统领周厉!他们配备有短程声波震荡器和破门槌!最多还有二十息就会强攻主入口!”崔婉如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尖锐,“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不留活口!包括……包括可能藏在这里的‘废品’!”
“废品?”沈清辞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是我……我们这些‘没用’的人!”崔婉如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音,“太子觉得我们是累赘!是知道太多又没用的累赘!”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主入口外,传来了清晰的、金属部件组装碰撞的“咔哒”声,以及一个低沉粗嘎的男声命令:“准备破门!三、二……”
没有时间犹豫了。
沈清辞当机立断,对岩烈一点头。
岩烈猛地拉开维修小门!
门外的身影猝不及防,差点跌进来。那确实是一身狼狈的崔婉如。她穿着原本应该精致华贵的宫装长裙,但此刻裙摆被撕破了几处,沾满了污渍和灰尘,头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因为恐惧而微微哆嗦,手中紧紧攥着一把看起来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短匕,指节捏得发白。
她抬头,对上沈清辞冰冷审视的目光,身体又是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后是紧闭的维修通道和可能随时出现的其他危险。她只能僵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灰尘,留下两道污痕。
“进。”沈清辞只说了一个字。
崔婉如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岩烈在她身后迅速将小门重新掩上,但门锁已坏,只能虚掩。
几乎就在小门合拢的瞬间——
“轰!!!”
调度室厚重的金属主入口,遭到了猛烈的撞击!整个门框都震颤起来,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还有某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是破门槌和声波震荡器在同时作用!
“找掩体!准备接敌!”岩烈低吼,南荒战士立刻占据有利射击位置,手中的弩箭对准了剧烈震颤的主入口大门。
沈清辞却一把将刚刚进来的崔婉如拽到一根粗大的金属立柱后面,力道之大,让崔婉如痛呼一声。沈清辞毫不在意,短刃的刃尖抵在崔婉如的咽喉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现在,说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太子为什么要杀你?若有半句虚言……”刃尖微微下压,冰冷的触感让崔婉如的皮肤激起一层战栗。
崔婉如的眼泪流得更凶,但求生欲让她强行控制住抽噎,语速飞快地解释,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我……我揭发你之后,太子一开始确实……确实赏了我,给了些虚名和用度……但很快,他就厌了……时计堡战事不顺,内部又接连出事,他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杀人……王崇山那个老狐狸,一直在挑拨,说我知道太多旧事,心思又不全在太子身上……”
她喘了口气,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主入口方向——那里的撞击声越来越密集,门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变形。“今天……今天战事又起,外面打得厉害,岛内还接连爆炸……我害怕,想去找太子问问情况,却在寝殿外偷听到……偷听到他和那个议会来的、阴森森的使者说话!”
“议会使者?”沈清辞眼神一凝。
“是!穿着黑袍,看不清脸,声音像刮铁锈……”崔婉如打了个寒颤,“太子问他‘天倾之祸’的进度,还有‘钥匙’的稳定性……那使者说,还需要更多‘纯净灵质’和‘稳定锚点’……太子就说,岛内有些‘冗余部分’和‘不稳定因素’可以处理掉,既能提供部分灵质,也能清理内部……我听到他提到了几个名字,其中……其中就有我!还有几个之前失宠的姬妾和几个办事不力的属官!他说……说我们是‘累赘’,‘必要时可舍弃’!”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我吓坏了,想悄悄离开,却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花瓶……虽然立刻躲起来,但太子肯定起了疑心!我回到自己住处,越想越怕,正好外面又传来剧烈的爆炸,整个岛都在震动,守卫也乱了……我就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偷偷溜出来,想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过这阵风头……我……我记得以前听人提过这边有废弃的旧调度室,就顺着维修通道摸过来,没想到……没想到刚找到这扇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声,还有红光……我以为是追兵或者自动防御,想撬门躲进来,结果就……”
她的话被一声巨大的金属撕裂声打断!
主入口的门,终于被暴力破开了一个扭曲的缺口!一只覆盖着黑色金属臂甲的手伸了进来,试图扩大缺口!
“放箭!”岩烈低吼。
“嗖嗖嗖!”南荒战士扣动弩机,淬毒的弩箭射向那只手和缺口后的阴影。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和金属碰撞声,那只手缩了回去。但更多的撞击开始从其他方向施加在已经变形的门上。
“防御系统!”夜枭突然低呼。
只见天花板上,那几道原本缓慢扫描的红光,似乎被破门的巨响和能量波动刺激,扫描速度骤然加快!而且,红光扫过的路径上,开始浮现出更加复杂细密的符文纹路,空气中传来能量聚集的“嗡嗡”声!
“它们被激活到更高层级了!”公输衍的声音从藏身处传来,带着焦急,“最多十息,就会进行无差别能量散射!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离开?主入口被堵,维修小门外情况不明,室内即将被自动防御系统覆盖……
绝境。
沈清辞的目光再次落到眼前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崔婉如脸上。前世背叛的痛楚和眼前绝境的压力交织,几乎让她窒息。但理智告诉她,崔婉如的话,至少部分很可能是真的——太子的冷酷多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而崔婉如此刻的恐惧,也绝非全然作伪。
更重要的是,崔婉如提到了“议会使者”,提到了“天倾之祸”和“钥匙”,甚至……“核心动力室的防御细节和钥匙封印的准确位置”。
价值。
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此刻可能拥有他们急需的情报价值。
“你知道核心动力室的防御细节?还有钥匙封印的位置?”沈清辞的声音冷硬如铁,短刃依旧没有离开崔婉如的咽喉。
崔婉如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知道!我知道!我……我为了讨好太子,以前刻意打听过这些!王崇山有次酒后得意,炫耀过他知道封印‘时间之钥’的密室位置和外围防御布局!我偷偷记下来了!还有……核心动力室外的‘寂静回廊’,每隔一个半时辰,防御符文的能量会有一个短暂的波动低谷,持续大约百息!那是巡逻间隙和系统自检重启的重叠窗口!”
百息窗口!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这是真的……
“轰隆!”主入口的破洞被进一步扩大,一个戴着黑色面甲、身穿影牙卫制式轻甲的脑袋探了进来,目光凶狠地扫视室内。
“走维修通道!”沈清辞不再犹豫,一把将崔婉如从地上扯起来,推向小门方向,“岩烈,开路!夜枭,公输衍,跟上!”
岩烈一脚踹开虚掩的小门,率先冲入黑暗的维修通道。夜枭和公输衍紧随其后。沈清辞拽着踉踉跄跄的崔婉如,最后一个冲出调度室。
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
“嗡——!!!”
调度室内,刺目的蓝色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从天花板的数个节点迸发,无差别地扫射过整个空间!金属被熔化的刺鼻气味和能量过载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同时,主入口被彻底撞开,数名影牙卫冲入,却迎面撞上了能量散射的狂潮,惨叫声和能量护盾破碎声混作一团!
维修通道内,狭窄、黑暗、布满管道和废弃线缆。岩烈凭着记忆和直觉向前猛冲,后面的人紧紧跟随。身后调度室方向传来的爆炸声、能量嗡鸣和惨叫声渐渐被曲折的通道隔绝、减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堆放着一些老旧工具箱的岔口,岩烈才示意停下。众人背靠冰冷的金属壁喘息,汗水浸湿了衣服,在昏暗的光线下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沈清辞松开崔婉如。崔婉如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上惊魂未定。
沈清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深埋的恨意。前世的画面再次浮现——崔婉如端着那碗汤,笑容温柔地说:“陛下,喝了这碗安神汤,好好睡一觉吧。”
她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崔婉如惊恐的眼睛,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心悸: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太子也可能故意让你知道,然后放你出来,演一场苦肉计。”
“或者,你根本就是太子派来的,用这些半真半假的情报,引我们踏入更致命的陷阱。”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崔婉如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心上。
“崔婉如。”沈清辞叫出这个名字,带着前世今生的重量,“告诉我,我凭什么相信,一个曾经背叛过我、背叛过信任、亲手递上毒酒的人,会在今天,突然变成我的‘盟友’?”
崔婉如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的沈清辞,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和侥幸,直抵灵魂深处最不堪的角落。
那不仅仅是质疑。
那是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