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衍的工坊核心区域被彻底清场，只留下他和尤勇。各种稀有材料被分门别类地放置在特制的隔绝容器中，闪烁着不祥或奇异的光泽。尤勇闭目凝神，片刻后，两人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泛着水波般光泽的“门”悄然开启，门后是一片灰蒙蒙的、规则异常稳定的虚无区域——那是洞天空间内专门开辟的绝对隔离实验场。公输衍深吸一口气，抱起最关键的几个材料容器，率先迈入了那片未知的灰蒙之中。尤勇紧随其后，空间之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将一切可能的风险与窥探彻底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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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天空间内的隔离区，是一片直径约十丈的球形空间。四周是纯粹的灰蒙，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中央悬浮着一个由尤勇意念构筑的、泛着淡银色金属光泽的悬浮工作平台。平台表面布满了精密刻画的能量导流符文，散发出微弱但稳定的蓝白色荧光，成为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光源和实体参照。
空气在这里近乎停滞，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感，仿佛连声音都会被这片灰蒙迅速吸收。公输衍踏上平台时，靴底与金属表面接触发出的轻微“嗒”声，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消弭。
“这里……规则的稳定性超乎想象。”公输衍放下容器，环顾四周，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几乎感觉不到外界时空的任何扰动。确实是理想的实验场所。”
“代价是，在这里待久了，精神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剥离感’。”尤勇走到平台边缘，那里已经摆放好了几件从外界工坊转移进来的基础工具——几把闪烁着寒光的精密刻刀、一个由水晶和秘银构成的微型能量熔炉、一套用于观测能量流动的“窥纹镜”。“我们最多只能连续工作四个时辰，就必须出去缓一缓。开始吧，公输先生。”
公输衍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打开第一个隔绝容器，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颜色暗沉、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金属残片。这是从悬空城能量乱流核心区收集到的残骸，本身已经历过极端规则扭曲，内部结构极其不稳定，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令人牙酸的“错位”气息。
“悬空城残骸，作为‘污染’的基底和‘错误’规则的源头。”公输衍戴上特制的隔热手套，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放在工作台中央一个凹槽内。碎片接触到凹槽底部刻画的符文时，微微颤动了一下，表面泛起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微光。
第二个容器打开，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颜色暗金、边缘有着不规则锯齿的金属薄片。薄片上蚀刻着极其古老、繁复的纹路，纹路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这是炎汉遗民提供的古老符文碎片，据说是某个失落文明用于记录和稳定某种“禁忌知识”的载体，本身蕴含着与当前世界规则体系存在微妙差异的“异质”信息。
“炎汉符文碎片，用于构建‘污染’场的能量结构框架，并注入与当前主流规则‘格格不入’的异质扰动。”公输衍将一片符文碎片悬置于残骸碎片上方约三寸处，用几根细如发丝的秘银导线将其与工作台的导流符文连接。符文碎片上的纹路开始缓慢亮起，散发出一种苍凉、古老又带着些许混乱意味的暗金色光晕。
最后，公输衍打开了第三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容器。容器内壁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降温符文，中央悬浮着一颗仅有鸽卵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幻的、介于深紫与暗红之间的诡异色泽的结晶。结晶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在翻滚、冲撞，不时爆发出细密的、无声的电弧。这是天工联盟交易来的高活性能量结晶——“沸魂晶”，一种在极端能量环境下偶然形成的、极不稳定的高密度能量聚合体，是构建不稳定能量场的绝佳载体，但也极度危险，稍受刺激就可能引发剧烈的能量爆发。
“沸魂晶，作为‘污染’波动的放大器与释放源。”公输衍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和轻柔，他用一个完全由绝缘材料制成的、带有缓冲力场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危险的结晶取出，放置在悬空城残骸和炎汉符文碎片构成的三角结构的中心顶点。结晶一脱离容器的强力禁锢，表面的光芒立刻变得活跃起来，翻滚的色泽加快，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灰蒙蒙的空间都产生了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工作台导流符文的蓝白色光芒也随之明暗不定地闪烁起来。
“第一步，尝试建立三者之间的能量连接，并初步稳定这个三角结构。”公输衍深吸一口气，拿起窥纹镜，调整焦距，开始观察三件材料接触点附近的能量流动。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操控着工作台导流符文的能量输出强度和频率，试图引导悬空城残骸的“错位”气息、炎汉符文的“异质”信息流，与沸魂晶狂暴的能量达成一个脆弱的平衡。
尤勇站在稍远的位置，全神贯注地感知着整个隔离区的空间稳定性，并随时准备在发生意外时，强行切断能量供应或将整个工作平台连同上面的危险物品暂时“放逐”到空间更深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件材料所在的位置，空间的“质地”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变得有些“粘稠”，又有些“毛糙”，仿佛光滑的丝绸上出现了几处不协调的疙瘩。
时间在绝对的专注中缓慢流逝。
第一次尝试，在能量连接建立的瞬间，炎汉符文碎片突然剧烈震颤，暗金色光晕暴涨，与沸魂晶的能量发生了剧烈冲突。一道刺眼的紫金色电弧迸发，击打在悬空城残骸上，残骸碎片猛地炸开一小块，化作细密的黑色粉尘，同时释放出一股强烈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错乱感”。公输衍闷哼一声，迅速切断能量，但那股“错乱感”已经扩散开来，让尤勇都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异质信息与不稳定能量的耦合度太高，直接冲突。”公输衍抹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快速记录下失败的数据，“需要加入缓冲层，用悬空城残骸的‘错位’特性作为过渡介质，但必须控制其释放强度，否则会污染整个结构。”
第二次尝试，公输衍调整了能量输入的顺序和比例，先引导悬空城残骸的微弱“错位”气息包裹住炎汉符文碎片，再尝试连接沸魂晶。这一次，冲突减弱了，但三角结构的稳定性极差，沸魂晶的能量不断外泄，形成一圈圈混乱的彩色涟漪，却无法形成有效的“场”。
“能量逸散严重，无法聚焦。需要构建一个封闭的能量回路，将‘污染’束缚在特定形态内。”公输衍眉头紧锁，手指在虚空中快速计算着。
第三次、第四次……失败接踵而至。
有时是结构崩溃，材料损毁；有时是能量失控，引发小范围但危险的爆发，被尤勇及时压制；有时是形成的“场”过于微弱，或者性质与预期的“恶心”感相去甚远，更像是一种无害的能量噪音。
公输衍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眼中的血丝更加密集，但他手上的动作却始终稳定，每一次失败后的调整都更加精准。尤勇也感到精神上的疲惫，维持这片隔离区的绝对稳定，并时刻准备应对意外，消耗同样巨大。隔离区内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根据外界身体的反馈，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三个时辰。
“休息一刻钟。”尤勇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小块高能量的干粮。洞天空间内无法直接变出食物，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公输衍没有推辞，接过食物和水，快速补充体力。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工作台上那几件危险的材料上，大脑飞速运转。
“我们可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公输衍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声音沙哑，“我们一直在试图‘构建’一个稳定的、可控的‘污染场’。但‘污染’的本质，或许就是‘不稳定’和‘不可控’。观测者议会的技术副产物，恐怕也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稳定装置，更可能是一种规则冲突下的‘泄露’或‘畸变’。”
尤勇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应该追求完美的结构稳定。”公输衍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我们应该制造一个‘临界态’的装置。让它内部处于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崩溃的平衡，但通过外壳和触发机制，将这种‘濒临崩溃’的状态暂时‘封印’住。一旦外壳被破坏或触发机制启动，内部的‘临界态’失衡，就会瞬间释放出一次性的、强烈的、但持续时间有限的‘规则污染’波动。这种波动不需要持久，只需要足够‘鲜明’，足够‘恶心’，能引起归一教那些对规则异常敏感的家伙的注意和反感就行。”
“一次性爆发……‘秽光珠’？”尤勇想起了公输衍之前提到的名字。
“对，就像一颗包裹着污秽脓液的珠子，平时密封，摔破时溅射。”公输衍站起身，重新走向工作台，“我们需要重新设计外壳的符文，不是稳定内部能量，而是‘压抑’和‘伪装’。内部的三角结构也需要调整，让三种力量处于一种相互制衡又相互刺激的‘紧绷’状态。”
新的思路带来了新的方向。
公输衍放弃了构建稳定能量回路的尝试，转而开始设计一种多层嵌套的压抑符文外壳。外壳的内层，用从悬空城残骸中提炼出的、带有强烈“错位”属性的金属粉末混合特殊粘合剂铸造，刻上反向的“安抚”与“禁锢”符文，目的是强行压制内部能量的活跃度。外壳中层，融入炎汉符文碎片研磨成的粉末，刻上扭曲的、意义不明的古老纹路，模拟“异质”信息的泄露痕迹。外壳外层，则用普通的精铁，刻上时计堡工程中常见的、用于能量缓冲和稳定的通用符文式样，作为伪装。
内部的“三角核心”也被重新构筑。悬空城残骸被研磨成更细的粉末，与沸魂晶表面刮下的一层极度活跃的能量晶屑混合，形成一种暗红发紫的、不断微微蠕动的糊状物。炎汉符文碎片则被小心地蚀刻成极其纤薄的三片，插入这糊状物中，形成一个更小、更不稳定的三角支架。整个核心被小心翼翼地置入尚未完全凝固的外壳内层。
最后的封装和触发机制设置，是最危险的步骤。公输衍需要在核心处于最活跃的状态下，快速完成外壳的最终闭合，并在外壳上设置一个极其精密的、受到特定频率能量冲击或物理破坏就会失效的“锁”。这个“锁”一旦失效，内层压抑符文会瞬间过载崩溃，核心的“临界态”平衡被打破，三种力量将在一瞬间激烈冲突、爆发，释放出设计好的“污染”波动。
尤勇将精神感知提升到极限，牢牢锁定着那颗即将成型的、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金属球体。他能“看到”球体内部那团糊状物在不安地蠕动，三种截然不同又相互纠缠的力量在压抑符文的束缚下剧烈挣扎，球体表面的温度在诡异地下跌，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而白霜之下，金属外壳却微微发烫。
公输衍的手稳如磐石，他用一把细如牛毛的刻刀，在外壳某个不起眼的接缝处，刻下了最后一道、连接内外能量循环的“锁”符文。符文完成的瞬间，整个球体轻轻一震，内部那股令人极度不安的躁动感骤然平息了大半，表面的温度异常也迅速恢复正常，看起来就像一颗工艺粗糙、符文刻得有些歪斜的普通金属球，只是表面那些扭曲的古老纹路和时计堡风格的通用符文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成了……”公输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尤勇连忙上前扶住他。
两人退出洞天空间，回到工坊。外界天色已经大亮，他们竟然在隔离区内连续工作了超过五个时辰。
公输衍瘫坐在椅子上，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但眼睛却死死盯着放在铺着软垫的托盘上的那颗金属球——“秽光珠”。
“测试……必须测试效果。”他喘息着说。
尤勇点点头，再次开启洞天空间，但这次只打开一条细微的缝隙，将“秽光珠”用特制的工具夹起，悬置于缝隙口。他看向公输衍，公输衍用尽最后力气，拿起一个特制的、能发出特定频率微弱能量脉冲的小型装置，对准了“秽光珠”外壳上那道“锁”符文的位置。
“三、二、一……”
能量脉冲射出，精准命中。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从珠子上传来。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珠子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并非声音，也非光线，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甚至隐隐触及灵魂层面的“不适感”。仿佛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污浊，光线似乎扭曲了一瞬，耳中传来并不存在的、类似金属刮擦玻璃又夹杂着液体腐败冒泡的诡异噪音。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和空间错位感。尤勇和公输衍同时脸色一白，公输衍更是干呕了一声。
波动持续了约莫十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迅速衰减、消失。周围的一切恢复了正常，但那令人极度不适的余韵，还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成……成功了……”公输衍瘫在椅子上，脸上却露出疲惫到极致后的兴奋笑容，“对正常人有强烈不适感，但无实质伤害……持续时间约一刻钟，覆盖范围……刚才只是缝隙泄露，若完全爆发，估计能覆盖半径十丈左右……关键是，这种波动，对规则敏感者，刺激会强烈十倍、百倍！”
尤勇也松了口气，强压下胃里的翻腾，点了点头。效果确实符合预期，甚至更好——那股“恶心”感，真实得令人印象深刻。
就在这时，工坊紧闭的大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两短一长，是约定的暗号。
尤勇打开门，夜枭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她依旧是一身黑衣，目光扫过瘫软的公输衍和托盘上那颗不起眼的金属球，最后落在尤勇脸上。
“如何？”
尤勇侧身，示意她看“秽光珠”，并将测试结果简要说明。
夜枭走到托盘前，没有贸然触碰，只是仔细打量着珠子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眼神锐利如刀。“看起来……确实像是某种拙劣模仿或意外产物，混杂了时计堡的通用符文和一些不明所以的古老纹路。”
公输衍挣扎着坐直身体，声音沙哑但清晰：“持续时间约一刻钟，覆盖范围可控。关键是投放方式，必须让它看起来像是从时计堡内部‘意外泄漏’出来的。外壳的‘锁’很脆弱，受到特定频率的能量冲击，或者……简单的强力物理撞击，比如从高处掉落，就会触发。”
夜枭伸出手，用指尖隔着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珠子外壳上那道作为“锁”的细微接缝符文。然后，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内部衬有软垫和简易隔绝符文的小型铅盒，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秽光珠”放入其中，盖上盒盖。
“投放交给我。”她合上铅盒，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正好，我们有个‘线人’，在时计堡外围负责垃圾清运和低级物料搬运，埋了三年，从未启用。该发挥最后的作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