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承乾空洞的目光,终于被窗外那团骤然在西侧外壁炸开的、混合着金属碎片与能量火光的耀眼爆炸所吸引。爆炸的轰鸣甚至短暂压过了持续的警报。紧接着,一道拖着不稳定尾焰、造型古朴的小型飞行器身影,如同受伤的箭矢,从那爆炸的烟尘与破口中猛地窜出,歪歪斜斜地扎进了承天岛外围翻滚混乱的云海之中。几乎在同一时间,指挥中心晶石板上,代表“规则扰动源”的光点,骤然移出了承天岛的结构边界,与数个急速逼近、代表己方追击舰队的红色三角符号,在空域图上展开了危险的追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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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这边!”
夜枭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她第一个冲出那扇被公输衍用一根撬棍和几根临时接驳的能量线路强行撬开的最后一道气密门。门外,带着潮湿金属气息和云海特有腥味的冷风猛地灌入通道,吹散了身后弥漫的烟尘和焦糊味。
眼前是一个直径约三十丈的圆形起降平台,位于承天岛西侧外壁的突出部。平台地面是粗糙的防滑金属网格,边缘只有一圈低矮的护栏,护栏之外便是翻滚涌动的灰白色云海,能见度极差。平台中央,三架覆盖着厚重帆布、造型古朴的小型交通艇静静停泊着,如同被遗忘的金属雕塑,帆布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
沈清辞被岩烈半扶半抱着冲出通道,剧烈的奔跑和颠簸让她胸口翻腾,喉咙里满是铁锈味。但握在左手中的那块青铜印——时间之钥,正持续散发着一股温润而奇异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滋养着她近乎枯竭的经脉和精神。内腑的剧痛在减轻,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在消退,甚至原本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也恢复了些许力气。只是这钥匙本身似乎带着某种“重量”,并非物理上的沉重,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锚定”,让她行动时总感觉有些滞涩,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
“清辞姑娘,撑住!”岩烈的臂膀坚实有力,他古铜色的脸庞上沾着烟灰和一道细小的血痕,眼神却锐利如鹰,迅速扫视平台。
几乎在他们踏足平台的同一瞬间,平台对面那扇通往内部舱室的大型气密门发出“嗤”的泄压声,厚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队身穿玄色轻甲、手持制式能量短铳和近战兵刃的太子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出来,足有二十余人。为首的小队长一眼就看到了通道口出来的几人,尤其是被岩烈护着的、明显状态异常的沈清辞,以及她手中那块散发着微弱青铜光泽的物件。
“入侵者!夺回圣物!格杀勿论!”小队长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回荡。
“公输先生!”夜枭低喝一声,身影已如鬼魅般向侧方掠去,手中两把淬毒的短刃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蓝。
“给我十息!”公输衍头也不回,径直扑向最近的一艘交通艇。他双手快得几乎出现残影,一把扯开帆布,灰尘飞扬。他看也不看那复杂的操作面板,直接掀开下方一个检修盖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能量线路和晶石接口。他口中咬着一根从工具袋里摸出的金属探针,又从怀里掏出一把特制的、带有细小钳口和切割刃的多功能工具,开始对那些线路进行粗暴的短接和改道。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能量线路过载时特有的“滋滋”声顿时响起。
“岩烈首领,护住清辞姑娘和公输先生!”夜枭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已经与两名试图包抄的太子亲卫交上了手。她的身法诡异灵动,在对方能量短铳的射击间隙中穿梭,短刃划出致命的弧线,一名亲卫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另一名则被踢中膝弯,惨叫着跪倒,随即被补上一刀。
岩烈将沈清辞推到交通艇侧面一个相对凹陷的金属结构后,沉声道:“待在这里,别动!”说罢,他低吼一声,如同蛮荒古兽苏醒,浑身肌肉贲张,抽出背后那柄沉重的、带有南荒特色的宽刃战刀。他没有冲向人群,反而猛地一脚蹬在身旁一根粗大的支撑柱上,借力高高跃起,战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那名正在指挥包围的小队长!
“拦住他!”小队长脸色一变,举刀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小队长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劈得踉跄后退,手中长刀几乎脱手。岩烈落地,战刀顺势横扫,逼退两名冲上来的亲卫,为公输衍争取了宝贵的空间。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平台之上,铳弹呼啸,刀光剑影,呼喝与惨叫声混杂。太子亲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试图以人数优势分割包围。但夜枭的诡谲刺杀和岩烈的狂暴正面冲击,硬生生在黑色潮水中撕开了缺口。南荒战士虽然只有岩烈一人,但其悍勇无匹的气势,竟一时压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沈清辞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艇身,急促地喘息着。她能感觉到时间之钥的力量仍在持续注入,伤势在好转,但精神上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带来的心悸并未缓解。她紧握着钥匙,目光死死盯着公输衍那边。公输衍的额头上已满是汗水,双手稳定得可怕,正在将最后几根关键线路强行接驳到一起。交通艇尾部,那台老旧的、布满锈迹的云晶引擎开始发出低沉的、如同老牛喘息的嗡鸣,尾部的喷口有暗淡的蓝光开始闪烁。
“成了!”公输衍猛地将工具一扔,回头大吼,“快上船!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平台边缘的云海中,突然冲出三艘梭形的、涂装成玄色、舰首闪烁着狰狞炮口光芒的快速追击舰!它们显然是接到了平台警报,从外围巡逻位置直接扑来的。舰首的能量炮口迅速充能,发出令人心悸的“嗡嗡”声,瞄准了平台中央的交通艇和众人。
“该死!”岩烈一刀劈开一名亲卫,抬头看到那三艘追击舰,瞳孔骤缩。
“夜枭!岩烈!走!”沈清辞强撑着站起身,嘶声喊道。
夜枭身形一晃,摆脱纠缠,如同轻烟般掠向交通艇敞开的侧舷舱门。岩烈则怒吼一声,战刀舞出一片光幕,将几名试图缠住他的亲卫逼退,然后一把抓起地上一个太子亲卫的尸体,狠狠掷向最近的一艘追击舰方向,试图干扰其瞄准,同时大步冲向交通艇。
“登船!”公输衍已经坐在了简陋的驾驶座上,双手握住两个粗糙的操纵杆。
沈清辞在岩烈的搀扶下最后一个跌入舱内。舱门尚未完全关闭,公输衍已经猛地将右侧的操纵杆推到底部!
“轰——!”
老旧的云晶引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尾部喷口爆发出不稳定的、夹杂着黑烟的蓝色火焰。整艘交通艇剧烈震颤起来,金属框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它猛地向前一窜,撞开了平台边缘几根用来固定船只的金属锁链和护栏,破碎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
就在交通艇冲出平台的刹那,那三艘太子追击舰开火了。
数道炽白色的能量光束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高温,擦着交通艇的顶部和侧舷掠过,击打在后方崩塌中的承天岛外壁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和熔融的金属液。其中一道光束擦中了交通艇的左侧翼尖,金属瞬间被烧熔、撕裂,艇身猛地向右侧倾斜、旋转。
“抓紧!”公输衍死死握住操纵杆,手臂上青筋暴起,努力想要稳住艇身。交通艇像喝醉酒的醉汉,在翻滚的云海和不断坠落的建筑碎片中,划出一道惊险曲折的轨迹,向着承天岛外围更深的空域扎去。
身后,三艘太子追击舰紧追不舍,它们性能优越,转向灵活,炮火更加密集。能量光束不断在交通艇周围炸开,爆炸的气浪让这艘老旧的船只颠簸得更加厉害。警报声在狭窄的驾驶舱内凄厉地响着,显示护盾能量(如果有的话)早已归零,艇体结构完整度正在快速下降。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跑不过它们!”岩烈透过舷窗看着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击舰影,沉声道。
沈清辞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她右手紧紧抓住一个固定在舱壁上的把手,左手仍握着时间之钥。钥匙传来的温润感似乎与外界某种无形的波动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让她心头升起一丝异样,但此刻无暇细究。
公输衍满头大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云海和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读数。“我知道!但这破船就这速度!再给我点时间,我看看能不能超载引擎……”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能量光束袭来。这次没能完全躲开,光束狠狠击中了交通艇的尾部推进器阵列!
“砰——!”
剧烈的爆炸从尾部传来,整艘交通艇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向前一栽,随即开始失控地旋转、翻滚。浓密的黑烟从尾部破损处滚滚涌出,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味瞬间充斥舱内。仪表盘上大部分指示灯熄灭,只剩下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引擎的轰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推力急剧衰减。
“尾部推进器完蛋了!我们失去大部分动力!”公输衍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透过布满裂纹的舷窗,可以看到那三艘太子追击舰已经呈品字形包抄上来,炮口再次亮起充能的致命光芒。距离近得甚至能看清舰桥上敌人冷酷的面容。
要结束了吗?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不,不能在这里结束!她握紧了时间之钥,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钥匙似乎感受到了她强烈的求生意志,那股温润的力量波动了一下。
就在最前方那艘追击舰炮口能量凝聚到顶点的刹那——
侧方的云层,那厚重如铅幕的灰白色云墙,突然被数道湛蓝色的、粗大而精准的能量光束悍然撕裂!
光束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带着一种冷酷的效率,精准地命中了追得最近的两艘太子追击舰的舰体中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瞬间的、刺眼到极致的蓝白色光芒爆发。那两艘追击舰的护盾如同纸糊般被洞穿,舰体结构在超高能量的冲击下直接汽化、崩解,化作两团迅速膨胀、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火球,残骸混合着熔融的金属向四周飞溅。
第三艘追击舰的舰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呆了,慌忙转向,试图规避并寻找攻击来源。
但已经晚了。
又是数道湛蓝色光束从云层不同角度射出,封死了它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线。其中一道贯穿了它的引擎舱,另一道削去了大半个舰桥。这艘追击舰拖着长长的火焰和浓烟,打着旋儿坠向下方的无尽云海。
云层翻涌,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一艘线条流畅、银灰色涂装、舰首飘扬着“凌云”战旗的中型战舰缓缓驶出,它侧舷的炮口还残留着能量发射后的淡淡蓝晕。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整整六艘制式统一、明显经过现代化改装的战舰排成战斗队形,出现在交通艇的侧前方。
为首那艘战舰的舰体上,用刚劲的笔触涂着一个醒目的“霍”字。
交通艇的公共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年轻、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穿透了杂音:“这里是凌云城霍去病舰队。前方不明交通艇,立刻停止抵抗,接受牵引。重复,停止抵抗,接受牵引。”
是霍去病!他真的及时赶到了!沈清辞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
公输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立刻关闭了交通艇残存的所有动力,让这艘冒着黑烟、旋转不停的破船慢慢飘向霍去病的旗舰。
一道柔和的、略带淡蓝色的牵引光束从旗舰腹部射出,精准地笼罩了残破的交通艇。光束带着稳定和引导的力量,缓缓将交通艇拉向旗舰下方打开的机库舱门。
当交通艇终于“哐当”一声,略显粗暴地落在旗舰机库的金属甲板上时,舱门被从外部强行撬开。新鲜而略带机油味的空气涌入,驱散了舱内的焦糊和绝望。
沈清辞在岩烈的搀扶下,踉跄着踏出舱门,踩在坚实冰冷的甲板上。机库内灯火通明,穿着凌云城制式作战服的士兵们正在忙碌,但看到他们出来,都投来关切和敬畏的目光。
尤勇就站在不远处,他显然是从舰桥直接赶下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便于活动的深蓝色工装,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疲惫,但在看到沈清辞的瞬间,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心疼和担忧取代。他快步迎了上来。
“清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迅速扫过她苍白的面容、染血的衣衫,以及她手中紧握的那块青铜印。
沈清辞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她只是抬起手,将那块依旧温润、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时间之钥,轻轻放入尤勇伸出的手中。
青铜印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中带着奇异的温润,表面那些古老繁复的纹路仿佛在皮下有微光流转。尤勇握住它,立刻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世界底层规则般的奇异波动,同时,关于“擎天计划”的无数技术难点和可能的方向,如同被拨开了迷雾,变得清晰了几分。他心头一震,知道这就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取的关键。
他正要开口询问沈清辞的伤势,以及承天岛内部的具体情况——
突然。
毫无征兆地,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了机库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那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仿佛整个世界根基都在瞬间晃动了一下的恐怖感知。尤勇和沈清辞同时身体一僵,霍去病从通往舰桥的通道口快步走出,脸色凝重如铁,岩烈、公输衍、夜枭,乃至机库内所有的士兵、技师,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浮现出茫然、惊愕,然后是难以遏制的恐惧。
紧接着,一个冰冷、宏大、漠然,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仿佛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最深处的声音,无视了一切物理阻隔,在所有拥有意识的生灵脑海中轰然炸响:
“忤逆者窃取规则,扰动秩序。”
声音没有丝毫情感,只有纯粹的、令人骨髓冻结的宣判。
“‘最终大天倾’,即刻启动。”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灵魂上。
“清洗,开始。”
声音消散了。
但那余韵带来的死寂和寒意,却如同最浓重的墨汁,迅速浸染了霍去病旗舰的机库,浸染了远方仍在崩塌冒烟的承天岛,浸染了刚刚经历战火、正在抢修和欢呼的凌云城,浸染了时计堡的残骸,浸染了这片空域之下,无数或大或小、或强或弱的悬浮空岛。
世界,在这一刻,陷入了某种绝对凝滞的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