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
凌云城东侧外围空域，云海翻涌如铅灰色的怒涛。
霍去病站在“破军号”旗舰的舰首甲板上，甲胄的云纹肩甲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双手按在舰首栏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舰队阵列——凌云军三个主力舰队的二十七艘主力战舰呈楔形阵列展开，舰体两侧的晶石炮口闪烁着蓄能完毕的淡蓝色光晕；左侧空域，西域商盟的十二艘快速突击舰艇像一群灵巧的银鱼，舰体修长，风帆上绘着复杂的胡商纹章；右侧，南荒岩烈部落的八艘突击舟则显得粗犷许多，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兽头，船身覆盖着厚重的藤甲和金属片。
而在舰队后方，北境边军残部的七艘战舰静静悬浮。那些战舰的船体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伤痕，有些地方的修补痕迹还很明显，但每一艘战舰的炮口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承天岛。
赵铁鹰站在其中一艘北境战舰“铁脊号”的指挥台上，双手抱胸，目光扫过整个联合舰队阵列。他脸上的胡茬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浓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霍将军。”赵铁鹰的声音通过传讯晶石传来，带着北境特有的粗粝质感，“北境七舰已就位，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霍去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翻涌的云海，落在远方那座庞大的空岛轮廓上。承天岛——太子的老巢，此刻正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中。岛体表面那些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区域，此刻大多陷入黑暗，只有核心区域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能量波动，那波动甚至扭曲了周围的云海，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而在承天岛正上方，一座倒悬的黑色尖塔正从岛体深处缓缓“生长”出来。
那尖塔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装饰，光滑得像是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塔身笔直向上，尖端刺入云层深处，塔基则深深嵌入承天岛的核心区域。此刻，尖塔表面正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纹，那些光纹像活物般蠕动，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霍去病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波动——那不是单纯的晶石能量，其中混杂着某种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像是地脉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哀鸣，又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舰队已完成战备检查，晶石炮充能完毕，风帆动力系统运转正常。西域和南荒的指挥官请求最后确认作战指令。”
霍去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甲板上，破军号的军官们已经列队站定。凌云军的将领们身着制式甲胄，表情肃穆；西域的指挥官是个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胡商，眼神精明而警惕；南荒的代表则是岩烈部落的一名长老，脸上涂着战纹，腰间挂着骨制战斧。
更远处，通过传讯晶石投射出的虚影，其他战舰的指挥官们也在等待。
“诸位。”霍去病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整支舰队，“我知道你们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传统和习惯。西域的兄弟擅长快速突袭，南荒的战士精通近战接舷，北境的同袍习惯阵地防御，而凌云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擅长的是，在绝境中打出缺口。”
云海的风吹过甲板，带着湿冷的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承天岛方向传来的异常能量波动逸散出的气息。
“但今天，我们不需要打出缺口。”霍去病继续说，“今天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牵制。”
他抬起手，指向承天岛方向。
“太子在岛内进行某种仪式，能量波动已经达到临界值。我们的城主尤勇，以及沈姑娘，正率领一支小队尝试潜入承天岛核心，破坏仪式，夺取关键物品。而我们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制造足够大的动静，把太子的注意力、兵力、防御力量，全部吸引到外围来。”
西域指挥官皱了皱眉：“霍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只是佯攻？”
“是佯攻，但不是演戏。”霍去病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要打得真，打得狠，打得太子不得不调集主力来应对。但记住——这不是决战。我们的目标是牵制，不是歼灭。一击即走，绝不死战。”
他走到甲板中央的战术沙盘前，沙盘上已经标注出了承天岛外围的防御圈。
“承天岛外围有三层防御。”霍去病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最外层是巡逻舰队和了望塔，中层是固定炮台和浮空雷区，内层是近防炮阵列和接舷防御网。太子主力回缩后，外层和中层的防御力量应该有所削弱，但内层防御必然加强。”
“所以我们的战术是——”他的手指点在外层防御圈的几个关键位置，“多方向、多波次、高机动袭扰。”
“西域舰队，你们速度快，机动性强，负责第一波袭扰。”霍去病看向西域指挥官，“从东南方向切入，用晶石炮轰击外围巡逻舰和了望塔，但不要深入。一击得手立刻后撤，利用云海乱流区脱离。”
西域指挥官摸了摸胡须，点头：“明白，打了就跑。”
“南荒突击舟，你们负责第二波。”霍去病转向南荒长老，“从西北方向，假装要强行接舷登陆。把声势造大，吸引中层炮台火力，但不要真的进入射程。一旦对方炮台开火，立刻转向撤离。”
南荒长老咧嘴一笑，露出被染成黑色的牙齿：“吓唬人，我们擅长。”
“北境舰队和凌云军第一舰队，由赵将军指挥，负责掩护侧翼和应对突发状况。”霍去病看向赵铁鹰的虚影，“你们的任务是确保西域和南荒的兄弟能安全撤离，同时防备太子可能派出的追击舰队。”
赵铁鹰抱拳：“领命。”
“凌云军第二、第三舰队，由我直接指挥。”霍去病最后说，“我们会在正面制造最大规模的佯攻——炮火齐射，舰队推进，做出要强攻承天岛正门的姿态。但记住，推进到中层防御圈边缘就必须停止，绝不允许任何一艘船进入内层炮台射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所有人都听清楚——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我们的城主和沈姑娘正在岛内冒险，他们的成功，取决于我们能否在这里牵制住太子主力。所以，严格执行战术，保存实力，活着完成牵制任务，就是胜利。”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西域指挥官第一个举起右手，握拳捶胸——那是西域商盟表示遵从的礼节。
南荒长老抽出腰间的骨斧，在空气中虚劈一记，发出破空声。
赵铁鹰的虚影点了点头。
“那么——”霍去病深吸一口气，“传令各舰，一炷香后，第一波袭扰开始。”
命令通过传讯晶石迅速传递出去。
舰队阵列开始缓缓调整队形。西域的十二艘快速突击舰像一群银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脱离主阵列，向东南方向滑去，舰体表面的伪装涂层开始生效，让它们在昏暗的云海中几乎隐形。南荒的八艘突击舟则发出低沉的战鼓声，船首的兽头雕刻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南荒部落的战纹激活的标志。
北境七舰和凌云军第一舰队向两侧展开，形成掩护阵型。
而霍去病所在的破军号，以及凌云军第二、第三舰队的二十艘主力战舰，开始缓缓向前推进。舰首的晶石炮口调整角度，瞄准了承天岛正门方向那些隐约可见的防御工事。
一炷香的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
霍去病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甲板在舰体动力炉运转下传来的细微震动，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硫磺味和……某种淡淡的血腥气。
那血腥气很淡，但很清晰。
不是真正的血，而是能量过度凝聚、空间被强行撕裂时产生的“规则之伤”散发出的气息。霍去病前世征战四方，见过太多战场，但这种气息……他只在一个地方感受过。
漠北决战，天地色变的那一刻。
他握紧了栏杆。
“将军。”副将低声提醒，“一炷香到了。”
霍去病抬起头。
远方的承天岛，那座倒悬的黑色尖塔表面的暗红色光纹，此刻已经亮得刺眼。光纹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塔身周围的空间扭曲肉眼可见，甚至能看见细密的黑色裂隙在空气中时隐时现。
不能再等了。
霍去病举起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第一波袭扰——开始！”
命令通过传讯晶石化为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传遍整个舰队。
东南方向，云海突然被撕裂。
十二道淡蓝色的晶石炮光束从隐形状态的西域突击舰上射出，像十二柄利剑，精准地刺向承天岛外围的巡逻舰队。光束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锐呼啸声，即使隔着数里也能清晰听见。
承天岛外围，三艘正在巡逻的中型战舰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一艘战舰的侧舷被三道炮光同时命中，晶石装甲在高温下瞬间熔穿，舰体内部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火光从破口喷涌而出。第二艘战舰试图转向规避，但两道光束击中了它的动力炉，整艘船在一声巨响中炸成两截，残骸裹挟着火焰坠入下方云海。第三艘战舰侥幸躲过致命一击，但舰首的了望塔被削掉半截，碎片四溅。
几乎在同一时间，承天岛外围的十二座了望塔亮起警报的红光。
刺耳的警铃声穿透云海，在空域中回荡。
但西域舰队的袭击还没有结束。
第一轮齐射后，十二艘突击舰同时显形，舰体表面的伪装涂层褪去，露出银色的金属外壳。它们在云海中划出十二道优美的弧线，调整角度，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这一次的目标是了望塔。
淡蓝色的炮光像雨点般落下，三座了望塔在爆炸中坍塌，晶石碎片和金属残骸如烟花般四散。另外几座了望塔虽然勉强撑起了防御护盾，但护盾表面涟漪激荡，显然撑不了多久。
“撤！”西域指挥官的声音通过传讯晶石传来，干脆利落。
十二艘突击舰同时转向，舰尾喷出炽白的尾流，像十二道流星，向云海乱流区疾驰而去。
承天岛方向传来愤怒的咆哮声。
至少二十艘战舰从岛内港口升起，试图追击。但西域舰队的速度太快，而且选择的撤退路线经过精心计算——那是一片云海乱流区，气流紊乱，能见度极低，追击的战舰刚进入乱流区就失去了目标，只能在原地打转。
“第一波袭扰成功。”副将向霍去病汇报，“击毁敌舰两艘，重创一艘，摧毁了望塔三座，其余了望塔受损。敌方已派出追击舰队，但西域兄弟已经安全脱离。”
霍去病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承天岛。
他能看到，岛内港口的升降平台正在全速运转，更多的战舰正在升起。原本部署在内层防御圈的部分炮台，也开始调整角度，转向外围。
太子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过来了。
“第二波。”霍去病沉声下令。
西北方向，战鼓声骤然响起。
南荒的八艘突击舟像八头发狂的蛮牛，从云海中冲出。船首的兽头雕刻喷吐出暗红色的火焰，船身覆盖的藤甲和金属片在高速冲锋中摩擦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它们没有使用晶石炮，而是直接向承天岛中层防御圈冲去，摆出一副要强行接舷登陆的姿态。
“为了部落！”南荒长老的咆哮通过扩音晶石传出，在空域中回荡。
承天岛中层防御圈，十二座固定炮台同时开火。
赤红色的炮光束像一张死亡之网，向八艘突击舟笼罩过去。但南荒的船手显然都是老手，八艘船在炮火中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机动动作——急转、翻滚、骤停、加速，像八只在暴风雨中穿梭的海燕。
一道炮光擦着最前方那艘突击舟的船尾掠过，高温将藤甲烧焦了一大片，但船体本身没有受损。
另一道炮光击中了侧面一艘船的护盾，护盾剧烈闪烁，但撑住了。
“再近一点！”南荒长老吼道，“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要登陆！”
八艘突击舟顶着炮火，继续向前冲锋。
距离中层防御圈还有三里、两里、一里……
承天岛方向，更多的炮台开始转向。内层防御圈的部分近防炮也开始调整角度，炮口亮起蓄能的红光。
就是现在。
“转向！撤！”南荒长老下令。
八艘突击舟几乎同时做出急转弯动作，船身在云海中划出八道尖锐的弧线，然后调头就跑。它们的速度虽然不如西域突击舰，但转向极其灵活，而且撤退时故意走“之”字形路线，让炮台的预判射击屡屡落空。
承天岛的炮火追着它们轰了足足半炷香时间，但只击中了其中一艘突击舟的船尾，造成轻伤。
八艘船安全撤出射程。
“第二波袭扰成功。”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敌方中层防御圈十二座炮台全部开火，内层近防炮有三分之一被调动。南荒兄弟只受轻伤一艘，无人阵亡。”
霍去病依然没有放松。
他能看到，承天岛内层防御圈，那些原本对准岛内核心区域的炮台，此刻已经有超过一半转向了外围。港口的升降平台还在全速运转，至少四十艘战舰已经升空，在外围空域组成防御阵列。
太子的主力，确实被吸引出来了。
但……
霍去病的目光，落在那座倒悬的黑色尖塔上。
尖塔表面的暗红色光纹，此刻已经亮得像烧红的烙铁。光纹蠕动的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塔身周围的空间扭曲已经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更让霍去病不安的是，尖塔的能量波动……丝毫没有因为外围战事而减弱。
反而，越来越强。
“将军。”赵铁鹰的声音通过传讯晶石传来，带着凝重，“您看到了吗？那座塔……”
“看到了。”霍去病沉声说，“太子的仪式，没有停止。”
“那我们的佯攻……”
“继续。”霍去病打断他，“我们的任务就是牵制兵力，给城主创造机会。至于那座塔……只能相信城主和沈姑娘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转向传讯官：“传令第二、第三舰队——全舰前进，炮火齐射准备。目标，承天岛正门防御工事。”
“是！”
命令下达。
破军号舰首的晶石炮口开始充能，淡蓝色的光晕越来越亮，炮口周围的空气因为能量聚集而发出噼啪的静电声。身后，二十艘凌云军主力战舰的炮口同时亮起，像二十颗蓝色的星辰在昏暗的云海中点亮。
舰队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舰体划破云海，留下白色的航迹。风帆鼓满，动力炉全速运转的嗡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甲板上，炮手们调整着射击参数，装填手将一枚枚晶石炮弹推入炮膛，军官们站在各自岗位上，目光死死盯着远方的承天岛。
距离在拉近。
十里、八里、五里……
已经进入中层防御圈的边缘射程。
承天岛方向，至少三十座炮台同时转向，炮口对准了推进中的凌云军舰队。
霍去病能感觉到那些炮口锁定带来的压迫感——那是被死亡凝视的感觉。
但他没有下令停止。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平静，“到四里距离时，齐射一轮，然后立刻转向撤离。”
“是！”
舰队继续推进。
四里半、四里……
承天岛的炮台开火了。
赤红色的炮光束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向凌云军舰队笼罩过来。炮光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震耳欲聋，高温让周围的云海瞬间汽化，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护盾全开！”霍去病下令。
二十艘战舰同时撑起淡蓝色的能量护盾。炮光束击打在护盾上，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护盾表面涟漪激荡，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整体撑住了。
“进入四里距离！”观测官吼道。
霍去病举起右手。
然后，猛地挥下。
“齐射！”
二十艘战舰，超过一百门晶石炮同时开火。
淡蓝色的炮光束汇成一道毁灭的洪流，向承天岛正门方向倾泻而去。炮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眼的电芒，云海被撕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
承天岛正门，那些坚固的金属闸门、了望塔、防御工事，在炮火洪流的冲击下，像纸糊般破碎、熔化、坍塌。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将半个承天岛的外围区域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轮齐射结束。
“转向！撤离！”霍去病毫不犹豫地下令。
二十艘战舰同时做出急转弯动作，舰体在云海中划出二十道尖锐的弧线，然后调头向后方撤离。它们的速度不如西域突击舰，但转向和加速依然迅捷。
承天岛的炮火追着它们轰击，但大部分炮光都落在了空处。
只有三艘战舰被擦中，护盾剧烈闪烁，但都没有被击穿。
舰队安全撤出射程。
霍去病站在舰首，回头望去。
承天岛正门方向，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至少五座了望塔被彻底摧毁，金属闸门熔化成扭曲的废铁，防御工事坍塌了大半。岛内港口的战舰正在紧急升空，试图追击，但凌云军舰队已经撤到了安全距离。
佯攻成功了。
太子的防御力量，确实被吸引到了外围。
但……
霍去病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座倒悬的黑色尖塔上。
尖塔表面的暗红色光纹，此刻已经亮到无法直视。光纹蠕动的速度快到形成了残影，塔身周围的空间扭曲漩涡已经扩大到覆盖了半个承天岛，漩涡中心的黑暗深邃得让人心悸。
更可怕的是，霍去病能感觉到，那股能量波动……还在增强。
丝毫没有因为外围战事而减弱。
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狂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挣脱束缚，即将破壳而出。
霍去病握紧了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到一丝不安。
一丝深入骨髓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