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衍的食指重重按下的瞬间,整个“破晓”号舰桥的灯光骤然转为刺目的血红色。
不是警报灯。
而是舰体内部所有照明系统,全部被强制切换到了最高功率的紧急照明模式。那光芒红得如同凝固的鲜血,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如同地狱归来的厉鬼。
操控台上,那个鲜红色的紧急按钮深深凹陷下去,周围亮起一圈旋转的白色光环。
“警告!启动‘断尾求生’协议!”
“警告!舰尾三至七号舱段已锁定!”
“警告!自毁式推进器充能中——三、二、一!”
冰冷的电子音在舰桥内回荡。
公输衍的双手死死握住操控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块越来越近的巨型残骸——距离已经不足五十米,阴影已经将整个舰桥舷窗完全覆盖。
然后,他猛地将操控杆向前推到底。
“破晓”号的舰尾,突然爆发出远超常规推进器极限的、刺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白色光焰!
那不是普通的推进火焰。
那是将舰尾三个非核心舱段内所有剩余燃料、能量核心、甚至部分结构材料,在瞬间全部引爆、转化为纯粹推进力的——自毁式推进!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舰尾传来,整艘战舰剧烈震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向前推了一把。
舰桥内,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惯性死死压在座椅或墙壁上。医官用整个身体护住沈清辞的担架,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固定伤员的士兵们手臂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舷窗外,那块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型残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二十米。
十米。
五米——
“破晓”号舰首,险之又险地擦着残骸边缘掠过!
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声,如同千万把钢刀在玻璃上刮擦,透过舰体传入每个人的耳膜。舷窗外的景象瞬间被扭曲的金属表面填满,那上面还残留着悬空城特有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能量纹路。
然后,是光。
刺眼的白光从舰尾传来,伴随着第二次、更加剧烈的爆炸。
“警告!舰尾三至七号舱段已分离!”
“警告!结构完整性下降至百分之三十!”
“警告!主推进系统受损,功率下降百分之六十!”
电子音冰冷地播报着代价。
公输衍没有时间去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悬空城崩塌区的边缘,就在那里!透过漫天坠落的碎片和爆炸的火光,他已经能看到外部相对稳定的空域,以及远处联军舰队闪烁的导航灯!
“冲出去!”他嘶吼着,将剩余的所有推进功率全部推到极限。
“破晓”号拖着残缺的舰尾,如同一条受伤的巨鲸,在崩塌的金属森林中艰难穿行。
一块房屋大小的晶体碎块从左侧砸来。
公输衍猛地向左打舵,舰体倾斜到近乎垂直的角度,碎块擦着舰腹掠过,在装甲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右侧,一条断裂的能量管道喷涌出狂暴的紫色电弧,如同一条垂死的电蛇,狠狠抽打在舰体侧面。
“滋啦——!”
舰桥内,一半的显示屏瞬间黑屏,电火花从控制台边缘迸溅出来,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电子元件气味。
公输衍的脸上被一道飞溅的电火花擦过,留下一条焦黑的痕迹,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前方,最后一道障碍——
那是倒悬尖塔彻底崩解后,残留的最大一块主体结构。它如同一座倾斜的山峰,横亘在“破晓”号与自由之间。山峰的表面布满了崩裂的晶体和裸露的金属骨架,无数断裂的管道如同垂死的触须,在虚空中无力地摆动。
绕不过去。
只能从下方,那狭窄的、不足百米高的缝隙中,强行穿过。
“所有人!抓紧!”公输衍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他双手握住操控杆,深吸一口气,然后——
将舰首向下压去。
“破晓”号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向着那道缝隙俯冲而下。
舷窗外的景象疯狂向上掠过。崩塌的金属、碎裂的晶体、喷涌的能量流……一切都在加速,都在扭曲。舰体与缝隙两侧的金属结构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火花在舰体两侧不断迸溅,如同为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点燃了最后的送行之火。
三秒。
漫长的三秒。
然后——
光。
不是爆炸的火光,不是能量的电弧。
是云海反射天光的、柔和的、自然的白光。
“破晓”号冲出了悬空城崩塌区!
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两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医官瘫坐在地上,双手还在死死护着沈清辞的担架,但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士兵们松开已经麻木的手指,看着彼此脸上劫后余生的茫然。
公输衍缓缓松开操控杆。
他的双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用力过度后的虚脱,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他做到了。
他带着他们,冲出来了。
“报告……报告损伤情况。”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舰尾三至七号舱段已完全分离,主推进系统严重受损,备用推进器剩余功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结构完整性……百分之二十八,仍在缓慢下降。生命维持系统基本正常,但医疗舱的备用能源已耗尽。”副官的声音同样嘶哑,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们……我们出来了,公输先生!”
公输衍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
悬空城,正在他身后,上演着最后的终结。
那座曾经高悬于万米高空、象征着议会绝对权力的巨城,此刻已经彻底解体。巨大的结构体成片剥落、坠落,在云海上空拖出长长的烟尘轨迹。能源阵列的爆炸连成一片,将整个崩解中的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但那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
而在更远的地方——
联军舰队。
数十艘战舰,正排列成整齐的阵型,向着“破晓”号缓缓驶来。它们的舰体上,伤痕累累,有些甚至还在冒着黑烟,但每一艘的舰首都亮着代表“友军”的绿色导航灯。
最前方的那艘旗舰,舰桥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舷窗前。
是霍去病。
即使隔着数公里的距离,公输衍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锐利、坚定,以及……毫不掩饰的敬意。
“破晓”号的通讯器里,传来霍去病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公输先生,辛苦了。请跟随引导,前往三号医疗舰。你们的伤员将得到最好的救治。”
公输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收到。”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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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悬空城内部,倒悬尖塔核心通道。**
崩塌,是从顶部开始的。
先是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然后,那声音迅速放大,变成连绵不绝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尤勇抬起头。
他看到核心空间的穹顶——那由无数规则晶体构成的、曾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穹顶——此刻正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张,所过之处,晶体失去光泽,化作死寂的灰白色。
然后,第一块碎片剥落。
那是一块直径超过三米的规则晶体,边缘锋利如刀,从百米高的穹顶直坠而下。
“躲开!”尤勇大吼,一把拉住身边的沈清辞,向侧面扑去。
晶体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轰然碎裂,碎片如同子弹般向四周迸溅。一块巴掌大小的碎片擦过尤勇的手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但他没有时间去管伤口。
因为更多的碎片,正在落下。
“穹顶要塌了!”夜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公输先生启动了紧急召回程序,‘破晓’号的飞梭正在赶来,但我们得先离开这个核心空间!”
岩烈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胸口那枚骨饰散发的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但至少,他还能动。他走到沈清辞另一侧,用没有受伤的右臂搀扶住她。
“走哪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来时的通道!”尤勇指向他们进入核心空间的那条螺旋阶梯,“快!”
四人开始向着通道口狂奔。
头顶,崩塌在加速。
巨大的晶体碎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能量流从崩裂的晶体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紫色的电弧,在空气中疯狂抽打。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
尤勇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核心空间中央。
那里,“永恒之心”曾经悬浮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基座。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细碎的、泛着奇异光泽的晶体碎片,以及……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
那些灰烬,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规则波动。
“等等!”尤勇突然停下脚步。
“你干什么?!”夜枭回头,厉声喝道。
“那些东西!”尤勇指向基座方向,“可能是‘永恒之心’最后崩散时留下的残留物!里面可能蕴含着我们需要的规则信息!”
“你疯了?!现在去拿?!”岩烈吼道。
一块桌面大小的晶体碎块砸落在他们前方不到五米处,碎片如同霰弹般横扫而过。尤勇下意识地展开洞天空间的入口,将大部分碎片吞入其中,但仍有几块擦过他的小腿,留下深深的血痕。
“相信我!”尤勇咬牙,“只需要三秒钟!”
他没有等其他人回应,转身就向着基座冲去。
“尤勇!”沈清辞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
但尤勇已经冲到了基座旁。
他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上,洞天空间的入口在掌心展开。无形的吸力传出,将那些散落的晶体碎片和那一小撮灰烬,全部吸入空间内部。
就在他完成收取的瞬间——
轰隆!!!
整个核心空间的穹顶,彻底崩塌了。
无数巨大的晶体碎块,如同天塌般砸落而下。狂暴的能量流汇聚成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紫色光柱,从崩塌的穹顶中心直贯而下,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湮灭成最基本的粒子。
“跑!!!”尤勇嘶吼着,转身向着通道口狂奔。
夜枭和岩烈搀扶着沈清辞,已经冲进了螺旋阶梯的入口。尤勇紧随其后,就在他踏入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碎裂的轰鸣。
他回头看了一眼。
核心空间,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还在不断崩塌、扩大。紫色的能量光柱从坑洞中心冲天而起,贯穿了上方层层叠叠的结构,直冲悬空城外部。
整个倒悬尖塔,都在那道光柱的冲击下,加速崩解。
“快!快!快!”夜枭的声音在前方催促。
四人沿着螺旋阶梯向下狂奔。
但阶梯本身,也在崩塌。
脚下的金属台阶不断开裂、下陷,两侧的墙壁剥落,露出后面扭曲的管道和断裂的线缆。电弧在管道间跳跃,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通道内弥漫的烟尘。
尤勇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胸腔内撞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小腿上的伤口在不断失血,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但他不能停。
沈清辞在他前方,被夜枭和岩烈搀扶着,她的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着在走。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因为失血而呈现淡紫色,但她的眼睛,却依旧明亮,死死盯着前方的出口。
“还有多远?!”岩烈吼道。
“就在前面!”夜枭的声音带着喘息,“飞梭停靠点!我看到了!”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平台。
平台边缘,停靠着一艘梭形的、银灰色的小型飞梭——正是“破晓”号搭载的紧急撤离用飞梭。飞梭的舱门敞开着,内部灯光亮起,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到了!”夜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四人冲上平台。
但就在他们距离飞梭舱门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
上方,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尤勇猛地抬头。
他看到平台上方,那支撑着整个通道的巨型金属横梁,因为核心空间的彻底崩塌而失去了支撑点,正在缓缓断裂、倾斜。
横梁的末端,连接着一大块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布满了晶体和管道的结构体。
那块结构体,正在坠落。
直直地,向着平台中央——也就是沈清辞和尤勇所在的位置——砸落而下。
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尤勇能看到结构体表面那些崩裂的晶体,能看到裸露的管道中喷涌出的残余能量,能看到金属骨架因为扭曲而发出的刺目光芒。
他能听到夜枭的嘶吼:“躲开——!”
他能听到岩烈压抑的惊呼。
他能听到沈清辞急促的、带着绝望的呼吸。
然后——
他动了。
不是向侧面躲闪。
而是向前。
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猛冲一步,然后转身,将身边的沈清辞,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向着飞梭舱门的方向推去!
“清辞——!!!”
他的吼声,在崩塌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清晰。
沈清辞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着飞梭舱门飞去。夜枭和岩烈已经先一步登上飞梭,此刻同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拖入舱内。
而尤勇自己,在推开沈清辞的瞬间,已经来不及躲闪。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越来越近的巨大结构体。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双手在胸前合拢。
洞天空间的入口,在他身前展开。
不是要收取这块结构体——那不可能,它的质量和蕴含的崩坏能量,远超洞天空间此刻能承受的极限。
他只是要……迟滞它。
哪怕只有一瞬。
无形的空间波动扩散开来,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与砸落的结构体碰撞在一起。
结构体的下坠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那么一瞬。
真的只有一瞬。
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洞天空间入口剧烈震荡,尤勇的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结构体挣脱了空间束缚,继续砸落。
但那一瞬的迟滞,已经足够。
飞梭的引擎,在公输衍的远程操控下,轰然启动。
银灰色的梭形船体,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侧面猛冲而出,险之又险地从结构体边缘擦过。
舱门,在最后一刻关闭。
飞梭冲出了平台,冲进了外部通道,向着悬空城之外疾驰而去。
舷窗内,沈清辞挣脱了夜枭和岩烈的搀扶,扑到窗前。
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尤勇被结构体砸落的冲击波吞没,消失在崩塌的晶体与能量乱流之中。
“尤勇——!!!”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