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目光从崔婉如身上收回,转向身边同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下方能量池的轰鸣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强攻是送死。潜入不可能。但我们还有一个机会——崔婉如。”尤勇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塔内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子,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被控制了,”沈清辞继续道,眼神锐利,“但她想反抗。看到她的手了吗?她在藏东西。如果我们能让她……在关键时刻,做点什么。”夜枭眉头紧锁:“怎么接触?塔内是全封闭能量屏障。”公输衍突然抬头,指向观察窗上方井壁一处不起眼的网格:“那是……通风系统的外部检修口。炎汉时期的设计,检修口通道会连接塔内通风管网。也许……”
空气凝固了三秒。
能量池的轰鸣声在井壁间回荡,震得观察窗的金属框架微微颤抖。塔内炽白的光芒透过厚重的晶石玻璃,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尤勇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衣领上留下湿冷的触感。玉圭在他手中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的心脏。
“通风管网。”沈清辞重复道,目光锁定那个网格,“有多大的把握?”
公输衍已经凑到观察窗边缘,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勾勒管网的内部结构。“炎汉时期的浮空要塞,通风系统分三级。一级是主通风道,直径三尺,连接各主要区域;二级是分支管道,直径一尺;三级是末端出风口,直径不过三寸。”他的声音越来越快,“那个检修口……看网格的规格,应该是二级分支管道的检修节点。如果我们能打开它,管道内部空间足够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爬行。”
“但管道内部有防护。”夜枭冷静地指出,“能量屏障、扫描波、甚至可能还有机械陷阱。”
“有。”公输衍点头,“但防护的重点是防止外部入侵。如果是从检修口进入,防护会相对薄弱。而且……”他顿了顿,“如果崔婉如真的被控制,控制她的手段很可能是某种植入体内的机关或者药物定时发作。太子需要她活着完成仪式,所以不会在通风管道这种她可能接触的地方设置致命陷阱——他怕误伤。”
逻辑严密。
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需要多久能打开检修口?”
“给我一盏茶时间。”公输衍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件奇形怪状的工具,“但打开之后,谁进去?管道内部的情况我们完全不清楚,一旦暴露……”
“我去。”夜枭的声音平静无波,“潜行、侦查、解除陷阱,这是我的专业。”
“不。”沈清辞摇头,“你需要留在外面监控全局。而且……”她的目光转向尤勇,“我们需要一个能和崔婉如沟通的人。尤勇,你的玉圭。”
尤勇握紧手中的玉圭。温热的触感传来,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与能量之钥隐隐对抗的力量。“玉圭能做什么?”
“短距离精神感应。”沈清辞说,“虽然隔着能量屏障效果会大打折扣,但如果你能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比如,通过通风管道爬到崔婉如附近——也许能传递一个简单的信息。一个让她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她有机会反抗的信息。”
风险极高。
一旦玉圭的精神波动被塔内的扫描装置捕捉到,尤勇会立刻暴露。而爬进完全陌生的通风管道,在敌人的核心区域里移动,无异于将自己送入虎口。
尤勇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金属加热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塔内飘出的血腥气——那是能量过度抽取导致生命体衰败的味道。他的目光穿过观察窗,落在崔婉如颤抖的背影上。
那个曾经温婉端庄、实则心机深沉的清河崔氏嫡女,此刻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羽毛凌乱,眼神绝望。
“好。”他说。
没有犹豫。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是信任,是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公输先生,开始吧。夜枭,你负责警戒。尤勇,准备一下。”
公输衍已经行动起来。
他踩着观察窗边缘凸起的金属框架,身体紧贴井壁,像一只壁虎般向上攀爬。井壁表面光滑,但他手指上戴着特制的吸盘手套,每一次移动都稳如磐石。三丈的高度,他用了不到二十息就抵达了那个网格检修口。
工具在他手中翻飞。
一把细长的探针插入网格缝隙,探针末端的水晶亮起微光,扫描内部结构。接着是一把多齿钥匙,插入网格中央的锁孔,轻轻旋转。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公输衍的动作停住了。
“有能量锁。”他低声道,“需要破解密码,或者……强行破坏。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公输衍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至少半盏茶。”
塔内,能量池的沸腾声越来越响。
尤勇透过观察窗看到,太子操控面板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控制面板上的符文疯狂闪烁。能量池中央的钥匙光芒暴涨,刺得人眼睛生疼。池中翻滚的炽白液体开始向上涌起,形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缓缓升向塔顶的黑色球体。
黑色球体表面的纹路亮了起来。
那是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活物的血管。光沿着纹路蔓延,逐渐覆盖了整个球体表面。球体开始缓慢旋转,每旋转一圈,塔内的能量压迫感就增强一分。
时间不多了。
“强行破坏。”沈清辞的声音斩钉截铁,“夜枭,准备干扰。”
夜枭点头,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圆盘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她将圆盘贴在观察窗的晶石玻璃上,手指按在圆盘中央。圆盘亮起幽蓝色的光,光芒透过玻璃,在塔内能量屏障的网格上投下一片细微的涟漪。
“干扰只能持续三息。”夜枭说,“三息内,检修口的警报信号会被屏蔽。但塔内的自动防御系统可能会察觉到异常的能量波动。”
“三息够了。”公输衍深吸一口气,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钳子。钳子的刃口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那是掺了云晶碎屑的特殊合金,对能量结构有极强的破坏力。
他将钳子对准网格边缘的能量锁节点。
“一。”
钳子合拢。
能量锁节点爆出一团细小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网格周围的空气扭曲了一瞬,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二。”
公输衍用力一拉。
整个网格被硬生生扯离井壁,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口。管道直径约一尺,内壁是光滑的金属材质,表面布满了灰尘和蛛网。一股陈腐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从管道深处涌出。
“三。”
夜枭手中的圆盘光芒熄灭。
塔内,能量屏障网格上的涟漪消失了。扫描球的探测波扫过检修口区域,没有停留。警报没有响起。
成功了。
公输衍松了口气,将扯下的网格轻轻放在一旁。他朝下方打了个手势。尤勇已经脱掉了外袍,只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腰间的工具袋里塞满了公输衍准备的应急工具——微型照明珠、信号粉、还有一小瓶解毒剂。
“管道内部可能有毒气沉积,戴上这个。”公输衍递过来一个简易的过滤面罩,“照明珠省着用,光线可能会从管道的缝隙泄露出去。最重要的是,一旦感觉到任何异常——能量波动、机械声响、或者温度骤变——立刻后退。不要犹豫。”
尤勇点头,将面罩戴好。过滤面罩带着橡胶和活性炭的味道,呼吸变得有些沉闷。他踩上观察窗边缘,公输衍伸手拉了他一把。
管道口近在眼前。
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尤勇深吸一口气——尽管面罩让这个动作变得困难——然后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管道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他必须蜷缩身体,用手肘和膝盖交替支撑,一点一点向前挪动。金属内壁冰凉,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油污和灰尘混合物,每一次移动都会带起细小的颗粒,在黑暗中飞舞。照明珠被他含在嘴里,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三尺的范围,更多的地方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管道外部,而是从管道内壁传来的、细微的震动和共鸣。那是塔内能量流动的声音,像无数条河流在金属管道外奔腾。偶尔还能听到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以及……人声。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尤勇停下动作,将耳朵贴在管道内壁上。
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
“……能量充盈!”那是太子的声音,透过金属管道传来,带着一种扭曲的亢奋,“只要完成‘献祭’,我就能真正掌控这把钥匙,甚至……取代议会!那些高高在上的‘观测者’,以为能永远把我们当棋子?笑话!”
尤勇的心脏猛地一跳。
取代议会?
太子知道“观测者议会”的存在?而且……他想取而代之?
管道另一端传来另一个声音,微弱,颤抖,是崔婉如:“殿、殿下,您答应过我,只要我帮您拿到那东西,就放我离开,给我解药的……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我胸口好痛……”
“急什么?”太子的声音不耐烦,“仪式完成,自然给你解药。现在,去检查一下三号能量导管,别出岔子!要是能量输送不稳定,影响了献祭,你知道后果。”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尤勇屏住呼吸,继续向前爬。管道开始向下倾斜,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控制下滑的速度。灰尘呛进面罩,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管道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公输衍事先给过他简图——向左是通往塔顶区域的主通风道,向右是通往底层能源区的分支,中间这条……应该是通往塔内中层平台附近的末端出风口。
他选择了中间那条。
管道变得更窄了。
直径只有八寸左右,他必须将身体压到极限才能通过。肋骨挤压着管道内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照明珠的光芒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射,照亮了前方管道壁上的一些痕迹——抓痕。
新鲜的抓痕。
指甲在金属表面留下的划痕,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崔婉如经过这里时留下的?
尤勇的心沉了下去。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爬了大约十丈,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不是照明珠的光芒,而是从管道缝隙透进来的、塔内炽白的能量光。尤勇熄灭了嘴里的照明珠,慢慢挪到光亮处。
那是一个通风口。
金属栅栏覆盖着出口,栅栏的缝隙很细,只能勉强看到外面的景象。但足够了。
尤勇透过缝隙,看到了塔内中层平台的一角。
崔婉如就站在不远处。
她背对着通风口,正蹲在一个巨大的能量导管旁边。导管表面覆盖着透明的晶石外壳,里面流淌着炽白的能量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崔婉如的手放在导管外壳上,手指颤抖。她低着头,尤勇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还有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的另一只手,正悄悄从袖口里掏出那个金属物件。
是一个小巧的注射器。
注射器里装着暗绿色的液体,在能量光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崔婉如盯着注射器,眼神挣扎。她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尤勇将耳朵紧贴管道壁,勉强听到了几个字:
“……不想死……解药……阿爹……”
她的手指握紧了注射器,指节发白。但最终,她没有动作,而是将注射器又塞回了袖口。她站起身,开始检查导管的连接节点。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
尤勇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握紧玉圭,将全部精神集中其上。玉圭开始发热,表面的纹路亮起微弱的青光。他尝试着,将一缕极其细微的精神波动,透过通风口的栅栏缝隙,投向崔婉如的方向。
波动很弱。
在塔内狂暴的能量场中,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几乎瞬间就会被淹没。但尤勇没有放弃。他回忆着沈清辞教过他的方法——将精神波动调整到与目标生物脑波相近的频率,像窃窃私语,而不是强行冲击。
一次,两次,三次。
崔婉如检查导管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猛地抬头,眼神茫然地看向四周。尤勇能看到她的瞳孔在收缩,呼吸变得急促。精神波动起作用了?还是她只是产生了错觉?
尤勇咬紧牙关,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传递的不是复杂的信息,而是一个简单的意念——一个画面。画面里,是观察窗后沈清辞冷静的眼神,是公输衍专注的表情,是夜枭警惕的姿态,还有他自己,握着玉圭,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一个无声的宣告:我们在这里。你有选择。
崔婉如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通风口的方向。她的眼神依然空洞,但尤勇看到,在那片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但尤勇读懂了她的口型。
“帮……我……”
就在这时——
尖塔内,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不是针对通风管道,不是针对尤勇。警报声来自塔顶,来自那个旋转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已经全部亮起,像一颗燃烧的心脏。球体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涌出狂暴的、混杂着暗红与炽白两色的能量流,直冲塔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打开了。
一道粗大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尖塔的顶部,射向高空。光柱内部,能看到无数细小的闪电在游走,还有……人影的虚影?那些虚影扭曲、哀嚎,像是被强行抽取了生命能量的灵魂。
塔内,太子站在控制台前,仰头看着那道冲天光柱,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神色。
“来了!‘天倾’之力汇聚点!”他的声音在警报声中依然清晰,“献祭开始!”
能量池沸腾到了顶点。
池中的炽白液体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央,那把能量之钥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中。钥匙表面的纹路全部亮起,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尤勇看到,钥匙的尖端,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在蔓延。
像冰面破碎的纹路,从钥匙尖端向柄部延伸。每延伸一寸,钥匙的光芒就黯淡一分,而塔顶黑色球体涌出的暗红色能量就更狂暴一分。
太子在献祭的,不仅是承天岛的能量,不仅是那些被抽取的生命,还有……能量之钥本身!
他要毁了这把钥匙,用它的毁灭,换取某种力量?
尤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必须回去,必须立刻告诉沈清辞。但就在他准备后退时,透过通风口的缝隙,他看到崔婉如动了。
她趁着太子全神贯注于仪式,悄悄退到了平台边缘,退到了能量导管的阴影里。她的手再次伸进袖口,掏出了那个注射器。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将注射器对准自己的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暗绿色的液体全部注入。
崔婉如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几秒钟后,颤抖停止了。她缓缓抬起头。
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恐惧。那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带着疯狂恨意的眼神。
她看向太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然后,她站起身,踉跄着,却坚定地,走向平台另一侧的控制面板——那是控制三号能量导管的次级控制台。
尤勇不知道她注射的是什么。是解药?是某种激发潜能的药物?还是……同归于尽的毒药?
但他知道,崔婉如做出了选择。
而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不再犹豫,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向后退。狭窄的管道刮擦着他的身体,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告诉沈清辞。
献祭开始了,钥匙在崩坏,而崔婉如……可能已经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