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婉如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小瓶的玻璃表面映出她扭曲的面容。太子的背影在血光中膨胀,狂暴的能量风暴开始以他为中心旋转。沈清辞的咒文戛然而止,她抬头,看到了崔婉如那双充满疯狂与决绝的眼睛。尤勇距离池边还有四丈,护盾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的倒计时。塔顶的暗红色触手已经垂落到平台上方十丈,它们蠕动着,贪婪地伸向池中旋转的钥匙碎片。整个尖塔在呻吟,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缝从塔顶开始向下蔓延。
然后,崔婉如动了。
她不是走,不是跑,而是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所有轰鸣的尖叫——
“啊——!”
那声音里混杂着恐惧、屈辱、绝望,还有最后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
她将手中小瓶狠狠砸了出去。
目标不是太子本人,而是他脚下那布满血色符文、正在疯狂运转的控制台。
小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玻璃瓶身在能量乱流中反射着暗红与炽白交织的光。太子正沉浸在力量暴涨的快感中,他的注意力完全锁定在沈清辞身上,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那个被他视为蝼蚁、视为工具的女人,会在这最后的时刻,做出这样的举动。
“啪!”
清脆的碎裂声。
小瓶精准地砸在控制台中央最密集的符文阵列上,玻璃碎片四溅。
里面装着的,不是液体。
是一团浓稠的、仿佛有生命的紫色烟雾。
烟雾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膨胀,像一朵剧毒的蘑菇云,迅速包裹住控制台。烟雾所过之处,那些用特殊金属蚀刻、灌注了太子鲜血的符文,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符文的光芒迅速黯淡,线条变得模糊、断裂。控制台表面那些精密的能量导管,在紫色烟雾的侵蚀下,像被强酸泼过一样,开始融化、变形,里面流淌的血色能量液“噗”地喷溅出来,洒了一地。
太子脚下的血色符文阵,光芒骤然一暗。
“呃——!”
太子身体猛地一僵。
那种感觉,就像正在全力奔跑的人,脚下突然踩空。
他体内正在疯狂涌入的、来自塔壁符文和“天倾”节点的能量,瞬间失去了控制中枢。狂暴的能量流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脱缰的野马,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反噬的力量从脚下控制台沿着符文连接,狠狠撞进他的身体。
“噗!”
太子喷出一口血。
那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中带着诡异的金色光点——那是被强行中断的能量在他体内暴走,伤及本源的表现。
他膨胀的身体像漏气一样,肌肉的隆起开始消退,皮肤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变得明灭不定。那双血红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滔天的怨毒。
他猛地回头。
崔婉如站在控制台侧后方,距离他不到三丈。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散乱,衣衫不整——那是之前被太子粗暴对待留下的痕迹。但此刻,她的表情却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恐惧,有解脱,有报复的快意,还有彻底放弃一切的疯狂。
“贱人——!”
太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的眼神像要生吞了崔婉如。
崔婉如却笑了,笑出了声,那笑声尖锐而凄厉:“我受够了……胤承乾,我受够了!”
她指着太子,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被你控制,被你当成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被你用药物控制心神,像条狗一样对你摇尾乞怜!被你逼着去害人,去算计,去出卖一切能出卖的东西!我崔婉如……我是清河崔氏的嫡女!我不是你的狗!”
她嘶吼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恨你……我恨我自己……我更恨这个世道!”崔婉如的声音开始崩溃,“与其这样活着,不如一起死!一起下地狱!”
话音未落。
沈清辞动了。
就在太子被反噬冲击、动作停滞的那一刹那。
她甚至没有去看崔婉如,没有去思考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反水。战斗的本能,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的经验,让她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右手还握着剑。
左臂剧痛,无法用力,但她用右臂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不是站起,而是贴着地面,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向前疾冲。
三丈距离,一息即至。
剑光,从下而上,斜刺太子右肋。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剑尖那一点寒芒上。剑身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太子瞳孔骤缩。
他想要躲,但体内暴走的能量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勉强侧身,试图用手中的符文长剑格挡。
“嗤——!”
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
没有刺穿,但剑气已经透体而入。
太子的右肋,衣衫破裂,皮肉翻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鲜血瞬间涌出。伤口处,还有细密的剑气在侵蚀,阻止伤口愈合。
“呃啊——!”
太子痛吼一声,身体踉跄后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向沈清辞,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但沈清辞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得手,立刻变招,剑身横扫,直取太子脖颈。
太子被迫举剑格挡。
“铛——!”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
但这一次,太子的力量明显弱了。反噬让他体内能量紊乱,刚才那一剑的剑气还在侵蚀他的经脉。他被沈清辞这一剑震得又退了一步,脚下控制台已经被紫色烟雾腐蚀得面目全非,符文彻底熄灭。
“崔婉如——!”太子一边抵挡沈清辞的攻势,一边嘶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仪式中断,能量暴走,这座塔很快就会崩溃!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那就一起死!”崔婉如尖叫回应。
她看着太子狼狈的模样,看着沈清辞拼死攻击,看着塔内越来越狂暴的能量乱流,眼中的疯狂越来越浓。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不是后退,不是逃跑。
而是朝着能量池,扑了过去。
“婉如——!”沈清辞余光瞥见,心头一紧,下意识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崔婉如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纵身跃向那沸腾的、混杂着炽白与暗红色的能量漩涡边缘。她的衣袂在能量乱流中狂舞,头发被吹得向后飞扬。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近乎神圣的疯狂笑容。
“我身上……有他给我的‘锁魂钉’……”崔婉如在跃起的瞬间,用尽最后力气喊道,“他说……能控制我的心神……也能……干扰能量稳定……”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撞进了能量池边缘狂暴的能量乱流中。
“轰——!”
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能量池,瞬间炸了。
不是爆炸,而是更加剧烈的、失控的沸腾。
池中那些原本就在疯狂旋转、试图重新聚合的能量之钥碎片,在崔婉如身体撞入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所有碎片同时发出刺耳的、高频的嗡鸣声,那声音尖锐到让人耳膜刺痛,头脑发昏。
碎片表面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明暗交替,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然后,最中央、最大的一块菱形钥匙碎片——那是能量之钥的核心碎片——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却清晰得可怕。
那道裂痕从碎片中央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扩散。裂痕深处,炽白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泄露出来,与池中暗红色的能量液激烈碰撞,发出“噼啪”的爆响。
整个能量池的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了三倍!
狂暴的能量流像失控的龙卷风,从池中冲天而起,狠狠撞向塔顶。塔顶那根连接“天倾”节点的暗红色光柱,被这股狂暴的能量冲击,猛地一颤,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轰隆隆——!”
尖塔,开始剧烈摇晃。
不是之前的呻吟,而是真正的、仿佛要解体的摇晃。
塔壁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加宽。大块的金属碎片从塔顶剥落,砸向下方的平台,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塔内那些还没有断裂的能量导管,在剧烈的摇晃中纷纷崩断,里面残存的能量液四处喷溅,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塔要塌了!”远处,公输衍的惊呼声传来。
他和夜枭已经退到了平台边缘,紧紧抓住一根还没有断裂的金属支架。岩烈和残余的南荒战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东倒西歪,不得不停止战斗,寻找固定物。
尤勇距离能量池最近。
崔婉如扑入能量池的瞬间,他周围的护盾剧烈闪烁,几乎要破碎。狂暴的能量乱流像无数把刀,切割着护盾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维持护盾的精神力消耗,瞬间暴涨。
但他没有后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池中那块出现裂痕的菱形钥匙碎片。
机会。
这是唯一的机会。
钥匙碎片出现裂痕,意味着它的结构不再稳定,意味着它对外部能量和物质的“排斥”可能会减弱。而且,能量池因为崔婉如的扑入和仪式中断,暴走得更加厉害,但同时也更加“混乱”——混乱,就意味着原本严密的能量场可能出现漏洞。
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尤勇咬紧牙关,顶着几乎要将他撕碎的能量乱流,又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池边,三丈。
太子也察觉到了塔体的剧变和能量池的异常。
他看了一眼池中那块出现裂痕的钥匙碎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恐惧。仪式彻底失控,塔要塌了,能量池暴走到这种程度,就算他能拿到钥匙碎片,也可能来不及吸收就会被狂暴的能量撕碎。
而且,沈清辞的剑,还在步步紧逼。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太子嘶吼着,挥剑逼退沈清辞,目光扫过扑入能量池后瞬间被能量乱流吞没、生死不知的崔婉如,又扫过还在艰难向前挪动的尤勇,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他的眼神,变得阴狠而决绝。
既然拿不到,那就毁掉。
既然要死,那就一起死。
“沈清辞!”太子突然狂笑起来,“你以为你赢了?不!这座塔连接着‘天倾’节点的核心!塔塌了,节点失去控制,涌出的东西会更多!到时候,不止这座岛,整个空域都会完蛋!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我陪葬!”
他不再攻击沈清辞,而是猛地转身,朝着控制台——那已经被紫色烟雾腐蚀得只剩残骸的控制台——扑了过去。
他的目标,是控制台下方,一个隐藏的、用血符封印的暗格。
沈清辞脸色一变。
她前世在太子的秘密档案中看到过只言片语——某些重要的能量尖塔,除了常规控制台,还有一个“最终应急装置”。那装置一旦激活,会强行透支塔内所有能量,进行一次无差别的、毁灭性的能量爆发,将塔内一切生命和物质彻底湮灭,同时也会对连接的“天倾”节点造成不可逆的冲击,引发更大范围的灾难。
那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拦住他!”沈清辞厉喝,不顾左臂剧痛,强行提气,一剑刺向太子后心。
但太子的速度太快了。
他已经扑到控制台残骸前,一拳砸碎暗格上已经黯淡的血符封印,伸手就要去按里面那个暗红色的按钮。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
“嗡——!”
一股奇异的波动,突然从能量池方向传来。
不是能量的狂暴,不是塔体的震动。
而是一种……空间的震颤。
太子动作一滞,下意识转头。
他看到,尤勇已经冲到了能量池边一丈处。
那层一直保护着他的无形护盾,在狂暴的能量乱流切割下,终于到了极限。护盾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啪”一声,彻底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尤勇暴露在了毫无防护的能量乱流中。
但他没有后退。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掌心向上。
掌心上,悬浮着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温润的白色玉圭。
玉圭在能量乱流中,散发着柔和的、稳定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强烈,却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定力”,它所照耀的方圆三尺范围内,狂暴的能量乱流竟然变得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危险,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规律地疯狂切割。
尤勇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身体因为过度消耗和精神压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盯着池中那块裂痕蔓延的钥匙碎片,眼神坚定得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的精神力,灌注进玉圭。
“收——!”
一声低喝。
玉圭的光芒大盛。
一道乳白色的光柱,从玉圭顶端射出,跨越一丈距离,精准地笼罩住池中那块菱形钥匙碎片。
钥匙碎片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痕中迸发出更强烈的炽白光芒,仿佛在抗拒。池中狂暴的能量流也像被激怒了一样,疯狂冲击着乳白色光柱,试图将其打断。
尤勇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但他死死咬着牙,右手稳如磐石,玉圭的光芒没有丝毫减弱。
乳白色光柱与钥匙碎片的抗拒、与池中能量流的冲击,形成了短暂的僵持。
而就是这僵持的几息时间——
太子错过了按下按钮的最佳时机。
沈清辞的剑,到了。
“嗤——!”
剑尖从太子后背刺入,前胸透出。
太子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滴着血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沈清辞。
沈清辞的脸色同样苍白,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这一剑,几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
“你……”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沈清辞没有给他机会。
她手腕一拧,剑气在太子体内爆发。
“噗——!”
太子的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倒下,重重砸在控制台的残骸上,鲜血染红了那些被腐蚀的符文和融化的导管。
这位曾经的大胤太子,野心勃勃的阴谋家,在仪式反噬、属下背叛、强敌环伺的绝境中,终究没能按下那个同归于尽的按钮,死在了他前世亲手逼死的妹妹剑下。
沈清辞抽出长剑,身体晃了晃,用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她看着太子的尸体,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复杂。
前世恩怨,至此了结。
但危机,远未结束。
“轰——!”
塔体的摇晃更加剧烈。
塔顶的暗红色光柱因为能量池的狂暴冲击,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而那些从光柱中涌出的暗红色触手,似乎感应到了能量池中钥匙碎片的异常,变得更加狂躁,向下延伸的速度陡然加快,最近的一根触手,距离能量池边缘已经不足五丈!
能量池中,尤勇还在与钥匙碎片僵持。
玉圭的乳白色光柱已经将钥匙碎片完全包裹,但碎片抗拒的力量极强,而且池中狂暴的能量流不断冲击,让收取过程异常艰难。尤勇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显然已经快到极限。
“尤勇!”沈清辞强撑着想要过去帮忙。
但就在她迈步的瞬间——
“咔嚓……咔嚓嚓……”
塔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结构彻底断裂的声音。
沈清辞抬头。
她看到,塔顶那根支撑整个尖塔结构的中央主梁,在剧烈的摇晃和能量冲击下,终于承受不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迅速扩大,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主梁开始弯曲、变形。
尖塔,真的要塌了。
而塔顶那些暗红色的触手,似乎也察觉到了塔体的崩溃,它们不再缓慢延伸,而是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猛地加速,数根触手同时朝着能量池——准确地说,是朝着池中那块被玉圭光柱笼罩的钥匙碎片——狠狠刺下!
尤勇也看到了头顶袭来的触手。
他的瞳孔骤缩。
现在放弃,或许还能靠着玉圭的余力护住自己,在塔塌之前逃出去。
但钥匙碎片……就再也拿不到了。
没有钥匙碎片,就无法稳定“天倾”节点,无法阻止灾难扩散。太子的死毫无意义,崔婉如的牺牲毫无意义,所有人的拼命……都毫无意义。
尤勇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试图“收取”钥匙碎片。
而是将玉圭的光芒,猛地向内一收!
乳白色光柱收缩,不再是笼罩,而是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握”住了那块裂痕蔓延的菱形碎片,然后——用力一扯!
“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