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勇的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管道内壁上摩擦，火辣辣的疼痛被肾上腺素压制。他脑中反复回放着崔婉如注射药物后那疯狂而决绝的眼神，以及能量之钥表面蔓延的、蛛网般的裂痕。管道尽头，观察窗的微光越来越近，他能听到沈清辞压低的、急促的询问声。但比那更响的，是塔内能量狂暴的轰鸣，是太子近乎癫狂的吟诵，是某种庞大、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正顺着那道冲天光柱，缓缓降临。
“尤勇！”沈清辞的声音从观察窗方向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
他咬紧牙关，最后几米几乎是滑出去的。身体撞开通风管道的格栅，整个人滚落在观察窗平台上。公输衍和夜枭立刻伸手将他扶起，沈清辞已经蹲在他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钥匙在崩坏。”尤勇喘息着，声音嘶哑，“太子在献祭钥匙本身，抽取它的本源，连接‘天倾’的某个节点。崔婉如注射了某种药物，她……可能已经摆脱控制，正在往三号能量导管的控制台移动。”
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砸在金属板上的钉子。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头看向塔内——
就在这一瞬间。
尖塔顶部，那旋转的黑色球体中央的裂缝彻底张开。一道粗大的、混杂着不祥暗红色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穿透塔顶，直射云霄。光柱内部，无数细小的闪电疯狂游走，隐约能看见扭曲的人形虚影在其中哀嚎、挣扎，像是被强行抽取的灵魂在燃烧。
塔内的轰鸣声骤然拔高了一个量级。
能量池沸腾得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炽白的液体疯狂翻涌，形成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央，那把能量之钥悬浮在空中，表面的纹路全部亮起刺眼的光芒，但光芒极不稳定，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钥匙尖端，那道裂痕已经蔓延到柄部，蛛网般的裂纹遍布整个钥匙表面，每一次闪烁，都有细小的能量碎片剥落，化作光点消散。
太子站在控制台前，双手高举，仰头看着冲天光柱。他的脸上爆发出狂喜到扭曲的神色，嘴唇快速开合，吟诵着晦涩、古老、充满亵渎意味的咒文。那咒文的音节尖锐刺耳，每一个音节吐出，塔内壁上的符文就亮起一片血红色的光芒。符文从塔底开始，一圈圈向上蔓延，像是有无形的火焰在墙壁上燃烧。血光映照下，太子的身影显得格外狰狞。
“他在强行抽取能量之钥的本源，”沈清辞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结合‘天倾’的毁灭性能量，进行某种强化自身的仪式！这不是简单的献祭，这是……置换！他要以钥匙的毁灭为代价，换取‘天倾’节点的部分权柄，甚至可能直接窃取‘观测者议会’的力量！”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死死盯着钥匙上蔓延的裂痕：“钥匙承受不住这种抽取。最多半盏茶时间，钥匙就会彻底崩解。一旦崩解，失去控制的‘天倾’能量会瞬间反噬，整个尖塔、甚至半个承天岛都会被炸上天！”
公输衍脸色煞白：“那我们现在——”
“不能等了。”尤勇撑着墙壁站直身体，手心的玉圭烫得几乎握不住，“强攻！目标：打断仪式，夺取钥匙！至少要在钥匙彻底崩坏前把它从能量池里弄出来！”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她的目光扫过塔内——太子背对他们，全神贯注于仪式；守卫的重甲卫士大部分集中在平台入口处，背对观察窗方向；自动炮塔的炮口朝向塔内主要通道，暂时没有对准这个角落；崔婉如已经摸到了三号能量导管的控制台前，正在快速操作着什么。
机会只有一次。
而且必须现在。
“公输衍，”沈清辞的声音斩钉截铁，“启动‘蜃楼’强突模式，目标——控制平台和能量池之间的最短路径。夜枭，你负责清除路径上的零星守卫，不要恋战。尤勇，你和我直扑能量池，钥匙交给你，太子交给我。”
“明白。”公输衍的手指已经按在腰间的机关核心上。
“三息后突入。”夜枭的声音平静无波，手中已经多了两把淬毒的短刃。
沈清辞看向尤勇。她的眼神里有决绝，有信任，还有一种尤勇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光芒。她伸出手，按在尤勇握着玉圭的手上。
玉圭的温度骤然升高。
一股暖流从玉圭涌入尤勇体内，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他感觉到某种共鸣——沈清辞怀中的时间之钥，和他手中的空间之钥碎片，在这一刻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记住，”沈清辞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钥匙崩坏的瞬间，用玉圭护住它。玉圭是空间规则的碎片，能暂时稳定钥匙的结构。但时间不会超过十息。”
尤勇重重点头。
“一。”公输衍开始倒数。
塔内，太子吟诵的咒文达到高潮。血红色的符文已经蔓延到塔顶，整个尖塔内部被染上一层不祥的红光。能量之钥的裂痕又扩大了一分，剥落的碎片更多了。
“二。”
崔婉如猛地按下了控制台上的某个按钮。
三号能量导管——连接着尖塔中层平台和塔顶黑色球体的那根粗大导管——表面突然亮起刺眼的蓝光。导管内部传来沉闷的爆鸣声，紧接着，导管中段炸开一道缺口！
狂暴的能量流从缺口中喷涌而出，像一道失控的火焰喷射器，横扫平台边缘。两名重甲卫士猝不及防，被能量流正面击中，厚重的铠甲瞬间融化，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作焦炭。
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
“三！”
公输衍按下了机关核心。
观察窗外侧，那层伪装成岩石纹理的“蜃楼”机关表面，所有伪装瞬间褪去。机关展开，露出下方银白色的金属结构。六根推进喷口从机关两侧弹出，喷口内部亮起炽热的蓝光。
“走！”
公输衍低吼一声。
“蜃楼”机关爆发出巨大的推力，带着整个观察窗平台——连同平台上的四人——如同离弦之箭，撞向尖塔的晶石玻璃窗！
“砰——！”
厚重的晶石玻璃在机关撞击下应声而碎。无数碎片飞溅，在血红色的光芒中闪烁着危险的光泽。四人撞破窗户，冲入尖塔内部。
热浪扑面而来。
塔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三十度，空气干燥灼热，吸进肺里像在吞火炭。能量池沸腾的轰鸣震耳欲聋，混合着太子吟诵咒文的尖锐音节，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金属烧焦的混合气味，刺鼻得让人想流泪。
他们的突然闯入，像一块石头砸进沸腾的油锅。
平台边缘，那些原本背对观察窗的重甲卫士猛地转身。厚重的铠甲在转身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面甲下的眼睛亮起猩红的光芒——那是被能量强化的标志。至少二十名卫士同时举起手中的长戟，戟尖对准闯入者。
“敌袭——！”
嘶哑的警报声从卫士喉咙里发出。
更远处，塔壁上的自动炮塔开始转动。粗大的炮管发出机械齿轮咬合的咔哒声，炮口内部的能量汇聚器亮起危险的红光。至少六座炮塔同时锁定了闯入的四人。
“夜枭！”沈清辞厉喝。
夜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地面疾掠。第一座炮塔的炮口刚刚转到位，她已经冲到炮塔下方，手中短刃精准地刺入炮塔底座的能量传输接口。短刃上的毒素瞬间注入，炮塔内部的能量回路发出噼啪的爆响，炮口的光芒骤然熄灭。
但第二座、第三座炮塔已经开火。
炽热的能量束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四人。公输衍猛地一拉机关核心，“蜃楼”机关残存的推进器爆发出最后一次推力，将四人向侧面推开三丈。能量束擦着尤勇的衣角飞过，击中后方塔壁，炸开一片焦黑的痕迹。
“走直线！”沈清辞已经拔剑在手。
她的长剑出鞘时带起一道清越的鸣响，剑身在血红色光芒中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她没有理会那些炮塔，也没有理会围上来的重甲卫士，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三十丈外的控制平台和能量池。
直线距离三十丈。
中间隔着至少十五名重甲卫士，四座自动炮塔，还有地面上那些亮着危险光芒的能量导管。
尤勇咬紧牙关，握紧玉圭，跟在沈清辞身后冲刺。公输衍紧随其后，手中不断抛出各种机关零件——烟雾弹、闪光雷、绊索——试图干扰追兵。夜枭则在侧翼游走，每一次现身都会让一座炮塔哑火，或者让一名卫士捂着喉咙倒下。
但守卫太多了。
而且越来越疯狂。
太子显然在仪式中赋予了这些守卫某种强化。他们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三成，力量大得惊人。一名卫士的长戟横扫，尤勇勉强侧身躲过，戟尖带起的风压刮得他脸颊生疼。另一名卫士从侧面扑来，沈清辞反手一剑刺穿他的胸甲，但卫士居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用最后的力量死死抱住剑身。
“滚！”沈清辞一脚踹开卫士，拔剑时带出一蓬鲜血。
鲜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粘稠。她没有擦拭，继续前冲。
十丈。
距离控制平台还有十丈。
能量池的轰鸣已经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尤勇能清楚地看到池中沸腾的炽白液体，看到悬浮在漩涡中央的能量之钥——钥匙表面的裂痕又扩大了，现在整个钥匙看起来像是一件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粉碎。
钥匙的光芒忽明忽暗，每一次明暗交替，塔顶冲天光柱中的暗红色就更浓一分。
太子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混乱。
吟诵咒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身。
血红色的光芒映照下，太子的脸上还残留着狂喜的余韵，但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暴怒。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平台，扫过倒下的卫士，扫过正在逼近的沈清辞和尤勇，最后定格在两人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太子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怒火和杀意。
“又、是、你、们——！”
他的声音嘶哑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声音里混杂着狂怒、惊愕，还有一种被彻底打乱计划的疯狂。
“找死——！”
太子猛地挥手。
控制台上，某个符文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塔内壁的血红色符文同时暴涨，光芒强度瞬间提升了一倍。狂暴的能量流从符文中涌出，像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向正在冲刺的沈清辞和尤勇。
沈清辞脸色骤变，长剑横在身前。
“轰——！”
无形的能量冲击撞在剑身上。沈清辞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三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尤勇更惨，他来不及防御，直接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撞在一根能量导管上。
后背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尤勇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挣扎着爬起来。
而仪式，并未因为太子的分心而停止。
恰恰相反。
失去了太子精准控制的能量流，变得更加狂暴。
能量池中的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炽白的液体被甩出池外，落在金属地面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能量之钥表面的裂痕疯狂蔓延，剥落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飞舞。塔顶的冲天光柱剧烈抖动，光柱内部的暗红色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四溢，像触手一样抽打在塔壁上，留下深深的灼痕。
整个尖塔，开始震动。
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塔顶的黑色球体表面，裂缝进一步扩大，更多的暗红色能量涌出。空气中那种庞大、古老、充满恶意的意志，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饥饿。
太子也察觉到了仪式的失控。
他脸色一变，猛地转身看向控制台，试图重新稳定能量流。但已经晚了。
能量之钥，发出了最后一声哀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钥匙中央，那道最粗的裂痕，彻底贯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