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在窗边看了不到盏茶时间,木门“咚”的被人从外面撞开,只见陆风提着弓急道:“阿妹,带着你迪亚走,去后山!”
陆青紧张道:“阿哥是什么人来了?”
陆风道:“听说是凯里杨家的杨友,要打仗了,他来抓丁!”
陈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古怪之色。
好吧,误会了,还以为是暴彪来着,没想到竟是杨友。
自己在凯里逃了出来,没想到转眼又被围住了。
可这里是麻哈州、清平、羊场关包夹的地界。
麻哈州、清平都是汉人流官管理的州县,而羊场关更是平越卫的关卡,驻守的都是卫所兵。
杨友竟敢越过自己的地盘,将主意打到养鹅寨,可想而知,他已经肆无忌惮了。
“快点走,你们带上阿妈和陆云,翻去后山,那里的溶洞还记得吧?进去后,洞口一定要隐蔽好!”
阿青不是柔弱的汉家女郎,此刻的她全没有小女人的样子,转身她从墙上摘下一把药弩来道:“你和阿爸小心!”
“放心吧,我们将杨氏的兵引走,过几天就回!”
说罢,他转身就走,很快楼下便传来两个急促的脚步声出了门。
陆青对陈凡道:“杨友不是好人,他的兵坏的很,千万要跟紧了!”
陈凡现在也不想逃了,被杨友抓到,他的下场比在这可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影响更坏。
他点了点头,跟着阿青下了楼。
楼下,陆何氏抹着眼泪,扒着门框看向丈夫儿子离去的方向;小陆云拿着一把小刀,小小的年纪,眼睛里全都是恨意。
阿青用苗语对陆何氏说了几句,然后转头对陈凡道:“你牵着阿弟,跟我走。”
陈凡点头,拉起陆云的小手,陆云挣扎了几下,便跟着陈凡出了家门。
此时的苗寨里早已乱作一团,男人们的呼喝声,女人们的哭嚎声,还有茫然无措的孩子,站在坪坝上声嘶力竭的哭喊。
陆青走上前,将那个哭喊的光腚小男娃牵着,用苗语说了几句话,随后,那男娃娃止住了哭声,乖乖地来到陆云的身边。
“我去找找孩子,你带上阿妈和孩子,一定要跟紧我。”
漫天的火光下,阿青立在纷乱的人影中间,粗布的衣裙被风掀得微微扬起,火光裹着她,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
她身形本是婉约柔和的,眉眼平日里带着少女的甜软,此刻却敛去了羞怯,脊背挺得笔直。
火光落在她的脸颊、发梢,明明是飘摇的野火,反倒像是光自她身上漫出来一般。
她手里紧握着那柄药弩,指节扣着弩身,没有半分颤抖。
周遭哭喊声、奔走声喧扰不休,可她立在那里,沉静又笃定,仿佛山涧里正经历风雨的枫树苗。
一路上阿青又收拢了十多个没有人看管的孩子,瞬间,陈凡便从抢亲姑爷变成了幼儿园老师。
好在他带孩子是有一手的,让陆云翻译,叫这群孩子一个牵着一个的后衣摆,他则像老鹰抓小鸡里的“母鸡”一样,带着一串孩子,跟着阿青和她的母亲,穿梭在风雨飘摇的寨子中。
终于,每一个角落里的孩子都被阿青找了出来,她带着众人走了一段寨子里的小路,七拐八绕下,转进了一处隐蔽的山路。
孩子们还在哭闹,陈凡又语言不通,陆云虽然帮忙安抚,但效果实在不显。
阿青终于停下脚步,瞪着那群孩子,凶巴巴地说了些什么。
陆云在陈凡身旁小声翻译:“阿姐说,都不许哭!哭声会顺着山风飘出去,杨友的兵听见了,就要寻过来,把咱们全都抓去当苦丁。想活命,就咬住嘴巴,跟着脚步往山里走,到了溶洞,有野果、有水,便不怕了。”
果然,这群孩子似乎很听阿青的话,上一秒还在嚎天动地,下一秒却又噤若寒蝉。
阿青的药弩斜挎在肩头,目光扫过一众孩童,又软了几分,补了一句苗话,陆云接着译:
“谁乖乖不闹,等躲过这一劫,阿姐给你摘果子吃。”
众人摸黑走走停停,很快,山下寨子里的火光更盛了,众人站在一处山间平地往下看去。
陈凡便看见自己刚刚住了两天的“洞房”,此刻已经被大火舔舐。
山风吹过,带来呛人的浓烟,每个人眼里都噙着泪,不知道是愤怒地流泪,还是被浓烟呛到。
大家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寨子。
良久,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陈凡身边,声音没了刚刚的严厉,带着一丝软弱喃喃道:“为什么?我们只想种田采野菜,将日子好好地过下去,为什么这些人过几年就要来寨子里烧杀抢掠?你不是官吗?为什么不管管杨友,为什么不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头人?”
陈凡没有说话,事实上,此时的他也很震撼。
他对这个世界的世界观,依然停留在南直隶、京师和湖广,觉得这个天下,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虽然有倭乱。
但总体上还是安全的。
可到了贵州,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地方,弱肉强食没有被藏在桌案下,而是被杨友之流赤果果地掏了出来,对着每一个他能触手可及的人压迫过去。
队伍继续行走。
各处山间小路汇集来越来越多的女人、孩子。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甚至在女人们的目光中,陈凡感觉到了一丝麻木。
终于到了。
陆风口中的溶洞,洞口很小,外面长满了藤蔓,陆青小心翼翼拨开小小的洞口,看着一个个妇孺老幼朝洞内钻去。
等到最后,只剩下她和陈凡,陆青突然笑道:“你进去吧,我去山腰藏住,看有没有人过来。”
陈凡摇了摇头:“你进去吧,我去!”
陆青愕然地看着陈凡,仿佛听到了一句让她不可思议的话似得。
陈凡摸了摸鼻子:“洞里一个男人都没有,我钻进去像什么话。”
陆青怔怔地看着陈凡,突然伸出手来,像一个新婚妻子一般,帮陈凡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衣襟,然后柔声道:“阿哥,你若想走,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