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笼寨北边码头。
旧仓库比陈默预想的要小，一间砖木结构的平房，门口挂着两盏风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透出来的光昏黄混浊。
仓库门口没有人站岗，但陈默注意到对面的矮墙后面有烟头明灭的火光，一明一灭，很有规律。
“两个暗哨。”安云压低声音，指了指矮墙方向，“左边那个每隔三十秒左右换一次位置，右边那个不动，应该是枪手。”
陈默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安云说的那个杀猪匠，姓孙，四十来岁，矮壮身材，腰间别着两把剔骨刀，脸上横肉堆着，看起来就是个狠角色。
另一个是打铁的，姓周，三十出头，瘦高个，手里提着一根铁棍，棍头上缠着布条，走路时脚步很轻。
“老孙，你从左边摸过去，把那个换位置的解决了。老周，你绕到后面，堵住后门。安云跟咱从正门进。动作要快，不能开枪。”
老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放心，杀猪杀惯了。”
他贴着墙根摸进阴影里，动作跟他那副身板完全不搭，又快又轻。
老周也绕到仓库后面去了。
陈默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矮墙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麻袋摔在地上的声音。
仓库后门方向也响了一下。
“走。”
陈默推门进去。
仓库里堆着几十个麻袋，有的装着粮食，有的装着杂货，但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摆着一张桌子和几条长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五六个人围坐在桌边，正在低声说话，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左手少了半截小拇指，看到陈默的瞬间猛地站起来，手就摸向腰间。
但陈默没有给他机会，大菜刀脱手飞出，刀背砸在络腮胡子的手腕上，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缩回手去。
安云已经扑上去了，黑色短刀连刺两下，放倒了最靠近门口的两个。
剩下的三个还没反应过来，老孙从后门冲进来，两把剔骨刀左右开弓，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前后不到十几秒的时间！
六个人倒了五个。
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没动，是个瘦小老头，手里端着一碗茶，手虽然在抖，但脸上竟然没有太多慌乱。
“你叫啥？”
陈默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李老六！”老头把茶碗放下，“鹤姐让我在这儿盯着笼寨北边的动静。”
“你倒是爽快。”陈默喝了一口茶，是劣质的碎茶，但热乎。
“我六十三了，跑不动也打不动。你要杀就杀，我不费那个劲。”李老六的语气很平，“但你要是想知道鹤姐的事，我可以跟你说两句。”
艹，这老瘪犊子倒是挺有意思。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你说。”
李老六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陈默，“鹤姐三天前从城南教堂后街搬走了，新地方我不知道。但我听到她跟手下人提过一个地方，叫‘富士汤’。”
陈默心里一动，和安云交换了一个眼神。
“澡堂？”
“对。”李老六点头，“宫本那老鬼子每天早上都去富士汤泡澡，雷打不动。鹤姐说，要在澡堂里做掉他。”
安云脸色变了，“鹤要杀宫本？”
“鹤姐说宫本欠她钱，还说宫本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没听到。”
陈默把茶碗放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鹤要杀宫本，宫本手上有鹤想要的东西。什么东西能让鹤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杀宫本？
萤火账薄吗？
还是说，这分明是山本的授意。
山本要除掉宫本，这本身就有一些奇怪吧！
但若是为了萤火账簿，倒是可以证明一点，那就说明账簿不在鹤手里，至少不在她完全掌控之中。
宫本手里有线索，或者有钥匙。
“李老六！”陈默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满元拍在桌上，“这钱你拿着，找地方养老。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你就忘干净了。”
李老六把钞票收起来，颤巍巍地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后生，鹤姐这个人不简单。她手里不止笼寨这些人，松城里还有一股势力跟她勾着，你自己小心。”
陈默摆了摆手。
安云寒着眼，“就这样放他走了？”
“不然呢？”陈默看了一眼安云道：“杀不杀都无谓的事情，咱需要一个通风报信的人，一个活口！”
“你是做给豹哥看的？”
陈默呵了一声道：“总需要让豹哥看到咱们的手段吧，否则他凭什么相信？”
李老六走后，陈默让老孙和老周把尸体处理掉，自己坐在仓库里点了一根烟。
安云坐在他对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陈默问。
“在想鹤为什么要杀宫本。”安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宫本是山本的人，梅姐也是山本的人。鹤如果替山本做事，她不会动宫本。除非，鹤跟山本不是一条心。”
“也许鹤真正替办事儿的，不是山本！而是军部。”陈默弹了弹烟灰，“她杀宫本，可能是军部的命令！也可能是她自己想要那本账簿。不管哪种，对咱们来说都是机会。”
“你想怎么做？”
陈默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踩灭，“明天早上，咱们去富士汤。”
从码头仓库出来，陈默没有回砖窑，而是带着安云去了城东。
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有一间废弃的柴房，是安云提前准备好的第三个落脚点。
柴房不大，堆了半屋子劈柴，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
安云从柴堆后面摸出一个小包，里面是两床薄被和几块干粮。
“你睡里面，我睡门口。”安云把一床被子扔给陈默。
陈默接住被子，靠着柴堆坐下来。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头一沾到干草就沉了下去。
天还没亮，陈默就醒了。
安云已经不在柴房里，他走出去，看到她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用冷水洗脸。
“早。”陈默走过去，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安云把一块干粮递过来，“吃完就走。富士汤五点半开门。”
陈默咬了一口干粮，两人从柴房出来，沿着小巷朝城东走。
天还是灰蒙蒙的，街上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
富士汤在城东一条热闹的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帘子上印着白色的“汤”字。
陈默和安云没有靠近，在对面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
安云扫了一眼澡堂周围，低声道：“三个暗哨。左边巷口一个，右边卖早点的摊子上一个，澡堂门口那个假装扫地的也是。”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