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说完那句话,陈默半天没吭声。
靠在椅背上,把烟抽到只剩个烟屁股,才在烟灰缸里狠狠一拧。
“搅不动也得搅。咱俩现在回冰城,等于告诉江户咱们怕了。”
“他正等着这一手,只要一封电报打到军部,说冰城来的副课长到了松城啥也没干就跑了,菊野大佐的脸往哪儿搁?到时候不用江户动手,大佐自己就得收拾咱。”
“你说怎么办?”酒井挑了挑眉。
“江户让咱们查王爷,咱就查王爷。山本在松城藏着,江户替他打掩护,这两件事是一件事。咱把王爷挖出来,山本自然就露头了。”
陈默咳嗽了两声。
酒井看着他道:“那王爷是国民党的人,找到了,交给江户,功劳算他的,你和我不是白忙了吗?”
陈默咧嘴一笑,“谁说要交给他?咱要借王爷这条线,逼山本自己跳出来。山本跟萤火组织勾着,王爷又跟萤火组织有关联,这两拨人搁在松城这一个盆里,早晚得碰。咱就等他们碰。”
酒井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反驳,“希望如你所愿!”
陈默道:“明天,你和咱分别行动吧。”
“要我做什么?”
“你盯着特高课江户那边儿!”陈默道:“咱去城南盯着那个林三所说的教堂,回来再碰面说说情况。”
……
第二天,算是暖和了一些。
陈默在城南教堂后街蹲守,几根香烟已经抽下去了。
城南教堂并没有啥动静,陈默跺了跺脚,让自己舒服一些,正准备再续上一根香烟的时候,一个穿灰呢大衣的男人从教堂后面的小巷里出来,走路时右脚微跛。
陈默认出了那张脸。
我艹!是宫本这王八犊子?!
这个在冰城被他打中胸口,又两次从自己手底下跑掉的家伙,果然没死,而且来了松城。
陈默没有惊动他,远远吊着。
宫本走了几条街,拐进一栋俄式小楼。
小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照是特高课的。
虽然陈默很想现在把宫本给按了,但不行!毕竟有特高课的人守着,他虽然是个副课长,但那是一个虚职,这松城是江户的大本营,有他在,自己谁都调动不了!
反正已经知道了宫本藏身的地点,就不着急对付他,他选择退了回去,回到住处等酒井。
酒井回来时脸色不好,“江户今天调了一批人,全是便衣,分散到城南和城北,像是在搜什么。”
“不是搜!”
“那是?”
“保护!”陈默把城南的事情说了一下,“宫本活着,在城南一栋俄式小楼里。那小楼门口停着特高课的车。江户不是搜宫本,他是在替宫本清外围。”
酒井皱眉,“宫本是黑杀的人,梅姐死了之后黑杀残部由鹤接手,宫本怎么又冒出来了?”
“宫本在冰城受了重伤,按说应该撤到后方养伤。但他出现在松城,只能说明一件事,山本把最后的本钱全押在松城了。宫本、鹤、萤火组织、黑杀残部,都在这一片。”
陈默站起身来,“明天咱再去教堂后街,咱要看看宫本到底跟谁接头。”
酒井道:“倘若江户诚心包庇,你与我恐怕谁也动不了吧。”
“明着动不了,那就选择暗着来!”陈默道:“明天咱再去蹲,总能够找到机会的吧。”
……
翌日,陈默又是一个人去了城南教堂。
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教堂对面的钟楼上找了个视野好的位置。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宫本从小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三人沿着后街走了一段,拐进一间茶馆。
又过了一刻钟,一辆黄包车在茶馆门口停下,下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别着,脸被围巾遮了大半。
陈默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根银簪上。
那簪子的样式,和他在冰城从梅姐尸体上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女人进了茶馆。
陈默没有进去,他记住了这间茶馆的位置。
回到住处,陈默把那枚从梅姐身上搜出的银簪拿在手里反复看。簪头上的樱花图案,跟安然肩膀上那个刺青,风格极像。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
第二天一早,陈默和酒井换了便装,直奔城南那间茶馆。
茶馆叫“老叶茶社”,门脸不大,两间开面,蓝布棉帘子半垂着,门口支着一口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汽。
陈默掀帘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五六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买卖人和闲汉,嗑着瓜子,喝着大碗茶,吵吵嚷嚷的。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高碎。
陈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没看到昨天那个戴银簪的女人,也没看到宫本。
“来早了?”酒井端起茶碗,低声问。
“等等。”陈默掏出烟点上,“那女人昨天进了这间茶馆,今天应该还会来。她要是鹤的人,每天有固定的接头时间。”
两人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茶馆的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旗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短袄,头发绾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银簪。脸上围了一条白色羊毛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默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酒井的膝盖。
女人进来后,在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目光偶尔扫向门口,像是在等人。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没有等来任何人。
女人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朝茶馆后门走去。
“走。”
陈默起身跟上。
两人跟着那女人出了茶馆后门,是一条窄巷。
女人走得很快,脚步轻捷,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条小街,最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巷子里没有一户人家。
陈默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
酒井也停了,扫了一眼两侧的高墙,“太安静了。”
那女人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住了,缓缓转过身来。
她抬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面孔,鹅蛋脸,嘴唇略薄,右眼角有一颗小黑痣。这张脸陈默在冰城见过,在老树街一三七号,梅姐身边那个女人。
“陈大队长,酒井小姐。”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们跟了我一路,累不累?”